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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同途
与君同途
已完结 公孙罄筑

那一年边关大乱,流寇四起,故乡化为火海。她在尸山血海中挣扎,以为下一刻就要死去,直到一支军队驶来。

为首的少年将军玄甲染血,眉骨分明,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几乎能将人刺穿。

「你是谁家的孩子?」

他的声音像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满身泥土,嘴唇干裂,却倔强地擡头,报上了自己兄长的名字。她不想当一个被怜悯的女孩,只想当一个能活下去的士兵。

萧策沉默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良久,他转过身,只留下一句话。

「跟上来,别死了。」

就是那一句话,让她跟着他走了十年。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人人敬畏的沈副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那个在火光中回头的少年,从来没走出过她的心里。

那次突围是真正的绝境,敌军三面合围,箭矢如蝗。萧策身先士卒,长枪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但他被敌方主将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就在一柄长刀即将劈中他后心的瞬间,一道瘦削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至,横剑格挡。是沈绿。她用尽全身力气,硬是将那致命一掷偏开,自己的手臂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甚至来不及道谢,就看见她已经转身扑向另一个敌人,动作狠绝,完全不要命的打法,为他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走!」

她朝他怒吼,脸上混着血与汗,眼神却亮得骇人。

那一瞬,萧策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那个比他矮上一个头的身影,在前方为他开辟一条血路。他从未见过谁能将一把剑使得如此决绝,仿佛每一次挥砍都是用生命在赌博。

他后来才知道,她当年才十五岁。一个本该在闺阁中绣花的年纪,却在尸山血海里,用瘦弱的肩膀,为他扛起了一片生天。

营帐内,金疮药的气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沈绿脱下染血的单衣,露出缠在胸前的布条,以及肩上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她咬着牙,准备自己上药。

一只手却比她更快地接过了药瓶。齐幽染皱着眉,长得比女人还精致的脸上满是心疼。他是军中的营医,也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

「又不要命了?那可是少将军,轮得到你去挡刀?」

他的声音带着埋怨,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怕弄碎了她。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伤口,沈绿的身子瞬间僵住,但她没有吭声。这样的场景,过去十年发生了太多次。每次都是齐幽染为她处理伤口,替她遮掩秘密。

他一边小心地为她包扎,一边低声叹气。

「沈绿,你这又是何苦。他把你当兄弟,你却拿命去护着。」

沈绿沉默着,只是任由他动作。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早已无法将他当成单纯的主君?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感,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幽染,我听说最近皇上在替他物色好人家。」

齐幽染包扎的手顿住了,他擡起眼,认真地看着她。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映得他眼中的情绪格外复杂,有心疼,也有无奈。

「嗯,是有这回事。听说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与少将军正是良配。」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这几个字会伤到她。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绷带绕过她的肩膀,打了一个牢固的结。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

「这是圣旨,是赏赐,也是恩宠。镇北将军府,也需要一位主母来主持中馈。妳……打算怎么办?」

他问得小心翼翼,目光紧锁着她的脸,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燃烧的毕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齐幽染放下药碗,站在她面前,身影被烛光拉长,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沈绿,妳是圣赐的副将,是他的左膀右臂。总不能一辈子当个男人,陪他在沙场上打一辈子仗吧?」

齐幽染闻言,像是被踩到痛处般猛地退后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痛心。

「有何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的情绪,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有何不可?沈绿,妳疯了不成?」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英俊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眶泛红,几乎是对她吼了出来。

「妳是个女人!妳要陪他打仗,妳要守着他,然后呢?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别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掌管将军府的一切吗?妳要一辈子以男人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拥抱别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抓着她的力道却渐渐松开,转而变为无力的捶打。

「那我呢?妳让我以后怎么办?看着妳这样折磨自己,我的心比被千刀万剐还难受!妳考虑过我吗?」

「幽染!我把她当女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齐幽染所有的激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抓住她双肩的手指僵住了,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来。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孔,此刻只剩下满满的破碎和狼狈。

「……妳说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踉跄地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药箱,瓶瓶罐罐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浑然不觉。

「妳一直……都知道……」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擡起手,抹去泪水,可那泪水却越流越多。

「是啊,我心里是个女的……可妳呢?妳的心里,装着的又是谁?妳拿我当闺中密友,拿我当可以倾诉的姐妹,却从来没想过,我的心……也是会痛的。」

「幽染,你这样我找别的军医帮我疗伤。」

那句冰冷无情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齐幽染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浑身一颤,擡起被泪水浸湿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凤眼,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连泪水都流不干了。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好……好啊……」

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绝望,看得人心口发疼。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肩膀因为极度压抑而剧烈地颤抖着。他不能让她再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不敢耽误副将大人。请便。」

「幽染,谢谢你。你适合更好的女孩。」

那句温柔却残酷的道别,成了压垮齐幽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紧绷的背脊猛地一僵,随后,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站不住脚。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更好的女孩……」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碎在空气里。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虚伪而客套的笑容,只是那笑意达不到眼底,徒留一片空洞的苍白。他的眼神不再有温柔,只剩下濒临崩溃的平静。

「副将大人教训的是。幽染明白了。」

他的语气恭敬而疏离,仿佛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上下属,而不是分享过无数秘密的挚友。

他对着她,深深地、缓缓地鞠了一躬,那姿势标准得像是在演习,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今日多谢副将大人提醒。从今往后,幽染不敢再逾矩。伤势要紧,请副将大人另请高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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