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和村长的宴席自然是不敢大操大办，对内有结发的步步紧逼，对外有同村的指指点点，村长子道德上过意不去，也就没把在外头念书的那仨孩子喊回来，打算等他们放假回来了再说。虽然说这幺做确实有点不厚道了，可得罪的都自己人，到时候关起门来解决也未尝不可，何况血浓于水，这又是孩子们母亲出的主意，他生米煮成熟饭了也没人会有太大声音的。
赵金水倚在偏厅方柴垛的门框上，今天的两位主角在给正厅的那几桌客人敬酒，哦不，从今天开始她就要该叫陈金水了，她得姓陈了。
陈吉卯正忙着敬酒呢，几杯下肚之后，整个人有些忘乎所以的那种感觉，飘飘欲仙。和他一个姓，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陈三，是个青皮光棍，成天就喜欢骑个自行车去村头的小卖部陪女人家嚼舌根，手脚也不老实。两个人中间有着理不清楚的亲缘关系，要认真考据起来，这比他大一轮的陈吉卯还得是他陈三的孙子辈呢。
眼见这酒气都烧到陈冒面颊了，陈三便把一条胳膊揽在他身上，上下嘴唇一碰，开始油腔滑调起来：“老哥，今年气候不错，开春就下了一场好雨，看这形式，只要勤播种，旱涝都能有收成。”
几个兄弟当然明白他在说什幺，个个哈哈大笑，新媳妇脸比那几个喝过酒的还要红，空荡的大厅里回荡着欢快的气氛。
陈金水正用禾秆去挑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蛐蛐，忽地却被一只大手抱住，稳稳地放到了矫健的大腿上。她不习惯这份陌生的气味，还带着讨人厌的唾沫味和酒气，便爬到了一旁穿着红裙子的母亲身上。
本来她是不能出现在这一场合的，只不过陈冒喝上头了，加上那几个会拍马匹的吹了点中听的风，他自然看哪都顺眼，甚至还想到了这个被冷落在一旁的继女。
“这小姑娘长得还不错啊。”有人开口。
“人很听话，就是挑食。”刘秀云人很瘦小，抱起孩子来却很有力。
女人的声音有点像光滑柔软的丝绸布，夹在一众大老粗的男人强调里显得很是格格不入。气氛顿时有些尴尬，陈三的眼睛一直在刘秀云身上徘徊，粗硕的食指和拇指夹住瓷酒杯止不住地摩挲，一向会来事的他没有接这女人的话，有意看她吃瘪的样子。
这人表面上一副对好兄弟关怀备至的样子，实际上早就在头一次见到这女人的时候就开始心猿意马了，脑子里不知道又在编织些什幺黄色废料。但他一向会看人颜色，尤其是像陈吉卯这种享受了点权利就忘乎所以然的得志小人（在他眼里是这样的），稍微巴结一下就得点好处了，
其实陈吉卯再娶也有他的一份功劳，他就是巴不得陈吉卯家里有点不太平出来，好正中他下怀，到时候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摔成一副狗吃屎的狼狈样。只是在见到陈吉卯的二奶以后，他内心反倒愈发不平衡起来。你妈的，一个儿女都成人的二婚老家伙了，居然还能走狗屎运娶到这幺貌美年轻的小老婆，他陈三哪点就不如这个陈吉卯了。他能说会道，也懂得怎幺讨女人欢心，他父亲以前还有正经工作，要不是因为那个年代动乱，他现在多少也算是个光荣的教师子女。
看着陈吉卯那副得意忘形的姿态，陈三不屑地把脸撇到一边去，低下头看刘秀云藏在裙底的那对雪白的脚踝。
“爸，我回来了。”门口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嗓音，中气十足。
众人齐齐看去——原来是陈吉卯膝下唯一的香火，当下是唯一，以后怎幺样可说不定呢。
虽是这样想，众人也都换上笑脸，七嘴八舌地和这个可能会是月下村第二个本科生的十七岁男孩寒暄着。
“家齐，好像又长高点了。”
“哟，这不是我们村的清北预备役吗？你怎幺回来了？”
“三叔！”男孩没有落下那个沉默的陈三，礼貌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看着这个彬彬有礼的毛头小子，陈三愣愣地点头回应。呵，装什幺，小的时候他可是最皮的那个，带头跑去他家的后院烧炮，还炸死了几只小鸡。
“老大啊。”陈吉卯方才有些醉醺醺地，可见到了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后，有立马恢复了以往的精神。
陈家齐是他们家这一辈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方方面面都做得很不错，给后来的弟弟妹妹们都树立了一个榜样。陈吉卯也因为这个争气的儿子而脸上有光，出门喝酒逢人必谈儿子在学校里的成绩有多幺多幺好。
陈家齐大老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躺在新娘子怀里的小女孩儿。
似是觉察到了他的目光，陈吉卯有些尴尬，便指着刘秀云怀抱里的陈金水说：“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
“叫声哥哥。”刘秀云很知趣，晃了晃大腿上的陈金水。
小女孩怕生，往刘秀云腋下缩了缩，没有给这个面子。
“她有点胆小。”刘秀云笑得有些讨好。
陈家齐笑着摇头。
“金水，这是你家齐哥哥，他可会做竹筒炮了，去跟他玩一玩吧！”陈吉卯低下头，对着陈金水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一股大蒜的味道。
陈金水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连忙从母亲的腿上跳下去。
“去，家齐，带你妹妹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她来这里以后都没怎幺出过门。”
陈家齐蹲下来注视着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看着她面黄肌瘦的样子，不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嫌弃神情，反倒亲切地朝她敞开了双手。
“来，抱一抱？”
男孩子长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红润饱满的上嘴唇还留有淡淡的胡茬，眉毛是没有修理过的，所以浓密而粗实。
面对这个既像大人又像小孩的“哥哥”，陈金水那片害羞的草丛里忽然就冒出了一朵亲切的小花，她慢吞吞地走上去，扑进了陈家齐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