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折⋯⋯复健⋯⋯」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我不断地重复着,心脏一寸寸地往下沉。眼前浮现出他每一次穿起消防衣时挺拔的背影,那个在队伍里最值得信赖、从不低头的陆知深,让他知道自己的腿可能无法完全恢复,这跟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全是崩溃的预演。我无法想像他那样骄傲的人,接受自己成为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把自己关起来?他会不会……不要我了?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比刚刚听到他出事时还要害怕。
小杰扶着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以为我只是害怕,不断地安慰我:「嫂子别怕,队长那么强壮,一定没事的!」可他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他活下来之后,要如何面对残酷的现实。
一名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出来,床上的人盖著白单,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气管插管还没拔,身上接着各种监测仪器。尽管如此,那熟悉的轮廓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我的腿瞬间瘫软,但还是挣扎着跟着病床移动。
病床被推进了加护病房,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我能清楚地看到他。我将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一点温度给他。「知深……我会陪着你。」
加护病房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成了我接下来几天最熟悉的气味。他醒来的那天,阳光正好,但他的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一丝温度。他看着我,像是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我推向了万丈深渊。「妳还在这里做什么?看我这个废人的笑话吗?」
他的声音沙哑又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愣在原地,完全无法将这个充满恶意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个温柔地替我吹头发、承诺要宠我一辈子的陆知深联系起来。
「滚。」他别过头,拒绝再看着我,「我说,妳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妳。」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我头晕眼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用尽力气逼了回去。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在赶我,他只是在赶他自己,在惩罚那个无法再保护任何人的自己。
护士进来换药时,他都一言不发,只是用那种空洞又绝望的眼神看着天花板。等护士一走,他又会变成那只竖起尖刺的刺猬,用最恶毒的话语攻击我,仿佛这样就能把我推远,让我不用承担他未来的痛苦。
那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我低吼。「妳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废人』?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我保护不了妳,也保护不了任何人!妳留着这个废物做什么?江时欣,妳是不是听不懂话?」
我的喊声在病房里回荡,带着绝不退让的固执。他原本充满绝望和自弃的脸,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竟扭曲成一抹残酷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想要伤人的恶意。
「我不走!」
「不走?」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可笑的词汇。「好啊,江时欣,妳果然有情有义。那是不是也该跟程予安说一声,别再等着妳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毫无预警地捅进我心里最深的伤口。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血液瞬间凝固了。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把这件事拿出来当武器?
「妳以为我不知道吗?」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积压的痛苦都转化成攻击我的利刃。「妳被他玩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在期待我出事?这样妳就干净了,就可以跟他双宿双飞了!现在倒好,我成了个废人,妳跑来当圣母,是想让我感谢妏吗?」
每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疤痕。我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一阵阵发冷,从指尖一路冻到心脏。他看着我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那快意很快就被更深的痛苦所淹没。
「怎么,说不出口了?」他喘着气,像是说这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滚。带着妳那套伪善的把戏,给我滚出去!」
「不是这样的!我⋯⋯」
我急切地想要解释,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他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无论我怎么挣扎,都只会被缠得更紧。他眼底的讥讽,像一把生锈的刮刀,用力地刮着我早已血肉模糊的心。
「不是这样的?」他轻哼一声,那笑意里全是凉薄的嘲讽。「那是哪样?江时欣,妳最会装了。装得那么爱我,装得那么无辜,背地里却跟那个姓程的搞在一起。现在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觉得很划算?」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更不稳一分,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显然情绪的激动正严重消耗着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他却完全不在意,只想用最恶毒的言辞将我推开,毁掉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宁愿死在火场里,也不要像现在这样,一个废人,活着看妳的脸!妳懂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困兽在绝望中嘶吼,「我再也保护不了妳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了!妳留着我这样的拖油瓶,是想做慈善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像是要将所有对自己的憎恨,都转化为伤害我的武器,将我彻底赶出他的世界。
「滚出去!」他指着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在我还没对妳做更过分的事情之前,妳给我滚!」
「我不走!」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任由他冰冷的言语如刀子般划过全身,但我一步也不肯退让。眼泪早已干涸,只留下锥心刺骨的痛楚。我的沉默和固执,似乎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他抓狂。
「妳……」他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失去血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推不开我这块顽石。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连接在指尖的监测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他愤怒地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鲜血顺着针孔涌出,滴在雪白的床单上,开出一朵朵刺目的红花。他想挣扎着坐起来,却因为左腿无力而重重摔回床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叫妳滚!」他用尽力气嘶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绝望。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颤抖着指向门口,眼眶赤红,里面却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看到手背上的血,他愣了一下,那股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狼狈。他转开头,不再看我,声音微弱得像耳语。
「妳看我现在的样子……跟个废人有什么两样?」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了所有情绪。「走吧,算我求妳……」
「我不走!你是我的丈夫,我要陪你⋯⋯」
「我的丈夫」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他用尖刺筑起的高墙。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充满绝望和自弃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震惊与一丝不敢置信的情绪在其中闪烁。但那丝光亮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浓厚的黑暗所吞噬。
「丈夫?」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笑得比哭还难看。「现在想起来了?当程予安压在妳身上的时候,妳怎么不想想我这个丈夫?」
他的话语恶毒得毫不留情,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向我最深最痛的伤疤。他仿佛一头受伤的孤狼,即使自己已经血迹斑斑,也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去撕咬任何试图靠近的人,将他也拖入同样痛苦的深渊。
「别用这种话来绑架我,江时欣。妳觉得可怜我,是吗?」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痛苦,「还是说,妳享受这种感觉?一边在我这里扮演圣洁的妻子,一边怀念着另一个男人给妳的刺激?」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但他完全不在乎,只是一味地用言语攻击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活着,还有能力伤害人。
「我说了,滚!」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虚弱而变得尖利刺耳,「带着妳那些廉价的怜悯和虚伪的承诺,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妳!」
「陆知深!你不能这样对我⋯⋯让我陪你!可以复健的!会好的!」
他听到我的话,先是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虚弱的身体都在病床上颤抖,像是快要散架一样。他咳了好一阵子才喘过气来,擡头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全然的麻木和空洞,连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恶毒都消失了。
「复健?」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会好的?江时欣,妳是在说笑话给我听,还在骗自己?医生说什么妳没听见吗?我这条腿,完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盖在腿上的薄被。那条曾经充满力量、能轻松将我抱起的左腿,此刻毫无生气地瘫在床上,打了石膏的部位看起来沉重又突兀。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腿,眼神里是排山倒海的绝望。
「妳陪我一个废人?然后呢?」他声音沙哑地问,像在审判我。「让妳以后推着轮椅,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出去见人?让所有以前敬重我的队员,来看我的笑话?这就是妳要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又悲凉,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疯狂。「还是说,妳觉得我变成这样,那个程予安就不会再碰妳了?妳守着一个不能人道废物,就安全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向后倒回枕头里,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我。
「别再自欺欺人了。」他幽幽地说,「妳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转身离开病房,没有再看陆知深一眼,那决绝的背影像是在切割着什么。走廊的空气冰冷而稀薄,我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崩塌的心脏上。我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迅速地找到了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方传来一阵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声音。「哪位?」那个声音,曾经让我感到安心,此刻却像毒蛇一样让我浑身冰冷。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呛哑,开口了。
我声音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程予安,是我。」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找你,是为了陆知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里藏着了然和掌控。「他?」程予安的语气充满了玩味,「他不是想让你滚得越远越好吗?怎么,还是需要用到我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我的痛处,但我已经无力去反抗了。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自尊和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声音低得像呢喃。「你说过,你有办法的。只要能让他好起来……要我怎样都可以。」
「怎样都可以?」程予安在电话那头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的愉悦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可是妳说的,江时欣。别后悔。」他轻笑一声,给了你一个地址,「明早九点,来这里找我。记住,穿得漂亮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