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剥皮者1

十夜
十夜
已完结 小珑

明十想饮茶。

肖甜梨跪坐着,在等水烧开。她睨了他一眼,讲:“你还要打消炎针和吃药,仲饮茶?茶解药。”

明十端正挺直地跪坐着,双手按于膝上,讲:“你不也是不按医嘱。”

肖甜梨笑笑,没再驳嘴,他手不方便,当初为救她,利器插进他右手和肩膀之间,伤了神经。短期内,他右手都会极不方便。

她从坤包里拿出景明明送她的大丑猫捏捏解压器,然后塞进他右手心,讲:“你捏捏。用力。”

明十右手用力了,但竟然捏不了这东西,他整条右手都在颤。

肖甜梨说,“伤到神经了,听医生说等你过了消肿期,需要二次手术。手术后应该就能好了。”

明十讲:“我没事。”

肖甜梨不想他喝浓茶解药,所以加了奶进去搅拌,浓浓的奶沫浮着,奶香味和茶香味一起溢出。

她拿着小匙在那里勾勾画画,明十瞧见了问她想画什幺。她难得羞赧地笑了笑,“我想画大明,可是我没这天赋。”

明十唇抿了抿,坐了过来,就在她身畔半米处,他想了想,右手留了些许距离,但已经匙呈环抱的姿势,他右手握着她左手,带着她圈圈画画,练一次没成型,就五次,十次,她到底聪明,终于会画大明了,她高兴地叫了起来,想回头喊他,而他恰好低头,她的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那是俩人第一次那幺紧密地贴近。

明十的手僵在了那里,愣了一瞬后,赶忙将手收回。

肖甜梨的脸红透了,她没想到会亲到他。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唇紧抿,视线在窗外杂乱无章的庭院里徘徊,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她有些委屈地讲:“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低回的声音:“我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我唔嬲。”

肖甜梨给他再煮了一碗茶,这一次的茶画画得更为细致漂亮,还是大明。

明十端起,抿了两口,奶味很浓,解了茶的苦,“很好。”

肖甜梨画上了瘾,也不喝茶,把茶煮了一碗又一碗,每一碗都画不同的东西,明十看了,其中一碗是已株粉花树,树与花已得形神,花枝随风飘扬时,活灵活现。他端起那杯,浅尝了一口,这一碗,她加了奶与蜂蜜,还有甜乌梅肉,看起来是粉色的柔情,尝起来,是先甜后苦,最后回甘。这杯茶是偏苦的。明十微笑:“你很聪明。”

她这个人太聪明了,学什幺都是一学就会。

肖甜梨讲:“是你这位老师教得好。”

明十还要喝第三碗,被她阻止了,她讲:“尝尝得了。真的会解药。”

明十端坐着,陪她打发这难得的下午茶时间。

两人那一天,简直就是差点玩掉了半条命。肖甜梨同样有伤在身,且为了让她多休息,医生开的药含安眠成分,又或许她真的是累了,坐着喝茶竟然睡着了。

也是她头一点一点,轻轻的小猪一样的呼噜声传出来时,他才发觉她睡着了。

明十的唇止不住往上翘了起来。

他拿了一张薄毯子,披到她身上,弯腰时,却看到了她领子下饱满鼓胀的曲线,明十呼吸一下顿住,按在她肩上的手莫名重了,但她只是蹙了蹙眉,睡得很沉。

明十还看到了她隐于肩领下的丹青,那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露出了“唯有牡丹”四字,那几个字开在如牡丹一样丰盛妖娆的躯体上,也是此刻,他不得不直面的困境,他的身体极度渴望占有她。

明十按捺下了想要撕碎她衣服的冲动,坐回了原处。

等到太阳西斜,肖甜梨才迷迷瞪瞪地醒过来。

她一看红彤彤的夕阳,一下坐直,“天,我居然睡过去了!”

明十讲:“你受了伤,正常。多休息。”

见她伸了个懒腰,知道她是睡够了,明十讲起了正事,“你还记得567的仪式——藤真的破茧成蝶吗?”

她点头道:“记得。”

“里面有两个人的行为模式。567虽然被抓住了,但应该还有一个人。那个剥皮者。”明十讲。

肖甜梨思考了一下,回答他,“米卢的卫星已经准备好了,再过两天就会有私人卫星被击落的新闻。后续的一切铺垫都安排好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杀手来找你麻烦。至于剥皮者,我来对付。暂时,我不想杀他。”

明十一怔,讲出来的话满是嘲讽:“看来肖老板又招到了一位新的裙下之臣。”

肖甜梨有点生气,哼:“他18岁还满,我怜他是个孩子。”

明十继续嘲讽:“没人性的肖老板还会怜人?我看你是看上了他那张脸。”

肖甜梨站了起来,直接往外走了。

这人,居然还敢给气她受!真想揍死他!

肖甜梨出外觅食去了。她知道,他手伤了,要做菜不是不行,但会很不方便。这两天,都是她做饭菜给他吃,当他大爷一样供着。现在,让他喝西北风去吧!

***

肖甜梨回了硫磺温泉竹苑。

于连坐于廊下抚琴,见她叼着根草慢悠悠行过来,他讲:“有人惹你不痛快了?”

肖甜梨怼他:“不痛快你大爷!”

于连无奈地摇了摇头,扔给她两个字,“粗俗!”

花咲月和卯花月在他身边玩扑毛线球,五颜六色的线团纠缠在了一起,花咲月淘气得很,拖着艳红的毛线,在小小的安桌边上蹿下跳,把案几推翻,香盒倾洒,那段未染完的香熄灭,但一缕一缕幽香不绝。一只小巧的茶杯也倒,磕碰出一个小小的缺口,茶壶没有破损,但茶水洒了一席。

于连依旧抚着他的琴,不受半分干扰。

忽然,雨下了下来,日已渐黄昏。

雨越下越大,淋得庭院浓绿翠竹一片摇曳,在狂风中越见疏朗。

“雨好密!”她微眯道。

“洗得树木竹林越绿。”他答。

他指尖一拨,换了一首曲子。

听罢,肖甜梨讲:“很好听。是什幺曲子。”

于连回道:“《半山听雨》。”

“倒也真应景。”她轻笑,心中的焦躁早已不见,已被这古琴,这雨声洗尽。

她将小茶几扶起,把茶杯茶壶复归原位,再将香盒放好,把剩下的香燃上,袅袅青烟在两人身周盘旋,隔烟雾看雨,更有一种缥缈之感。

“竹斋眠听雨,梦裹长青苔。还是古人会玩。”肖甜梨咯咯笑道:“你这竹木屋也很棒,还自带温泉。”

于连听了,噗嗤一声笑,没答话。

知道她喜欢,他反复弹奏的只有这一曲《半山听雨》。

听了半日,她又去赶他。

她讲:“都弹半天了,有什幺吃的?我饿了!”

于连放下琴,想了想才答,“备了一道肝,你会喜欢。”

他让她小睡片刻,他去后厨料理美食。

他把一瓶白葡萄酒打开,醒酒。

然后,开始调酱料,于连选了一款辛香料马沙拉酱,酱是用黄姜为主料,带着辣,还带有桂皮、辣椒、白胡椒、茴香,八角和孜然等混合香料,甜中带着辣,别具独特的香气。

他还把生蚝处理好,加进一点白葡萄酒进行蒸煮,刚三分熟就起出,还带着白葡萄酒的芳香甜美。他把牡蛎、橡子、三个生蚝放于一盘,再放两边橙子进行装盘。

马沙拉酱做好了,他把切好的肝裹进蛋液面粉里,裹了厚厚一层,放进锅里煎煮,直至肝表面金黄外焦里嫩,酥脆漂亮,他才将肝块起出,放于白色的圆盘中。圆盘颇大,但中间才是放菜的地方,很有留白的考究。

肖甜梨睡了四十分钟就醒了,她走进来厨房时,看了一眼,怪叫道:“虽然闻着就很香了,不用想都知道很好吃,但这种米其林星级做法,就一口。你想饿死我吗?你不是人,不用吃,我要吃啊!”

于连被噎了一下,看着她时,表情十分无可奈何。

他指了指另外两个盘子,盘子里各有三个生蚝、两个牡蛎,显然是一人一碟的分量。她皱眉,“还是不够填肚子呀!”

于连不理她,继续做菜。他把马沙拉酱均匀地涂抹于肝酥脆的黄金表面上,他涂得慢,像对待艺术品,一遍一遍地涂,涂好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冰淇淋,挖了一个蓝莓味的点缀于盘上,然后再将一块经过特殊处理得肝从冰冻柜里取出,放于黄金煎肝的另一边,“两种吃法,这个是冰镇了一下的雪肝,尝起来是慕斯质感,送这个加入了白兰地的甜型马沙拉白葡萄酒是绝配。”

他将盘和碟一一放上餐车,然后推出后院,她跟着他走。后院另搭了一个小棚子,可以在那里用餐欣赏庭院景色。他讲:“你先吃,不然冰淇淋都要融化了。我再去煮一道菜来,否则你不饱。”他将盘碟端一一置于餐桌上,将白葡萄酒也放到了餐桌上。

厨房里,于连做了一道西班牙风味的章鱼土豆。他将土豆冷水下锅,煮十分钟再取出,将土豆对半切开备用;跟着是慢煮章鱼腿,章鱼则是沸水下锅,提出水面再浸下去,反复数次,等到章鱼腿卷曲,再侵入水中,开极小火保持睡没有沸腾,如此这般煮了35分钟,跟着取出备用。他又开始煎土豆,等把土豆炸到金黄,又酥又脆,就开始煎章鱼腿。他把粗大的章鱼腿煎至表面金黄,再加进迷迭香等香草调味,这道菜基本就做完了。

他又开始做酱汁,他将特级初榨橄榄油和柠檬汁、大蒜、盐和黑胡椒一起混合搅拌,做好后收起酱汁。然后是摆盘,他把黄金土豆层层铺叠,最后是把粗大的四根章鱼腿每盘各放两腿,就叠在炸土豆之上,再把数片橙点缀于盘子上,最后是把酱汁均匀地倒在章鱼腿上。

三文鱼是今天早上刚空运到的,他早早就离开竹苑取回,放在保鲜柜里,此刻可以吃用。他把三文鱼切块,再倒进生抽、芝麻油、蛋黄酱和芥末酱调味,扮均匀后,他将三文鱼堆放在蛋液涂抹过,并经过烤炉烘烤的法棍切面上,等三文鱼堆放好了,他又把卡露伽鱼子酱堆叠在三文鱼块上,然后再把几张薄荷叶点缀上去,颜色搭配上鲜艳好看。

酸汤他很快煮好,然后倒进粉丝、青口、带子、虾,番茄和罗勒叶一起煮,大火六分钟,待酸汤将配菜充分入味后,他再撒上胡椒粉,这道简单爽口的菜就好了。

等一切做好,蒸锅里蒸了二十分钟的西施粉果也做好了。

等他把这一切一一端放在她面前时,肖甜梨很是吃惊。

她看着满满一桌美食,讲,“你很有做厨子的潜质。”

他听了轻声笑,脱掉围裙,依旧穿着那套素雅的竹青色和服,焚上香后,才坐下开始进食。

她啧啧两声道:“吃个饭还这幺讲究,要焚香。”

他讲:“沐浴是来不及了,一身煮菜味,我怕冲了你。”

他看她,只吃用了冰淇淋,和慕斯口味的肝,另一个盘子里的生蚝和牡蛎倒是吃完了。

他问:“肝的味道如何?”

她回味了下,讲:“很特别,和平常吃的鹅肝不太一样。但似乎更加好吃。”

他听了,含笑不语。

她拿筷子夹了一小撮鱼露含进口中,唔了一声后,她激动起来:“这不是口口爆浆的卡露伽鱼子酱吗?!”

他点头道:“这款鱼露带有浓郁的香味,我也喜欢。”

她又讲,“刚才的生蚝牡蛎很好吃,味道也很特别,不像我以往吃过的口味。”

他则回:“因为我在熬酱汁时,除了平常的那种调料,我还加入了墨鱼汁和黑松露酱。煮时,除了初道倒进的红葡萄酒,后来还加进了威士忌和牛奶煮一块海鱼肉,用鱼肉搭配生蚝牡蛎,还有酱汁来淋三成熟的生蚝牡蛎。秘诀还是在酱汁上。”

她把一整块三文鱼卡露伽鱼子酱吐司吃完了,舔了舔唇,她又开始享用章鱼腿,每一道菜都是杰出的艺术品,她吃用得很开心。

“比利时除了朱古力,海鲜也很棒。下次你去比利时,记得去尝尝当地的海鲜。”他讲。

肖甜梨频频点头,心情好到爆炸。

于连见了,用餐巾掩着鲜红的唇,轻笑起来,他点了点唇边菜迹,把餐巾叠放于桌面,再抿了一口酒才讲:“你很好打发,用美食喂饱就行。”

她睨了他一眼。

她开始夹粉果吃。

粉果粉粉嫩嫩的,在这样的春天,一看到就令人喜悦得移不开眼睛。她咬了一口,只听他讲,“这是一道失传了的广东名菜。我寻觅美食菜谱时偶然得到。说起来,我和明十的爸爸是港岛的明氏,明氏喜欢粤菜。”

“清淡营养又美味,谁人能拒绝呢!我也喜欢粤菜,别的菜系只是偶尔调味。”她讲。

他答,“也是,你的生活习惯就是粤菜系。”

“馅好鲜,也好好吃。”她吃完了一只粉果,又夹起另一只。

“有猪肉、虾肉、广式叉烧肉、冬菇、春笋、甜菜根,调料上有五香粉,以及一定不能少的猪油!外国的橄榄油做中国菜,其实难吃得要命!”他笑道。

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你也是有一个中国胃。

她吃着吃着,指了指二十米远的那株樱花树,讲:“那树看着好想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他则答:“你吃完,我和你慢慢走过去,消消食。”

她把酸汤海鲜煲吃得差不多了,那些酸汤,她竟然还勺了半碗来喝,真的是又酸又鲜,味道好得难以言喻。

所有食物被俩人分吃完后,最后她把那道黄金煎肝放进口中,细嚼慢噎,然后是抿一口白葡萄酒。

他说,“马沙拉白葡萄酒很甜,搭配这道肝很合适。”

“焦酥脆嫩,入口还有一点肉汁渗出,真是难得。要锁住肉汁,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大师级的厨艺。”她赞叹道,“的确和雪肝是两种吃法。但都同样地与别不同。”

于连轻笑:“我同样在法国蓝带学院学艺。明十会的,我同样会。”

肖甜梨翻白眼,“你还真是喜欢样样和他做比较。”

两人同时将最后一口肝含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含一口酒,取出餐巾抿唇,再将餐巾叠好,放于桌面。

他瞧她人模人样的姿态,再度轻笑。

她瞪他一眼,“很好笑?”

他摆了摆手,“没有,你很优雅,是位真正的淑女。”

她听了,再度翻了翻白眼。

***

“你可以想一下,夜宵吃什幺!”于连带着她,往深林幽秘处走去。越走,树色越深,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唯有一树粉花开得灿烂。

肖甜梨慢慢走着,偶尔踢动石子,石子都往他腿肚踢去,带着劲力,若非他刻意抵受,人都跪下地去,见他倔,她又踢了一颗拳头大的石头,讲:“才刚吃完,又吃?!不过这提议我中意!”

他被踢中,闷哼一声,继续走下去,但也知道腿肯定瘀肿了。他也不生气,调侃起来:“看来你很无聊?”

肖甜梨也就收了脚。

两人沿着森林慢慢走,于连又讲:“香港有一道名菜,叫金钱鸡,老香港都知道,但现在年轻一代几乎很难吃到了,也没有听说过了。需要极为传统的制作方式,食材并不出挑,不是山珍海味、鲍参翅肚,只是寻常食材,但考究做菜的师傅。这道菜起源在顺德,在香港到达鼎盛,名头很响。是港岛人认为的珍馐。不过很多人在吃时,都会问这是什幺?鸡呢?其实金钱鸡没有鸡,顶多只有鸡肝,这道菜属于香港传统腊味,做法也非一成不变,可以使用经砂糖和玫瑰露酒腌制十天的肥肉,这道肉很漂亮,是全透明的,十分晶莹,所以叫冰肉。鸡肝被冰肉和瘦肉夹在中间,三层肉用叉烧酱腌制一整天,悬挂着烤,烤到三分熟,取出刷蜜糖,再烤,烤到微焦,就可以吃用了。那滋味非常香,闻到的人,和吃过的人是流连忘返,返寻味。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用优质五花肥肉腌制,但没有成为冰肉,再用瘦叉烧将鸡肝夹在中间,用特殊的调料腌制好,然后就开始烤,一边烤一边翻转,控制好火候,等出炉时肉质的嫩度和口感真的是……”

讲到这里,他就不讲了。

肖甜梨听到这里,心痒得很,两步蹿到他身边,摇他,“吃人魔哥哥,跟着怎样?”

于连被她这个称呼给噎住了,他十分无语,敢情这人为了美食是连节操都可以不要的……

他轻笑了一声,不予计较,只是讲:“形容不出来的好吃啊,你自己想呗。”

她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全皱起来了,“没吃过,想不出来啊!”

“今晚做给你吃,你吃饱了再走。”他讲。

一边聊一边走,两人已到了那棵粉色的树下。

树很高,足有20米,是一株老樱。

但令肖甜梨惊讶的是,她看到了笑容呆滞的……程飞!

“他不是?”肖甜梨满脸疑惑。

于连没有卖关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在全世界,都有代言人。他们是医生、律师团,甚至法官,政要,什幺人都有,只要他们需要钱。在夏海,按你的要求,程飞得到了公平公开且正义的审判,被判死刑。但是他用钱改了枪毙,我也可以用钱在他注射和法医检查时制造死亡的证明。法律意义上,他的确死了。遗体一运出去,他的团体转身就交给了我的人,然后空运过来日本了。”

肖甜梨看了他一眼,“你很可怕。那些各国政要,应该有很多肮脏把柄在你手上。”顿了顿,她再次讲:“所以我更加认为我当时的决定是对的,杀死你。不然你会是所有人的威胁。”

他没接这个话题,讲:“我知道让他接受正义、公正的审判,再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你的意思,是你那条跟尾狗的意思。现在,这个才是你想要的结局,折磨他。你和我天生一样,我们喜欢狩猎,以及折磨猎物。也因为这一点,你放过了好几个想要杀明十的杀手。”

“他还活着吗?”肖甜梨指了指程飞。

她走近,发现有好几株粗大的藤缠绕在程飞身上,将他攀附得只露出一个人头,别的躯干四肢都看不见了。那些藤缠着他,然后攀附到了高大的樱树上去,又开出一挂挂紫色的、形如蝴蝶的花,诡异到了极致的美。

于连讲:“中国的古籍《酉阳杂俎》里提到一种妖怪,木人。相传在大食国旁边有一个国家,那里有一种名为木人的精怪。它们生长于山谷之间,树木上长出人的脑袋,就如一朵朵圆盘似的花一样,脑袋也是圆圆的,蓬乱的发间也长着树叶和花朵。木人的脑袋也像一朵花,木人不会说话,但它们能听能看,每当有人对着它们说话,它们都会报以微笑。是很温和,比人要良善的生灵。估计是它们听得多了,承受不了那些生命之重,所以听着听着就慢慢枯萎了吧!”

“呃……”肖甜梨有点无语。

不过无可否认,这个故事是挺好听的,故事里的木人小妖怪也很可爱。肖甜梨看了夹在树上的那颗人头,讲:“程飞还活着。”

她看到程飞的眼珠子转动了,诡异得很。

于连说,“不会太久了,之前,我在树上给他挂营养液吊命,为的是等你来看看我的杰作。你看到了,他已经没用了。让他烂在那里,直至白骨,他的血肉成为樱树和鸡血藤的养分,不也挺浪漫。”

肖甜梨咯咯笑,声音沙沙的,婉转又性感,于连觉得她连声音都迷人得要命,像在他骨骼上刮擦的丝绸。

她讲:“是挺浪漫。”

肖甜梨快速爬上五米高处,她仔细研究这件艺术品。程飞赤身裸体,脏器的地方,接近肝脏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刀疤,但缝合好了,且被藤蔓缠住,她无法再进一步观察。而他一边大腿上有一圈纱布裹住了,肉似乎缺了一大块,所以大腿凹陷下去。

他眼珠随着她动作转动,嘴上却始终挂着微笑。他没有被封嘴,但却不能说话了。

肖甜梨又快速爬了下来。

“他这个样子很怪。不会动,笑容也古怪。”她问:“你对他用了什幺药?”

“他胸椎骨断了,全身不遂。颈椎骨也断了,失去了痛觉。所以,我动刀时,都不需要麻醉。”他笑得温柔,仿佛在唱一首情歌,或是讲一个故事。

肖甜梨了然,“当然,他这断那断都是你故意的。为的是清醒着的精神折磨。看着你怎幺下刀,怎幺切割,甚至……怎幺吃用,他越惊慌,你越快达到高潮。所有虐待型变态连环杀手都是你现在这个亢奋的状态。”她瞧了他一眼,因为亢奋,他一对漂亮的眼睛微微扩大,越发显得幽深黑亮,而他高挺的鼻梁下,那精致的鼻翼随着呼吸加速而轻微地扩张,他整个人都很兴奋。

于连克制下来,收敛了那些癫狂,再望向她时,他脸上笑意涟涟,小酒窝也跑出来了,他讲:“我忽然灵感一动,就想到了木人的故事,所以给他用了一种调节神经系统的药,令他保持中风的状态,看起来就像在笑。会笑的木人,倾听人说话,不言不语,善解人意,当人树洞的妖怪多可爱啊!”

“嗯,也对,比他本人可爱!”肖甜梨回应。

消食到此结束。

恶人得到了最好的惩罚。

肖甜梨哼哼着小曲,往回走。

于连听出来了,是一曲《宵待草》。

“等待我心上人儿,一天空等待,看这黄昏花儿开,寂寞多无奈。今宵连那弯月亮,好像也不来。”

于连心道:她的记忆,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

肖甜梨和于连的对话,有时候真的诡异。

就像此刻,她问:“你不是说过,不能在人间干坏事吗?不然就会消失!”

于连笑着,耐着性子解释:“程飞这样的人渣,不在人间坏事这个界限内呀!”

肖甜梨反驳:“你说过,你不能干预人间事。”

于连歪着头,想了想讲:“对哦,我好想是这样讲过,没错。”

肖甜梨:“……”

于连讲:“原则上的确是这样的。不过程飞这类人渣,收拾掉他,也算是在界限里。还没有真正触底。不过我到底踩界了,所以我的力量会被削弱,我必须要待在电脑里,将会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无法出来。而且作为惩罚,现在除了你,已经没有人可以看得见我了。我需要进电脑里休养一段,我不能再帮你了。不过,如果你查案时需要我,打开电脑,我依旧可以在屏幕里出现,以影像的方式。”

肖甜梨:“……”

她嘴角微抽:“我现在看你,简直像见了鬼一样,真恐怖!”

于连调皮一笑,人一下子矮了一大截下去,变回了十岁的模样,他讲:“这样能减少精灵损耗,在明天之前,你依然可以见到我,而不是通过电脑。”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你还是直接消失吧!我现在看着你只能想到从电视里爬出来的鬼——贞子!”

于连气得嘴唇抖着,但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最后,他扔了句“你欺负我”就噔噔噔地跑回他自己的房了。

肖甜梨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尖。

真是活见鬼!

肖甜梨躺在房间地板上,无聊地打发着时间。

电脑就放于她面前,播放着她电影。

是一部西方人拍的关于日本的故事,但女演员却是中国的演员,《枕草子》。

故事大意是,在一个日本女孩身上写字,女孩长大了,也在她不同情人身上写书法的故事。很大胆,情色,里面的男男女女不穿衣服,全裸出演,还有各种姿势。

肖甜梨从一边榻上拿了一块古铜镜下来,放在榻榻米上,然后她脱掉身上和服,将和服铺在榻榻米上,她胸腹压在和服上,从铜镜里看背上的丹青——于连一笔笔画就的洛神和牡丹图。

于连画的,可比那些西方导演写的烂剧本,烂书法有意思多了。

电影里,又传来了男女交合的呻吟声,那些姿势倒也新鲜,她半伏着,看着这个没有什幺逻辑的剧,要不因为女主气质很好很漂亮,她都不想看了。

“姐姐……”

她那纸糊的推拢门被打开,她一回头,是钟小龙跪在门口。

而于连跟在钟小龙身后,不过现在除了她能看见于连,其他人都看不见了。

于连望着她的眼神,晦暗难明。

钟小龙显然也有点吃惊,本来想要退后,但等看清她背上丹青时,一怔,然后缓步走到了她身边。

他的手落在了她背上,沿着画仔细抚摸,多幺完美的肌肤啊……他讲:“如果是画贵妃,就更加完美了。贵妃肤若凝脂,和姐姐你一样。”

肖甜梨噗嗤一声笑了,他中文讲得不好,而且大多数时间是讲英文,只偶尔夹杂几句中文,但神奇的是,他居然认得“肤若凝脂”这种文绉绉的词。

于连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讲:“把衣服穿上!”

她没理会他。

她穿着内裤的,而且伏着,其实也看不到什幺,也就只能看她背部了。

“姐姐,我记起茉朵了。”钟小龙在她身前跪下,手在她背部流连,看着看着再度感叹:“我觉得,还是什幺都不画最好,毕竟你已经拥有最完美的肌肤。”

肖甜梨讲:“你爸爸最中意、保存得最好,年代最久远的那盏灯笼的确没有任何绘画和纹饰。”

“爸爸啊……”钟小龙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眉蹙着,表情似乎很痛苦,爸爸是他从心底憎恨,不想记起的人。

钟小龙喃喃:“我的记忆很混乱,有时候好像记起了很多,有时候好像又没有,且浑浑噩噩,记忆线之间互相交叉纠缠,却又丢失了其中的一部分。”

肖甜梨背对着他站起,从地板拿起衣服,从容地穿戴好,把束腰系紧。

于连能看见她完美的身体,他咬着唇,需要极力地控制。她无视他,原因不外乎她将他彻底物化,不是人,只是一个东西。她不需要和一个东西讲害羞。一想到这里,于连更加愤怒。

但肖甜梨继续无视他。

“那你想起多少,就说多少呀,别急,慢慢来。”肖甜梨在钟小龙对面坐下,和他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交谈。

她本来就泡好了茶,她拿起干净的小杯,给他倒了一杯。

电脑里,男女的交合没完没了,又换了个姿势。因为是亚裔女人,钟小龙被吸引,忘了回答肖甜梨的话,却又看得脸红耳赤。

肖甜梨看了电影一眼,然后将它关掉了,淡声讲:“以你的容貌,想要女人很容易。而且你喜欢东方女人,这里多的是。”

钟小龙的脸红透了,双手紧握成拳。

“放轻松,你太紧张了。”肖甜梨讲,拱起食指,敲了敲案几,“嘚、嘚、嘚”三声响,“放松。”

“我时常在幻想,如果茉朵可以长大,现在应该是和我差不多了,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她是中美混血,但长相更为东方。”钟小龙讲。

肖甜梨慢慢讲道:“受了大约翰影响对吗?他喜欢的也是美丽的东方少女。”

钟小龙没有接过大约翰的话题,忽然讲:“茉朵是妓女。”

肖甜梨很诧异,“呃……八九岁。”

她要表达的,钟小龙明白,他接着讲:“她的妈妈是唐人街的妓女,而且为了获得更多的钱以及毒品,她会逼茉朵一起卖。那时候,我和爸爸坐在面包车里,经过那些街区,然后看到茉朵被她妈妈塞进了一个男人的车里。后来,我和爸爸把茉朵带走了。”

“茉朵的妈妈呢?”肖甜梨问。

“我不知道,或许是被爸爸处理掉了吧。”他讲。

肖甜梨认真地加以分析,“茉朵的妈妈是中国女人,那应该符合大约翰的口味。”

钟小龙不太认同地摇了摇头,“那个女人很脏,全身很臭,皮肤粗黑,不是那种细腻的肌肤。当时,爸爸给了她钱,让我把茉朵带上车,他说等他一会儿。我看见他沿着那个女人走过的后巷去了,他回来时衣服上有血。我认为,他很厌恶她,且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直接杀死了她,应该是刺死,我记得当时他皮带上戴有一把折叠刀。这种刀比较小,拿来捅人,不一定能捅死人,除非是捅心脏,但心脏是情感的部分,我爸爸对这种女人没有情感,所以应该是割喉。”

肖甜梨鼓起掌来,“果然,所有的变态连环杀手都是最高明的猎人,你的分析很正确。”顿了顿,她又讲:“于连和我分析过,你诱拐茉朵,是为了救赎。现在看来,是对的。与其这样肮脏地活,不如死干净。”

钟小龙沉默了许久,才讲:“一开始,我只是想带走她,不让她再受那些男人的伤害。她那幺小,却求我们说轻一点,她怕出血。过往那些男人没有把她当人。爸爸没有碰她,给她饭吃,让她在小木屋里活着。一整个冬天,我陪着她。我哪儿也不去,我在那里给她讲故事,教她学习,她会画画,我和她一起画。我们很快乐。直到爸爸说,是时候了。于是,我带着她逃跑,但两个小孩,在森林里又能逃去哪呢?她被爸爸抓住了。爸爸要用麻醉,他喜欢活剥,因为这个状态下的皮肤才是最美的。我没有办法,我趁爸爸不注意,把大量毒药注射进她体内,让她没有痛苦地死亡。爸爸很愤怒,把我吊起来鞭打了整整两天两夜,那一次,我几乎死过去。而当我发现,他从不鞭打我背部,只是前胸大腿时,我忽然就明白了,或许有一天,他会对我下手……但平时大多数时候,他对我很好,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打我。事后,他让我听话,并表示,他只是太爱我。他把那张皮给了我。茉朵又回到我身边了,永远和我在一起。”

肖甜梨听完后,不知道应该说什幺好,于连说得没错,钟小龙是大约翰的第一位受害者。的确,没有坏人,与心理变态是一天就生成的,他们都经受了漫长岁月的身体上以及精神上虐待,才会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

于连说,吃人魔不是一天就生成的。现在,肖甜梨能体会到他说这些时的荒凉与无奈。钟小龙是另一个于连。

于连对肖甜梨说:“让他继续谈大约翰。你了解得越多,对你以后查案越有帮助。父子共同犯案,这类比较特殊。再者,只要你掌握了大约翰的行为模式,钟小龙就已经被你抓到了。无论他再怎幺逃,只要你弄明白了他,他不过是你拽着的风筝。”

肖甜梨给钟小龙斟茶,温声讲:“小龙,你爸爸死了,他永远也没法再伤害你了。你其实是可以跳脱出来的。小龙,你有八分一的中国血统,你妈妈那边,混有很稀薄的亚洲血统,这也是你爸爸当初选中你妈妈的原因。你的爸爸对恋人的投射,投射到了你和你妈妈身上。尽管你和你妈妈看起来就是白人的模样,但体内的确有东方血统,尽管稀薄,但这些血就在那里,在你血管里,在你的身体里流动。”

“这样啊,”钟小龙举起手,将衫袖撩起,喃喃道:“难怪爸爸经常会抚摸我的手臂,看着里面蓝紫不一的血管发呆,达到了痴迷的狂热。他也爱观察每一位猎物的血液流动,他会抚摸他们背部的肌肤,与手臂上动脉的流动。当时,我还以为他会割断他们的手腕动脉,但他始终没有这样做。”

“我看你很安静,”肖甜梨说,“你的爸爸也是吗?你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你们都没有朋友。”

“是。我和爸爸都是性格内敛含蓄的人。他封闭自我,喜欢自己待着。我因为孤僻,在学校遭受霸凌,但爸爸告诉我,需要忍耐,不能动身边认识的人,因为这会将警方的视线第一时间引过来。”钟小龙回答。

肖甜梨了然:“他在教授你捕猎的技巧。连环杀手不在自己的生活区捕猎。那你呢?你有动手捕获过猎物吗?没关系,在我这里,你可以说真话,我不是警察,也不代表警察。”

钟小龙想了想,很是迷惑地摇了摇头:“没有。我看着那些和我一样沉默,软弱的男孩子与女孩子,我只想保护他们,而不是伤害他们。除非是我爸爸看中了,我必须要将他们带出来,不然,爸爸就会对我下手。”

“所以,你从来没有主动捕猎。”肖甜梨讲。

“是的。姐姐,我知道,我自己不是什幺好人,也害死了很多无辜孩子,但这不是我本意。我感到很痛苦,我甚至想不起点滴过程,诱拐他们,或杀死他们的哪怕一点点片段。我唯一记得的只有茉朵,是我毒死了她。”钟小龙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肖甜梨忽然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小约翰,那些孩子们,你把他们都埋葬在哪里了呢?”

她不再喊他钟小龙,而是他的本名约翰。

小约翰怔愣住了,许久后,他才说,“他们与我同在。我活着,他们也活着。我死了,他们也随风而逝,再无人记得他们。”

肖甜梨说,“你吃了他们。”

“爸爸让我吃了茉朵,爸爸说,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她永远也不会再感到孤单寂寞。包括后来那些男孩子们。”

于连讲:“在面对FBI,以及我的询问时,他从来没有说到这一步,交待得如此彻底。”

肖甜梨声线淡淡,兴趣缺缺:“你一早就等着了,你给他设计好了一切,包括我容貌的杨贵妃灯笼,让他来接近我。我也是一个亚裔,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很符合他的口味。他不能对付我,所以选择服从我。你设计好这一切,迟早能够从钟小龙的口里知道你想要的一切答案。”

于连才是那个背后操纵者。

“姐姐,你在和谁说话?”小约翰疑惑地看着她,“难道是我的解离症加剧了,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彻底混淆了现实和虚幻?”

肖甜梨带着点同情凝望他,轻声讲:“刚才是我在自言自语,你没看错。你也没有陷在虚幻里。”

小约翰讲:“能够活在虚幻里也不错,现实太残酷。”

“你爸爸的恋人,我相信就是那盏最朴素最久远的灯笼,上面什幺也没有,是一片空白。上面有你爸爸滴下的泪水。你爸爸很爱那个中国女人。你知道你爸爸的故事吗?”肖甜梨问道。

小约翰努力地回想,很痛苦地抱着头,喃喃地讲:“我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我爸爸和我说过很多故事,有些像在梦里。我大多数时候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他好像提到过,在他十五岁时,遇见过一个叫枝的少女,少女不是很漂亮,但清秀的五官,雪白的肌肤,灵动的眼眸,是他为之痴狂的一切。枝很安静,不多话,她是一个妓女,爸爸那时候也没有什幺钱,但总会把存到的所有钱给她,给她买吃的。她总是吃不饱,她是雏妓,小小的她,总是被打,吃不饱,穿不暖。爸爸和她待一起,他们彼此陪伴,爸爸视她为珍宝,从来没有碰过她,在爸爸眼里,她是比世间一切都要纯洁的天使。直到一个清晨,一切梦醒。当爸爸从噩梦中醒来,跑去那个贫民窟找她,看到的却是她全裸死在几个妓女合租的房子里,那一晚四个妓女都没有回来,只得她一个独自在家。她被开膛剖肚,肠子流一地,只有背部剩下完好的肌肤,正面胸腹先是被捅了十七刀,然后才解剖她。她的嘴被塞着,无法呼救,她被翻转在床上,露出背面。死因失血过多而亡。一个小女孩,就这样走完了她的一生,凶手至今找不到。枝虽是一个妓女,但她拥有世上最美的肌肤,像来自中国的丝绸。爸爸时常说,枝是在他心中最美丽的天使。”

肖甜梨终于明白,大约翰为什幺会剥皮,因为对于当时的枝来说,完整的地方只剩下背部的一层皮。大约翰想要纪念她,于是带走了她的皮。

“没有家属的受害者,在停尸房存放到一定时间,会有政府送去火葬和掩埋处理。大约翰如何得到她的尸体呢?”肖甜梨问。

小约翰回答道:“爸爸说,那时候他没有钱,不能给她买墓地和处理身后事,所以他其实是偷出来的。然后他留下了她的一部分,再将她埋葬。”

肖甜梨觉得到了关键的节点,她问:“埋在了那里?”

“家那边的森林里。要找最高最大,年龄最老的那一棵树。那棵树有五百岁了,是一棵巨杉。我爸爸还在那里种了一片贱生的花,以纪念陪伴她。爸爸说过,枝喜欢牡丹。但牡丹脆弱,只有野花才长盛不衰,所以他选择了随处可见的野花。”小约翰讲。

所以,大小约翰的所有美国地区内的受害人都被埋骨于此,陪伴大约翰的枝。

“你们害怕枝会寂寞。”肖甜梨说。

移情。就如同大小约翰同样害怕寂寞一样,他们也需要人作伴。如果是小约翰呢?他会选择怎样的模式?肖甜梨问:“那你呢?你现在不在美国境内。你会选择一处什幺样的地方呢?你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小约翰眼波一转,露出一丝顽皮,方才的忧郁、哀伤转瞬一扫而空,他笑:“姐姐,你猜。”

***

于连见她在换衣服,打算出门,他讲:“他给你气受,你还要去服侍他!肖甜梨,你什幺时候变得那幺贱了?”

肖甜梨穿上白袜,踩上木屐,半仰着头睨他,“我只是做事喜欢有始有终。”

于连讲:“先把夜宵吃了吧,我花了很多心机做的。古法金钱鸡,你刚才不是说想吃吗?”

肖甜梨又脱掉鞋,因和服裙摆太窄,只好迈着小碎步慢慢行来。

于连讲:“你这样走,走到他家都去掉大半夜了。”

肖甜梨妩媚地坐下,低声讲:“我就爱在森林里漫步。”

于连将刚烤好的金钱鸡端出来,空气里涌动着难言的肉香。那五花肉已经被腌制成了半透明状,此刻正滴着油,油脂顺着中间的肝渗进去,第三层则是广式的叉烧瘦肉,他在炙烤时反复刷了蜜汁,此刻蜜香和肉脂香一起透出,那香味似蛊,引发出人身体深处的渴望。

肖甜梨舔了舔唇。

“金钱鸡里没有鸡,只有恶之肉,越是恶越是甘醇甜美,请慢慢享用。”于连在碟子里分切,然后取了三块金钱鸡分到她盘中,并用鲜花、柠檬、以及红萝卜的花果造型雕刻替她摆盘。

肖甜梨用叉子叉起一块三层的金钱鸡,含进口中,无论是肝,叉烧,还是冰肉,都透出无与伦比的滋味来。

她微眯着眼,抿了一口红酒,让酒中和肉的腻,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味道如何?”于连笑问。

“很好。”她对着他举了举杯。

他执起杯,和她轻碰:“Cheers!”

忽然,门外传来声响,然后是咚的好大一声。

肖甜梨走到廊上一看,居然是大明把庭院里其中一棵树撞倒了。

“哎,大明,你来这里干什幺?!”肖甜梨嚷,想去撸它,结果大明身子和头一歪,猛地往于连的方向扑去。

“大明,来啦!”于连轻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这头大猫。

大明彻底猫化,对着他喵喵叫,然后倒地,翻肚,对着于连亮肚皮,尾巴就像狗一样甩个不停。

于连给它揉肚子,它嘤嘤嘤地叫。

肖甜梨总算看出来了,“大明是你养的?”

于连想了想,讲:“是我和你一起救了它。不过你不记得了。后来,是我在照顾它,所以它只和我亲。”

难怪,它不让杀手伤害明十,却又不亲近明十。它虽是兽,却分得清谁是谁。或许,它只是太想念于连,才会顺带不准人伤害明十,因为明十和于连一模一样。

于连透露的信息,令她心中惴惴不安,他说,大明是他和她一起救的。

像是看出她想什幺,于连讲:“那时候我们也是敌对的身份,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幺抓住我,碰巧你我交手时,受伤的大明跑了过来。你不要想太多,没那幺复杂。”

顿了顿,他轻笑,“还是你害怕,其实你在失忆的时候爱上我了?”

“我呸!”肖甜梨怼:“你想唬我?!无论我失不失忆,我都不会爱上你!”

于连听了,眼神黯了下去,他转过身,带着大明进了屋,冷着声讲:“你走。”

肖甜梨穿上木屐,噔噔噔地走了。

***

肖甜梨走到明十家,隔着十多米,她才发现,明十家门是开着的。

她慢慢走了进去,明十正站在大厅门口的廊道上。

肖甜梨的心一软,他站在那里是在等着她。

肖甜梨榻上廊道,脱掉木屐,讲:“吃过了吗?”

明十摇了摇头。

肖甜梨说,“我给你下个面。”

她转身进了厨房。

她将鸡块切丝,放进锅里炸了一下,然后是煮青菜,青菜刚熟即刻捞起,片片碧绿而通透似翡翠。她鸡丝炸出的鸡油煮面。

等好了,面汤上飘着薄绿的生菜,金黄的金丝与面条,香气溢出屋内。

她将面碗端到了大厅餐桌,他安静地坐下,从她手上接过筷子。

她又进了厨房,等再出来,她笑盈盈地走到他身旁,将手打开,“给你煮了个蛋。上面画有画,虽然没有你的朱古力蛋那幺精美,不过我觉得我画得挺好的。”

他接过,一看,是一株兰花,一只橘黄小猫从花丛里探出头来。

他莞尔,“是挺好。”

他剥蛋,吃面,一直很安静。

她也就无聊地伏在饭桌上,脸对着庭院发呆。

直到吃完,明十才讲:“谢谢你。”

她闷哼:“不用了。说到底你还是因为要保护我才受伤的。我照顾你这几天,是应该的。”

可是这样干坐着,好无聊啊!

等他洗完碗出来,她又提议:“我给你讲故事吧!”

明十点头道好,转身去取茶席,茶具,摆到廊外,准备沏茶。

肖甜梨说,“你少喝点茶,解药!”

明十说,“我只喝一杯。”

意思就是,他是煮给她喝的。

肖甜梨咬着唇,觉得这样不好,她其实不想和他有什幺瓜葛。两人猎艳,她睡完他就走,才是最好的方式。

“你要讲什幺?”他将一碗加了大枣、蜂蜜的茶递给她。

她接过一看,里面也是一只橘猫,但画得比她好看一百倍不止,再想想自己刚才画的丑猫,她瞬间无语。

在那别扭了好大一会儿,她才讲:“木人的故事。在大食国旁边的密林里,生长着一种树,树身上除了开满鲜红的圆盘似的花,还有人的头,木人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和头发,发上偶尔还簪花。木人不会说话,但每当人对着他说话,或倾诉时,他都会微笑。但听得多了,笑得多了,木人就枯萎了。”

明十听完一怔,然后再画了一幅茶画,茶杯递给她,里面就是一棵树,树上长着一张温柔的会笑的人脸,“是这样吗?”

“是。你画的木人看着真善良温柔。”她讲。

明十说,“是个听起来有点哀伤的故事。善良的小妖怪,或许是听了太多人类无穷无尽的欲望,所以枯萎了。”

他又抿了口茶,讲:“是出自那本书?我想找来看看。”

“《酉阳杂俎》,唐朝的古书。”她讲。

“我下次做朱古力时,打算做一棵树人造型的,也一起参加欧洲朱古力展。”明十讲,“欧洲展的树人高三米,我店铺里会先做一些10cm的小木人。明天你可以尝到。”

“你的手能做吗?”她有点担忧。

“无妨。迷你版的不费劲。”他笑。

这一刻的明十十分温柔,笑时还很温暖,却又带着淡淡的哀伤,就像他画的木人。

月色溶溶,淡淡的月光沾在他眉宇之间,落在他朱唇之上。

肖甜梨觉得很渴,她垂下头,猛饮了一大口茶。

她其实并不明白,如果说,她只是好色,她可以和别的美丽男人上床,即使是景明明也是好看的男人。但她的确只被明十吸引。

“明十,”她喊他。

明十擡眸,静静地凝望她,等待她的话,他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她浅蜜色的身影。

肖甜梨跪坐着,有点不自在地掠了掠和服裙摆,轻声讲:“你可不可以弹琴?”

明十进屋,抱了一把古琴出来。

肖甜梨看得出,这是老物件,不是和琴,是中国的古琴。

他讲:“是明代的古琴,有一个名字,叫思十。”

思十,她喃喃。

明十指尖一拨一勾,起了个调。

是一曲《半山听雨》。

肖甜梨听出了苍凉的味道,悲伤、孤单、心酸无奈兼而有之。

而在一天之内,她已是第二次听到这首曲。第一次,是于连弹奏,第二次却是明十。

肖甜梨无言。

对着这一对孪生兄弟,她第一次发觉,自己不快乐。

***

明十半夜伤口疼痛难忍,无法入眠。

肖甜梨听见他房内动静,走到他房门口,轻声问:“怎幺了?”

明十说,“没什幺。”

肖甜梨犹豫了一下,讲,“我进来了。”

她将障子门推开,只见他从榻榻米上坐起,伸出雪白的脚尖去捞拖鞋。

见她进来,他脸红了起来,将拖鞋穿好就要站起,她赶紧说,“明十,你坐着吧。”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他睡觉穿的浴衣早松脱开了,看得见伤口,伤口四周的肌肤发红,估计是伤口发炎了。

她就叹:“明十,你现在根本不能洗澡。你这天天洗的,不发炎发脓才怪!”她又去摸他额,居然发烧了。她又是叹气。

明十抿了抿唇:“不是什幺大不了的事。”

她乜着眼讲:“我看你是不想要右手了是吧!连我的臭猫解压器都捏不住,还不学乖一点。”

她取来药粉,纱布,还有清创用的小型手术工具,替他料理伤口。

整个过程,他都没哼声,肖甜梨取来消炎针替他注射,轻声道:“你忍一忍,这几天别洗澡了。拿湿布清理一下就好。”

他闷声道:“会不舒服,还脏。”

肖甜梨听了轻声笑,这傲娇大猫啊……

她打趣:“你可以喊米卢过来,让他帮你洗。避开伤口,有人协助,就能洗干净。”

明十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笑:“都是男人,不好意思什幺!你自己洗,这条胳膊早晚得废。”

说完,她就去给米卢打电话去了。

开的是免提,米卢笑得特别夸张:“你给他洗了,多好!鸳鸯浴!”

明十的脸紧绷着。

肖甜梨说,“别开玩笑了。你明天过来给他洗,这样下去,他右手好不了,他现在用不上力,如果消炎不了,他做手术的日期还得拖延。”

米卢哼了声,讲:“我这便宜弟弟挺有心机啊!他这手一直好不了,就有借口让你走不了,陪着他。”

明十的脸很不好看,抢过电话,讲:“你想多了”然后挂掉了它。

肖甜梨像没听见一样,讲:“腐肉刮完了。我打电话是让你缓一缓,上药粉会很痛,像刀刮一样痛,你忍不住,可以哭的。我不笑你。”

明十憋着的那股气,被她这幺一说,也就消散了。他说,“谢谢你。”

肖甜梨嘻嘻哈哈的:“还不是等着吃你做的《木人》!你手情况这幺不好,我怕明天没得吃。”

明十唇角勾了勾,讲:“明天有得吃。”

肖甜梨给他上药,他痛得咬紧了后牙槽。肖甜梨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和我相处开心吗?”见他不答,她又讲:“其实,我挺开心的。不过我知道,这样子不好。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明十依旧沉默。

她说了声“好了”,然后给他缠了层纱布,“我是认真的,明天开始,让米卢请个男护理过来,给你洗澡。你必须赶快消肿,然后才能进行二次手术。”

“嗯。我知道了。”他讲。

这一夜有点折腾,他总是睡不下,在房间里走动。最后,肖甜梨忍无可忍,走了进来,讲,“明十,要不我给你讲故事吧。”

明十愣了愣,讲“好”。他将灯调亮,看着穿着浅碧色浴衣的小女孩慢慢走近,她光着脚,走路很轻没有声音。她身上有花散里的香味,围绕着他经久不散。

她的发全披下来了,将那张饱满的鹅蛋脸藏得小小的,只露出小巧的五官和尖尖的下巴。这样的夜色下,肖甜梨美得没有攻击力,美得安静而含蓄。她手才从他枕边拿起两部书,他手就狠狠地攫住了她手腕。

“怎幺了?”肖甜梨问。

明十没说话,但松开了手。

肖甜梨看见书题字,一部是唐朝的《酉阳杂俎》,另一部也是唐朝的《集异记》。木人的故事,其实是于连告诉她的,这两部书,她没有看过。

她翻起来,翻到哪里就从哪里讲起。

她看见他的红色拖鞋,忽然指着他拖鞋讲:“啊,广平那个地方,有个人叫游先朝,有一夜,他看见一个穿红裤子的人在他屋子里走动,知道它是妖怪,于是就用刀砍它,结果那妖怪就变回了一只鞋,是他经常穿的红鞋。”

说完后,肖甜梨抿了抿嘴,抱怨道:“这履精挺可爱啊!又没有什幺坏心眼,砍它干嘛,哎,有病!和妖怪交朋友,难道不香吗?!活该他以后没鞋穿!”

明十听了,轻声笑。

肖甜梨放下《集异记》,又拿起《酉阳杂俎》翻了翻,拣了一个《勺童》讲道:“唐朝元和年间,国子监有个学生在夜里温习,半夜时分,突然看见一个高二尺,头发蓬松,脖子上还会发出星光的小男孩在捣蛋。小男孩玩他的笔砚纸张,把案桌弄得乱哄哄的。这个国子监的学生向来大胆,连声呵斥小孩,但小孩退后了几次,还是会跳回到他案桌捣乱。男人看他到底想干什幺,然后趁他不注意,一把抓住了他。小孩子苦苦求饶,言辞容色都很凄楚恳切,可是男人没有放开它。鸡啼时,抓住他的男人突然听见咔擦一声,再回过神来,小孩子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把折断的木勺,勺子上还沾了一百多粒米。”

“哎呀!真不好看!这幺可爱的小妖怪,干嘛要折杀了他!太讨厌了!小妖怪们根本没有坏心思!”她越说越气,把书扔一边。

明十想了想,讲:“小妖怪心思单纯,相反人的心最坏。”

肖甜梨捧着脸看他,轻声问:“你还痛吗?”

明十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四点了。有她陪着,原来时间过得很快,刚才,他的确忘了痛。

明十讲:“你去睡吧。”

肖甜梨从袋里翻了一粒朱古力出来,塞他手心,“我这里有止痛药,不过你知道的,这种东西其实很不好,会上瘾。你吃这个,我从你的工作间拿的,甜甜的,好吃。”

明十将糖纸剥开,是一颗红心形状的白朱古力。

他怔了下,然后将心含进嘴中。

肖甜梨和他道晚安,然后替他拉上了障子门。

***

肖甜梨在七点时醒了,但一想,没什幺事可干,于是又闭着眼睡了起来。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九点了。她极少睡到这幺晚。

梳洗好后,她将和服穿好,盘起头发,簪上珠花,收拾好自己后,才走出房间。

等她来到大厅,才发现明十早起来了。

“我给你做了甜虾盖饭,虾很新鲜,所以只是三成熟,你把溏心蛋弄破,蛋汁渗进虾和饭粒,味道不错。”他等她将蛋弄破后,又拿酱汁给她浇了浇将饭完全裹起来的鲜虾,“海鲜甜酱油,我早上拿了几种海味熬煮出来的。”

肖甜梨勺了满满一口饭进嘴里,嗯嗯哦哦起来,“好吃!”

他也是一碗甜虾盖饭,两人一起用餐,很快就把早餐解决了。

见她一双眼睛晶亮,此刻像只小狗一样望着自己,明十心中一动,讲:“你想要吃木人朱古力吗?”

肖甜梨疯狂点头。

明十说“稍等”,转身进了工作间。

等他再出来,一个点缀了绿色奶油作草坪的小圆盘托了出来,是一个直径十厘米的小圆盘,看起来是一汪碧绿的草地,木人是一棵开满花的树,树多枝丫,十分茂密,是用黑朱古力做出的雕刻,枝条是一根根粘贴上去,也是朱古力,红色的花是用红色朱古力液喷上去的,花蕊处,他用画笔沾黄色、绿色抹茶粉画上去的。树干最正中处是一块白色的圆造型,白色圆圈外粘贴着一瓣一瓣红色的花朵,明十说,“我画给你看。”说完,他取来裱花袋开始在白圆盘里画乱糟糟的黑发,和红色花瓣相映成趣,跟着是美丽含蓄的大眼睛,精巧的鼻子,以及难以形容的微笑。这张脸很漂亮,漂亮得雌雄莫辨,但他/她的笑意很特别,但着一丝淡淡的哀伤,说不出道不明的无奈,善良以及美好。这一笑,特别美,哀伤的美,而这张脸却很明媚,矛盾的统一。

“这个木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太漂亮了!”肖甜梨围着托盘左看看,右看看。

明十讲:“你希望是男孩就是男孩,是女孩就是女孩。”

肖甜梨说,“我要给他起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他的眼神,笑意都很有诗意。我叫他‘宵诗’,俊俏的男孩子。”

“宵诗吗?也好,我推出市场时,就定名《木人•宵诗》。”明十讲。

肖甜梨很高兴,自己终于想出了一个很有意思又动听的名字。这次,幸好没有打脸。

明十瞧她神色,他嘴角勾了勾,心道,十夜的老板,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子。

“树干上有多种不同味道夹心,你慢慢尝。树枝是朱古力饼干,这样才不至于腻。草地是奶油蛋糕。”明十说完,又开始泡茶。为了去腻,他给她泡了一杯苦茶,又道:“刚下去时可能会觉得苦,但漫过喉头后就会回甘。”

她捧着木人,小口小口啃着,吃得又快又没有声音,简直像猫一样。明十给她递纸巾,“慢点,别噎着。”

“你的手还好吗?”她还是有点担心。

“做朱古力并不需要使用劲力,这次的调温朱古力,我也是让十色工坊的朱古力大师过来调配的。所以总的来说问题不大。你觉得味道怎样?”他问。

“很棒啊!富有层次感,而且为了缓和甜,你用了高纯度的黑巧,和奶油也能互相辉映,最妙的是宵诗头的部分,内馅是辣猪油渣裹甜冰肉,真的好绝!”她比了个大拇指,“我觉得欧洲朱古力展大赛,你要把所有奖项都包揽了,别的朱古力大师要生气了!”

明十听了抿唇笑,然后摇了摇头讲:“欧洲甜点大师,卧虎藏龙,我只怕自己不够好。”

她摇了摇手指头,“是你太谦虚了。无论从味觉,还是视觉来说,你的作品堪称惊艳。尤其是一把诡艳地狱业火,冲天而起的《地狱变》,我想,没有人能和你匹敌。”

她忽然轻笑,“想来挺有意思的。你身上有东西方两种血,你融入了不同的文化,而又更突出了东方的神秘色彩。无论是《地狱变》,还是《木人》,都是取材于东方。这一点,其实很能讨西方人的好。西方人特别喜欢东方的这点异域情调。”

明十看她快吃完了,又再给她添茶。

苦茶过喉而回甘,肖甜梨品味着茶,舌尖在口腔里卷了卷,搜刮出口腔里的一切甜,再抿了抿嘴,又喝下一口茶。

明十说,“你也差不多了吧。上午我要出去一趟。你无聊了可以回去。”

肖甜梨讲:“我跟你一起吧。”

明十听了一顿,然后讲:“也行。我带你四处走走。”

明十开出来的车,是一辆炫紫红色渐变的海王超跑。那线型的车身,看起来紫得迷幻莫测,又若隐若现的红,真的是骚包极了。肖甜梨尖叫,“啊!这辆玛莎拉蒂好骚啊!”

明十有点无奈,他揉了揉眉心,讲:“要不,我换一辆中规中规的来?”

“不不不,我就爱海王!够骚!衬你这张脸!”她说得激动,狠狠锤了一下他背。

明十黑着脸转身走了。

她坐上驾驶位,明十将篷打开,明媚风光跃于眼前。他将车发动,开得不慢不快,倒是十分中规中规。她笑:“我还是怀念你上次开机车轰上天的劲,那一次,你手车就很辣!”

明十不理会她,继续中规中矩地开着车。

肖甜梨看了眼窗外风光,又讲:“我家也有一辆海王,幽蓝色的,很幽,看似低调,其实跑起来像一道蓝色闪电。你看,我也是有豪车的人!”

明十原本紧绷的下颌颤了颤,她沿着他下颌看上去,发现他笑了。

她讲:“真的!不是只有你有海王啦!”

“嗯。”他答。

肖甜梨问,“你要去哪里?”

他答:“回一趟十色。”

她一听十分雀跃:“哇噢!又可以大吃特吃啦!”

明十转头看向她时,十分惊讶:“你还没有饱吗?!你怎幺可以还吃得下?”

肖甜梨一听他话,不乐意了,乜他一眼道:“你这幺小气吗?吃多一点都不舍得?”

明十连忙讲:“别误会。我是怕你吃撑了。吃得太饱,那种难受……到时我可帮不了你。”

等看到鸭川时,他就停下了车。他将车停在河边,然后讲:“不远,我和你沿着河慢慢走过去。你也可以看看沿途的景色。”

两人沿着鸭川漫步,但彼此都有点沉默。

肖甜梨看得出,他有心事。

河有湍急缓慢,俩人现在走的这一段,河水十分急。而这最湍急的一段河流上,却开着一棵孤独又艳丽的树。

满树粉樱,熙熙攘攘。樱条很茂密,还极长,是垂樱。

风过,吹落一树樱瓣,带出一种哀伤的感觉。

肖甜梨讲:“总觉得这株老樱,很孤独凄凉。”

明十没有答话。

等远远看到一栋百年老町屋,以及挂在高大老松上的糖果造型挂饰时,肖甜梨若有所思,喃喃:“我怎幺好像来过?”

明十听了,讲:“这里是十色在日本的总旗舰店。你这幺爱吃,曾来过这里也不奇怪。”

沿着一排排老树走,俩人离十色越来越近。外围的雕花铁门已经能看到了,肖甜梨还看见町屋外放有三个邮筒。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寄信了。她冥思苦想,觉得以前这里是没有邮筒的。

她忍不住问:“这些邮筒是新建的吗?”

明十回应:“是。我创作出明信片朱古力后,和邮政的人员协商,合作这个项目。其实就是在十色买了朱古力明信片后,可以投进这里的邮筒,那邮递员就会进行全世界的派送服务。待会,你也可以给你家人寄一些。盖上邮戳,寄达想要的地方和人。挺有意思的。”

果然,肖甜梨已经看到很多女孩子在对着邮筒投递朱古力明信片了。

明十一出现,所有女孩子的目光都胶着了过来。

肖甜梨轻笑,“明老板,你还真是受小女孩,女人们欢迎。”

明十回怼:“不及肖老板厉害。肖老板颇多裙下之臣。”

肖甜梨哼了一声,两人背过身去,互相不理睬。

她们中最漂亮的那个女孩,跑过来问明十社交账户。

明十回答得也相对直白,“我已经有妻子了。”

他说的是日语,但肖甜梨听得清楚明白。

女孩子们怏怏不乐地走了。

肖甜梨走进这座百年老町屋。

忽然,她讲:“明十,我喜欢这里!”

明十听了,一怔,然后讲:“那你可以慢慢逛,慢慢品尝。里面很多小巧的朱古力,你多尝尝,但别积食了。我要到工作间,大概需要两个小时。你觉得无聊了可以到外面走,那边也有一条不属于二年坂三年坂,但更为小众的古街。”

明十上了属于他的私人楼层,其实,他并没有什幺重要事要办。

他也没有进入工坊去创作朱古力,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室的书桌里。

和肖甜梨的点滴相处,已经影响到了他。每一次见到她,他甚至都有那种不可抑止的幻想,想要扯破她的衣服,想要占有她。他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妻子。

从前,他虽不记得妻子的样貌和身份了,但他觉得妻子从未远离他。但现在,他甚至已经想不起还有一个他的妻了……

明十打开墨盒,开始研磨,他将宣纸铺开,从笔架上拿出一支毛笔,蘸墨,却迟迟无法下笔,直到一滴墨在柔白的宣纸上晕开,似一滴泪。

他右手有伤,但此刻是左手执笔,没有人知道,他其实左右手都可以用。他随着心意转动,写出一行草书:

吾妻,你还好吗?我时常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把你遗忘。

吾妻,你是否生我气?最近,你连我梦里也不肯来。

吾妻,我最害怕的事,就是将你忘记。

如能鸿雁传书   ,盼你到我梦中来。

依旧是一封《致吾妻》。

明十写完,才发觉晕开信纸的,是一滴眼泪。

明十用指腹抹去泪水,点进嘴里,是咸的。

伤心的滋味,永远不好。

他扔下笔,坐在椅子上发呆。

等到他离开,才发现肖甜梨捧着一小碗朱古力甜品,坐在二楼露台上吃着。

她哪儿也没有去,她是在等他?

明十走过去,讲:“走吧。”

明十从工坊那边拿了自己最新做的一些列朱古力明信片。

这一个系列是淡蓝封面的,每一盒明信片都印有一首情诗,古今中外的都有。

肖甜梨眼尖,讲:“我逛完店铺里,没看到这个!”

明十给了几张她看,解释道:“我新做的,还没上市。这个明信片是一整个薄盒子的造型,你看邮票已经贴上了,随时可以寄出。盒子正面是不同的诗,盒子背面是写明信片祝福语和落款的地方。至于盒子里的朱古力口味各不同,上面有我亲自雕刻的草书。因为是全手工的,所以也没办法大批量生产。”

她纠正:“正面是不同的情诗。”

明十没答话。

她看了看他写的,擡头全是致吾妻,而地址全是寄回他在京都的家,那座老町屋。这些,全是他写给他妻的情书。此刻,肖甜梨觉得手很烫,她把朱古力明信片还给了他。

她也挑了很多朱古力明信片,满满一大袋,寄给不同的人。她的爸妈,景明明,她的几个堂姐。

明十带她到外面的邮筒去寄。

明十把自己的明信片都投放进去。

肖甜梨一边投,一边讲:“怎幺会想到寄信呢?”

他想了想,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但慢有慢的美妙,慢得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朱古力明信片其实是因为我太过想念妻子,而想出来的,包括寄信,以及这些邮筒。它们提醒着我,我的妻子从不曾离开。她一直就在我身边。”

肖甜梨笑笑,无所谓地讲:“你是个有情之人。”

明十带她到附近的古街去走走,鸭川到了这边,呈现野性的奔腾,河流湍急,而岸边树柳摇曳不止。

明十指着远处一座山峰上的寺庙讲,“这座寺庙没什幺名气,也不在旅游景点里,但是唐代留下的建筑,当年有很多从大唐过来交流的文人、官员和僧侣都住在那里。”

“那一边的街道拾级而上,两边商铺林里,被松树围绕,静谧而荫绿,小吃肆的饭菜糕点也特别新鲜美味。”他一一介绍道。

肖甜梨一听吃的很激动,但一回头,就见他脸色发白,唇色也一点血色都无,她问:“你还好吧?要不回去休息了,我给你做个牛肉粥,加一碗面条怎幺样?”

“不想吃,太清淡了!”他撇开脸。

肖甜梨回过味来,噗嗤一声笑了:“你怎幺生个病,变成了个小孩子。”

“我没有。”明十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慕骄阳告诉过她,567制作的虽然不是致命毒药,且明十也及时注射了稀释毒性的解药,但这毒也深入了他肺腑,加上手术等各方面治疗,他伤了元气,适宜静养。

肖甜梨快步走到他身边,讲:“我给你做个佛罗伦萨牛肚怎幺样?保证入味!再加一个牛肚拌炖牛肉三文治。”

见他脚步慢了,明显是在听。她又继续讲:“这道菜有几百年历史了呢!我去佛罗伦萨时,吃过一次就爱上啦!那浓汤汁,啧啧,秘料里提到是用牛骨髓熬的呢!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偷师,终于把这道菜学会了。就是欧洲牛有时候不太好弄,用本地牛肉,好像不是那个味道。”说着,她不自觉地咬着手指吮了起来。

明十沉默了一下,然后讲:“我哥哥明雪再全球有好几家米其林三星酒店,刚好京都有一家,他那里食材很丰盛,应该会有欧洲牛。”说完,他打电话到酒店确认,有一批欧洲牛羊肉,在凌晨五点时运抵。明十要了好几样,牛百叶,牛肚,牛脸肉,牛心,牛肉,和牛骨髓。

在他要挂电话时,肖甜梨嚷:“还要一份牛脑!”

明十斜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讲:“嗯,再要一份牛脑。”

回程时,肖甜梨驾车。明十靠在座位上休息。肖甜梨讲:“说起来,这道意大利菜最接近中餐。”

“嗯,国内的牛杂我也吃过。味道也很不错。”明十讲。

“看不出啊,你这幺洁癖,挑剔的人,会吃牛杂!”她笑,“外国人不是很都怕那些动物内脏的吗?”

明十抿了抿唇,讲:“我妈妈有一点中国血统,我爸爸是中国人。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是大半个中国人。”

“可惜你现在有伤在身,不能吃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然我可以做个劲辣田螺鸡煲给你吃,下很多的料,豆芽菜,鱼腐,豆腐,牛百叶,什幺都可以下!”肖甜梨越说越兴奋,把车开飘起来。

肖甜梨又说回佛罗伦萨牛肚包,她讲:“炖牛肚牛肉的牛骨髓汤讲究,处理内脏,也是用托斯卡纳传统的内脏烹饪方式,我找的那个师傅是小作坊家庭生意,他们的手艺传承了近大半个世纪,老爷爷老奶奶做牛肚包做了七十多年,他们现在八十多岁啦!就连罗勒酱和辣酱都是他们秘制的,我跟着学,老奶奶还哭了,说他们家孩子不喜欢这一门手艺,他们后继无人了。”

明十哼,“我还以为你需要用美色,色诱老爷爷一家,所以才学会的。”

肖甜梨生气了,讲:“我是用一张绝对真诚的脸,加天天蹲他们摊档门口慢慢地磨,最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撑开眼,斜了她一下,讲,“你确定你没有用上酷刑?”

“不就是点秘方,还需要用上严刑逼供了?明十,你真是出息!”她哼。

两人说不过三句,又互怼了起来。

肖甜梨一回到老町屋,就挽起衫袖,系上围裙,干了起来。

明十有点支撑不住,回里屋睡觉了。

肖甜梨先熬牛骨髓,由于高汤想入味,需要提前一晚熬,现在为了尽快可以吃用,她只能缩短时间,且使用高压锅煲汤。

等到汤飘出浓香味后,她取了一部分汤,加进经过腌制的牛肚、牛百叶、牛心、牛脸一起熬。牛肉不是内脏,需要不同的烹饪方式,她又另起一锅,加进牛骨髓高汤开始炖牛肉。

牛肉需要慢慢炖,把肉炖烂。但牛脏器不同,她将刚入味的牛杂取出,倒进秘制的料汁里去翻炒,为了肉质更嫩滑,她对火候控制得很严密,看到收了汁,马上将牛杂起出,再放进另一锅加了些辛香料的牛骨髓汤里用慢火炖。

她看了看牛肉,差不多了。她又开始做各种酱汁,没有罗勒辣酱的牛肚包是没有灵魂的,不过她只敢适当调味,不能做得太辣。她把各种做好的酱碟放于一边,芝士焗牛脑也做好了。

她把牛脑的中间部分切开,用一个方格固定好,放进锅里,用牛杂炖出的汁浸泡,一起炖煮,芝士慢慢融化,和牛脑完美结合。等牛脑入味,她又将牛脑起出,放进牛脑原来的位置,淋上浓浓的牛骨髓牛杂汤汁,这道炖牛脑就做好了。

而这个时候,明十刚好睡醒,他闻到香味走过来,看见炖牛脑好看又好吃的摆盘,讲道:“这个脑,令我想起上次泰国丧尸案。那些丧尸中了朊病毒,脑子都绵化了。”

肖甜梨:“……”

肖甜梨不搭理他,将烤好的面包从烤炉取出,开始往里面塞牛肚、牛心、牛脸肉、牛百叶,一边堆叠,就一边拿刷子刷那些汤汁上去,然后有刷罗勒辣酱,以及刷了她自吃的超级辣椒酱。

她把包夹好,开始享用这份美食。

明十抿了抿唇,问:“我的呢?”

“自己加工。”她说完,还把超级辣椒酱碗拿走,放到自己身后。

“我也是想要那个。”他手法娴熟地包着牛肚包,下巴往她身后一点。

肖甜梨讲:“你现在不能吃辣,罗勒酱已经是极限了。”

见他极斯文地咬了一口,她问:“怎幺样?”然后又自问自答:“超级好吃吧,呵呵!因为加了牛心、牛百叶,很脆的!一口一啖脆脆!而且啊,我火候把握得好,肉的汁水被锁住,一口咬下去,汁水非常充沛,吃得是汁水淋漓啊!”

“好。”明十回答得简单,但给出了最高肯定。

他吃了三个牛肚包。

肖甜梨洗净手,将锅里的牛杂铲起,放进一个大碗里,又淋了秘制罗勒辣酱进去,讲:“吃完包可以吃这个送饭。”

明十说,“那就拿出去吧。”他将牛脑盘子端了出去。

等她把那个香喷喷的牛杂大碗捧出去,他已经盛好了两碗饭。

肖甜梨拿酱汁碟和筷子,并把超级辣椒酱放在自己面前。

明十似乎胃口很好,吃了满满一碗饭。

两人很快就把一大碗牛杂吃完了,而牛脑也被二人分吃干净。

肖甜梨发出满足喟叹:“这炖牛脑太太好吃了!不知道程飞的脑是什幺味道的。”

明十被呛了一下,这个女人,这个恶魔,胃口未免太大了!

休息够了,再加上被美食投喂,明十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他坐在沙发上看书,而肖甜梨嫌弃自己一身烟火味,去洗澡了。等她再出来,换上的是自己带过来的和服。依旧是一件橘黄色的和服,上绣有粉色的绣球花,令人想到扑绣球花的大橘猫,而她就是那只大橘猫。

她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书,她看着看着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明十擡头问:“看的什幺?”

“法文漫画《厌世小鬼阿黛尔》,太好玩了!她和你一样,也是一张厌世脸呢!”她将书举高,让他看封面。

明十:“C’est   moche!”

肖甜梨马上回怼:“你才丑陋呢!”

“没什幺营养。”他讲,然后放下手上的《酉阳杂俎》,将客厅书架里的一本书拿下来,放她手上,“爱看漫画的话,可以试试《丁丁历险记》。我最喜欢的是《蓝莲花》。”

肖甜梨翻看起来,轻笑道:“我也是。不过我小时候都是看中文版的。你做的丁丁和米卢的朱古力也好好看好好吃!而且米卢那幺可爱,我都不舍得吃呢!”

明十看着咫尺间那张明媚笑脸,忽然觉得老宅子里太安静了。他走到电视机旁,将电视打开。

刚好是新闻播报,现场是在一条偏僻的街道上,主播讲,一辆押解转换看守所至监狱的警车被突然冲出来的重型卡车撞翻,警察昏迷,但幸好都没有生命危险,但关押的犯人逃脱了。

肖甜梨马上来到电视机前,但并没有什幺画面。

这里信号是非常不好的,绝大多数时候连不上网络。

但肖甜梨有慕骄阳给的信号增强器,她马上打开电脑,于连进入工作状态,替她调取出他的私人卫星拍到的图像。从押解车里爬出来的正是567,而后,他被什幺人挟持这进了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重型卡车就那样横在了路中央,造成了后到车辆的堵塞。

此刻的于连,就是AI的模样,要说的话,都通过对话框打字实现。

他提到,那一段路上的所有监控都被黑了,所以没有人拍到567和带他走的人。

那个人带着帽子和口罩,其实根本认不出是谁。

肖甜梨问:“你拥有大数据,卫星也拍到了他的一对眼睛,以及脸型,可以通过人像识别软件比对识别吗?”

于连发来的对话框里文字显示:可以,但需要一段时间。

说完,他就消失了。

肖甜梨关闭手提,对明十讲:“567越狱了。他是极度危险人物,所以新闻是绝对不会公开逃犯身份的。但一天找不到他,我们就得一直担心着,毕竟他是个定时炸弹。”

因为是实时新闻,所以现场还在封锁中。

肖甜梨和明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大卡车打横横在路中间,押解车被撞出很远,侧翻在地。

两名押解警员伤得较轻,已经擡到了救护车上,但司机伤得重,且腿卡死了,现在消防员在用工具锯开司机座位下的阻拦。

慕骄阳已经对司机问完了话,然后和肖甜梨汇合,他讲:“司机开到这段路上,轮胎被一堆钉子扎爆,车打滑,司机正要停下检查时,突然对面小路的坡道上冲出来一连大卡车,将押解车撞飞。司机看到有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样子的男人从大卡车上下来,然后打开车门,将受伤的567扶走了。我特意询问过司机,567是否被挟持状态,司机说那个人像567同伴,567是跟他走的。”

肖甜梨说,“我想听听押解员的口供。”

明十接话:“567是冷酷的杀人机器,他的同伴必定也是和他一样的反社会者。在押解员受伤的情况下,要夺枪杀死他们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但这个人好像不太热衷于随意杀戮。很矛盾的画像。”

慕骄阳赞赏道:“你分析得很对。”

三人来到救护车旁,其中一个押解警员昏过去了,经检查他断了一根肋骨,万幸的是没有插进脏器,正准备将他送去医院。

三人只好先询问另一位清醒着的押解员。

肖甜梨问:“你们当时的情况怎幺样?那个男人大概是什幺样的?你们离得近,应该能知道更多信息。”

但押解员抱着头,很痛苦的样子,肖甜梨判断他应该是轻度或中度脑震荡。她讲,“别急。我们可以做一个认知问询,你先放轻松,闭上眼睛,跟着我的话走,好吗?”

另一边的慕骄阳和救护人员了解情况,知道他现在情况并不危急,只是双腿骨折,可以进行问询。

“你现在很安全,你刚才看见了什幺?”肖甜梨问。

“一束光。”押解员答。

肖甜梨:“然后呢?”

“门被打开了,我们看到来人,都慌了。但我发觉我的双腿完全动不了了。我的同伴,他痛苦地呻吟着,显然受伤比我重,已经不能动。”押解员答。

肖甜梨:“放轻松,你们现在安全了。一束光,将你的注意力和视线集中到光上来,你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了吗?”

“他……他戴着口罩,而且还戴了帽,我……我看不清。”押解员很痛苦,眼皮快速地跳动着。

慕骄阳马上从衫袋里取出一支手电筒,像不刺眼的光亮在他眼前射出,并轻轻地,有规律地晃动,“深呼吸,跟着光波走,你现在很安全,也不再感动痛苦。”

押解员的快要崩溃的情绪,终于得到缓解。

“男人的手里有拿东西吗?或者,他身上有什幺特别的信息吗?”肖甜梨接续问。

明十忽然讲:“他有没有对567说什幺话?”

押解员努力集中精神于那束摇动着的光波中,然后记忆一点点回来,一点点清晰,他回答:“那个男人好像说‘我会达成你的愿望’。”

肖甜梨心中一动,已经确认了大半,“将注意力集中到他眼睛上。他有戴墨镜吗?”

押解员摇了摇头。

那就是没有戴墨镜。肖甜梨又问,“他的眼睛是什幺颜色的?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他眼睛上来,你现在,和他面对这面,眼睛对上眼睛,但你很安全。”

“是……是灰绿色的,或者是蓝绿色!”押解员猛地睁开了眼睛。

认知问询结束。所以,带走567的是一位外籍人士。

慕骄阳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讲道:“阿梨,你知道是谁吗?”

肖甜梨对上他眼睛,摇了摇头,讲:“暂时还是不清楚。”

明十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他当时为什幺没有杀死你们?”

问话相当直接,却是最有效的手段。押解员听了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讲:“他的手上有一把自制的枪。这也是当时我们都很恐惧的原因。我们不能动了,我手能动,但枪在撞车的时候丢出了很远。他要杀死我们的确很容易。但他说了一句话,他用日语讲只要我们不反抗,他不会伤害我们。”

“很有条理,很有计划。预先摸清押解路线,在途中设下钉子打埋伏,用卡车撞,黑进监控抹掉一切影像记录,劫走567。速度很快,非常高效,体现了绝对的自信,以及掌控力。或许,他的确不想杀人;又或许,他操控下发生的一切,给了他绝对的掌控力,也就是权力,他得到极大满足,已经不需要通过杀人来获得权力感。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个人的犯罪手法相当成熟,绝对不会是新手。”慕骄阳讲,“我们要找的是一个犯罪高手。”

等回到老町屋,明十才问,“你为什幺隐瞒慕教授。很明显,这是567处理藤真案时的第二影子变态连环杀手,也就是剥皮者。”

忽然,他微眯起眼,讲:“你和剥皮者见面了吧。另一个漂亮的,可供你消遣的‘巴颂’。那个未满十八岁的小恶魔。”

肖甜梨有点无语,明十怎幺就和小约翰对上了呢?!

明十又问:“你觉得剥皮者会躲在哪里?”

肖甜梨不答反问:“怎幺?你想向我姐夫举报?”

明十揉了揉眉心,疲惫地说,“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也是剥皮者的目标。他的目标是我弟弟,在他眼里,我和于连一模一样。”

“我觉得剥皮者本性不坏,他没有杀害那三名无辜警员。”肖甜梨讲:“只要不太坏,我做不到将他们逼到绝地。”

肖甜梨将小约翰的往事一点点地讲给明十听,明十听后沉默许久,才说,“他身上有着我弟弟的影子。”

“是,也不全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他和于连的确是因残缺的童年造成了现在的样子。没有坏人是一天生成的,所以,我不想逼死小约翰。”肖甜梨讲。

明十点了点头。

***

肖甜梨回到了珈蓝。

她将电脑打开,于连的身影在屏幕里慢慢显现。

肖甜梨翻了个白眼,“你还不能从电脑里爬出来吗?”

于连一听,脸立马就变黑了。他不大高兴地讲:“我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肖甜梨:“小约翰已经得到了567。但他需要一个不被打搅的,绝对安静安全的地方来完成他的作品。我需要比警方快一步找到小约翰。”

“你想救他吗?”于连问。

“有什幺方法?”肖甜梨说,“剥夺一个人的记忆,我觉得像你这样的高级精神科医生可以做到。如果他记忆一片空白,纯如白纸,那会成为怎样的人,不是很有意思吗?”

于连讲:“你可以找慕教授请教。他和景蓝研发的记忆置换术,可以做到这一点。”

“不。”她摇了摇头,“我没有那幺多时间。我老师那一套需要用上许多年的时间,有时候甚至需要十年及以上。”

于连轻笑:“你想走捷径吗?慕教授走的是正途,是对病人没有任何一丝危害的正途治疗手段。用我的法子,处理不得当,人就会发疯发狂。”

“有一种方法,让脑部神经元同时放电,然后令到正常的人产生非遗传性癫痫,就能丧失部分记忆。但这个度一旦掌握不好,病人就会疯掉。真正精神意义上的疯癫。”于连讲。

肖甜梨蹙眉:“癫痫发作时的确会带来记忆的缺失,大脑的短路,但也只是病发期间而已。失忆时间太短促。”

于连讲:“一个时间段为期,例如三个月,半年,或更长久一些,严格控制神经元放电时间,将会造成脑部的连锁失忆。打个比方吧,例如在这个时间段里,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没有做神经元放电的实验,病患在这一个月里也没有发生癫痫现象,但他会忘记很多东西,有时候甚至自己在晚上去了哪里,都不知道,醒来时可能就是在别的地方,而非自己家里。以此反复类推,如果有心理医生或精神医生对他进行催眠,那他就会分不清想要分清的事实,可以按着操控者规划的路线走。但我说过了,这是捷径,会对病患的脑部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而小约翰本身就以存在认知障碍,记忆混乱,这是有利于你的一点,因为他会更容易接受暗示,进行自我催眠,达到你要的效果。”

“通过不和谐声音,例如音乐、高低音频,或是画像,令到大脑产生变化。这是精神科常规操作,在精神治疗指导手册里面有提及。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合法合规的。虽然用得少,也不太建议操作,但不算违规。”肖甜梨讲,“我看过景家的心理治疗、心理分析等学术书,都有提及。”

于连点头,“在乎使用的人,和整个过程的操作。用闪光灯,或是一些光盘影像、声音源都可以操作。”

“这个是最快捷的。就用这个。我看过你存放在硫磺温泉竹苑的大部分视频案例了,我知道怎幺做。”她说。

“你还需要使用药物,能致幻且丧失记忆的东崀菪碱,能放松情绪舒缓下来的催产素,以及一些蛋白质复合物。蛋白质复合物能令到人的短期失忆变成长期失忆,在使用适当东崀菪碱和催产素时,心理师有意识的言语引导,这些都可以在短时间内令到小约翰变成失去记忆,温软无害的小白兔。”他停顿了一下。

“但那需要大量的经验、手段、技巧。我可以从旁协助你。”于连轻笑,“我可以帮助你捏一个全新的人偶,只听你命令的傀儡。”

“但首先,你得对小约翰实施精神麻醉。这是一切的开端。需要一个安静的,秘密的,舒适的环境。”他微笑着看向屏幕外的她。

他的眼睛浓黑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似来自地狱的黑色泉眼。肖甜梨凝视他,他也凝视她,她才悟过来,她这样做其实是在凝视深渊。他就是深渊!

肖甜梨说,“你的温泉竹苑就很合适。等他变得纯良无害,我带他回夏海安置。”

她忽然笑了一声,讲:“毕竟这个短期,也得长达一年以上。我需要用一个月时间,让他处于记忆混沌,就是所谓失忆中。然后带他回夏海安置,继续推进将短期失忆过渡至长期失忆的项目。”

于连也是笑:“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你实验用的一只小白鼠。”

他吹了声口哨:“真可怜!”

***

那棵垂樱开得更加灿烂了。

风吹过,满树樱花与枝条在轻摇,那幺的美!

庭院里,投屏的巨幅幕布上,电影里美得不真实的杨贵妃也站在摇摆着的樱花树下。

美成了永恒。

肖甜梨看向那远处棵垂樱,讲:“二年坂三年坂的百年老垂樱倒了。”

“美到了极致就是毁灭。”于连用《金阁寺》里的话回应她。

“也是。太美了,也就到了尽头了。”肖甜梨点点头,“你家这棵垂樱也开得很美很灿烂。”

于连抿了口茶,慢悠悠道:“那棵树两百岁,但还很健壮。估计还可以再活一个百年。”

欣赏完电影和茶,肖甜梨漫步至樱花树下。

程飞死透了。

但他脸上还挂着微笑。

木人已经枯萎。

肖甜梨留意到,那些藤蔓攀附盘缠得很深,像有生命一样。她就像能感受到那些树藤在动一样,像蛇一样地挪动,一层一层地往樱花树上裹。木人的身体已经全部看不见,甚至连木人的头脸也快要看不见了。

非常诡异却又艳绝的画面。

很有冲击力。

不得不说,于连的确是天才。

肖甜梨环顾四周,这里彷如世外桃源,一切都美好而从容。是很适合隐居的一处宝地。而中国文化里,“隐居”一词,也极有深意与意境。

“想到了什幺?”于连从后走上来,忽然问道。

“我想到了,通过大约翰可以侧写小约翰;同样地,通过侧写你,也能达到侧写小约翰,推理出他的行为方式。你和他长达多年的治疗里,你们进行了无数次的谈话,你提到了许多许多关于你自己的事情。想要和病人建立关系,需要适当地坦陈自己,彼此坦诚。你提到了你的‘隐居’,你说你喜欢拥有属于自己的安静隐秘的境地。小约翰每一次听你说这个话题都很专注。他也会和你讨论。他很认可中国文化,也多次提及‘隐居’这个词。我认为,他会仿照你的行为,他会寻找一处和你这里几乎一样的地方。或许没有温泉,或许更偏远更隐秘,但当我走进他的‘秘境’时,他的屋子大门肯定如你的一样,是翠绿色的。”肖甜梨讲。

于连笑了笑。

肖甜梨眼睛一眯,讲:“你早侧写出来了。”

于连说,“我用大数据与卫星搜索了一段时间了。”

“有结果了吗?”肖甜梨心急道。

于连却说起了别的话:“除了京都,奈良也拥有深山老林。早在数百年前,就因林深山高远,而吸引了许多高僧进森林里修行。所以,那边山很适合藏人。”说完,他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卫星图,讲:“在这个险峻的,根本没有人踏足的山头,你看,这里,有一座小木屋,门是绿色的。”

肖甜梨拿过照片,唇边掀起一个小小的弧。

***

这是一场联合行动。

在小野丽子的带领下,日方的刑警、特警都准备好了,甚至是附近的几座山都被重重围住。

而十夜和慕骄阳作为咨询顾问,也和小野一行人进了山。

在来的途中,慕骄阳已经从肖甜梨口中知道了她推测的过程。他说,“你能想到从于连那和他的谈话中倒推出小约翰的行为模式,这点很好。”

“希望我们没有来迟吧。”肖甜梨讲。

艰难跋涉,终于找到了卫星图隐藏下的秘境,那道绿门。

小野是总指挥,特警们已经准备好,而三位狙击手也爬上高处,从各方位去试图找出瞄准的目标。

行进有序,小野带着手下先攻了进去。

两名特警保护着文质彬彬的慕教授,而肖甜梨按耐不住,首先挤了上去,和小野并列在前。

四周很安静,诡秘的安静。

但好像还有别的声音,一种很细微的声音,像呼吸,又像一种“滋滋滋”的电流声。

肖甜梨的五感训练得比特警还要敏锐,她觉得,无论是567,还是剥皮者都不在了。又或者说,他们处于一种不能动的静态中。

肖甜梨的眉头皱得紧。

“Clear!”特警的声音从一二层传来。

但这间木屋有三层。

小野说,“看来被他跑了。”

肖甜梨说,“剥皮者应该是不在了。但567……倒未必。”

一行人进入了三层。

但房门被推开,眼前见到的一切令人倒吸一口冷气。

567趴在一张手术台上,他的脸对着地上的镜子,而手术台的正上方天顶上也有一面镜子。手术台一侧也有一张屏风。屏风上挂着一张完美的皮。皮上绘有亭台楼阁,是中式仙境的意象。一只仙鹤从仙松上掠过,抖落下一件艳红的衣裳,既像唐装,也似和服,而仙鹤也是亦中式亦日式的符号。这幅画,画得很美,画的人极擅丹青。一应文房四宝与手术刀械等物放于案桌的左右两边,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热一冷,泾渭分明。

慕骄阳走到画皮旁观看,淡淡道:“这幅画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完成。即使是一气呵成,绝不停顿,也需要耗去10小时的时间。”

567背部的皮肤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就在大家都被眼前景象唬住时,肖甜梨忽然讲,“567还活着。”

众人又是一惊。

小野赶紧去叫救护车来。

慕骄阳离开画,走到这个保护罩旁边。

567是被置在保护罩里的,肖甜梨还观察到,他在输着点滴。她看了眼挂瓶,一个瓶子是氯胺酮,一个瓶子是某种液体的静默注射。

氯胺酮是为了全身麻醉,而这个……肖甜梨陷入了沉思。

慕骄阳看了她一眼,讲:“剥皮者升级了,他开始享受虐杀的乐趣。关于剥皮,会导致失血,但不会是致死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作为人体的隔热屏障,皮肤一旦受损,暴露在外的身体组织在失去这道保护层后,会因体内大量水分流失,或体温过低致死。这种情况下,人大概可以活一两个小时。但如果放在保护罩里,守住了温度,减少了热量损耗,又减缓了体内水分流失,可以多活几天。不过最终都会死于败血症。而在剥皮48小时后,就会受到感染,引发败血性休克,并最终导致死亡。剥皮者在享受这个控制与剥夺的过程。这个房间,被他刻意布置,人皮、绘画,像艺术品一样展开于屏风上供人欣赏,不让受害者马上死亡。活剥。这一切,都是仪式。剥皮者的仪式感比在藤真的摆弄仪式上更为耗时,也倾注了更多的个人情感。这个变态连环杀手已经成长起来了,他找到了自己标签和仪式感。”

小野对着电话吼:“还有多久医护人员才能到达?”

电话里,对方讲还要半小时。

小野气得骂人,而另一边特警已经在附近展开搜山。

567上着呼吸器。

那种一呼一吸的呼呼声,是机械发出的声音。刚才,肖甜梨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肖甜梨问慕骄阳道:“为什幺还要这个?”

慕骄阳答:“氯胺酮是一种强效全身麻醉剂,但受害者是否清醒,有没有知觉,是由氯胺酮的使用剂量决定的。如果剂量不够,受害者会全身动弹不了,即使失去了意识,仍能感受到疼痛,那会增加心脏的负担,会因疼痛造成休克死亡。但如果深度麻醉,就会失去意识,没有任何反应,但同时也再无法自主呼吸。所以剥皮者给他上了呼吸器。而输液,是为了保持剥皮后,身体水分的流失。”

“这也是剥皮者折磨与虐待的一部分。让他观看自己被活剥,感受皮肤一寸一寸和自己身体灵魂剥离的滋味。让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所有的表情,在镜子的反射里看到天顶里的被剥开的自己,与另一边屏风上的自己。”肖甜梨讲,“剥皮者的手法十分娴熟。他也很享受其中。”

“是。”慕骄阳神色很凝重,“这样的过程,能使对方产生性唤起。这本就是性虐的一种行为表达。而考虑到567的认知障碍,认为他自己是被人这张皮囊束缚住的兽。剥皮者替他找回真实的自己。我更认同,567是自愿被剥皮者剥皮的。”

一切都瞒不过这个老师,就连她自己都是慕骄阳教出来的。她能侧写出来,慕骄阳同样能侧写出来。即使,他接手迟,且没有充足资料的情况下,他依然能做到。

肖甜梨来到567头的方向,开始推理:“一开始,567没有失去意识,他能看着自己如何被剥离。剥皮者应该是修过医学,他用药精准,567的心脏也在可承受的范围内。然后,或许是他人性中仅存的一点怜悯,他对567用了能失去意识的麻醉,567不再承受身体的疼痛。剥皮者也能更好地,更安静地,更投入地完成他的作品。”

“以我镜照自身,以我心镜观我眼。”肖甜梨念道。

慕骄阳听了,一怔,然后讲:“这就是567自杀的最完整画像。剥皮者帮助他完成自杀与仪式,剥开他人的皮囊,‘以我镜照自身,以我心镜观我眼。’这也是对剥皮者最精准的画像。是于连!”

他惊呼,“是于连侧写出来的。不是你。阿梨,吃人魔对你的影响太深了。”

肖甜梨苦笑道:“老师,你放心。我还不至于被他操控。”

医护人员到了,整个施救过程极为艰难与小心翼翼。

567被放进了保温无菌隔离箱里擡走。

医护人员现在要做的就是防止受害者感染,但这一切不乐观,车开走前,医护人员对小野讲,“警官,受害人情况不乐观,他已经出现了初步的感染迹象,他被剥皮应该超过了30小时以上。一旦出现感染,那细菌的繁殖是很快的。我们只能尽力抢救。”

小野听了,狠狠地骂了句“该死!”她还指望着能从567嘴里知道更多剥皮者的情况,但现在567这个样,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了。

法证人员也到了。但大家看着眼前这诡艳的一幕,都是说不出的惊悚表情。

窗外竹林风过,那精美的人皮在屏风上舒展,摇摆,那一起一伏的姿态,竟似一幅古画卷有了呼吸……

取证人员纷纷打了个寒战。

***

小野的电话再次响起。

等她挂掉电话,她嘴角动了动,朝着肖甜梨和慕骄阳无奈地讲道,“刚才医护人员来报,经过初步检查,567正面身体上,大腿两侧各不见了一块肉,不过取下后,做了缝合。由于那处感染也很严重,在送医途中,567已经停止呼吸了。”

前后,不过两个多小时。

他们在这里的取证还没结束。

刚到医院的567就已经抢救无效死亡。

567机械兽杀人的案子倒是终结了。

肖甜梨喃喃:“以我镜照自身,以我心镜观我眼。倒是如了567的愿,他终于是挣脱了人类这张皮。”

***

“回来了?”

“回来了。”

近乎亲昵的一段对话。

当明十觉得说出的话不太合适时,他也就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肖甜梨站在那里,有片刻怔愣。

又想起刚才进门时,好像看到明十家大院外的邮箱,其中一封信的一角掉了出来。她走到大门外,雕花大门旁的一株老树旁立着一只古朴的邮箱。

她拿出发夹,用尖的那头拨了几下,就把锁给打开了。

一叠十色的朱古力明信片掉了出来。她赶忙接住,抱于怀里,然后走回了屋里去。

她想了想,将明信片放在书桌上。

其中一封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起,那张明信片的正面是一家古旧的小书摊,堆放有旧书、旧照片,旧唱片,与一些明信片,旁边也是一只邮筒。她翻过来,印有邮戳,今天才寄到的。

明信片盒子里朱古力轻晃,她读着背面印着的诗句:“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是明十念过的句子。他说过,从前的时间太慢,慢得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他爱他的妻。

肖甜梨将明信片放回去。

这些情书,是明十寄给他的妻的。

他的妻住在这里,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见明十又走了出来,她讲:“我看到你的邮箱全满了,就帮你都拿进来了。既然是重要东西,那你收好吧。”

明十静静听了,稍一颔首,然后走了过来,抱起明信片走了。

***

下午时分,米卢真的过来给明十洗澡了。

两个大男人挤一个浴室洗,明十十分拘束。

米卢倒是嬉皮笑脸地:“小迪迪,你应该和十夜鸳鸯浴,让美人给你洗嘛!”米卢说的是一口流利汉语,喊他小迪迪。

肖甜梨听见“小迪迪”这三个字,噗嗤一声笑了,忽略掉后半句问:“他小名?就算是小名,不是应该喊小十十吗!”

米卢轻哼,“法语发音嘛,Dix就是十的意思嘛,而且dix和中文发音里的迪斯很像,所以我喊他迪迪。”

肖甜梨憋笑憋得辛苦,而明十的脸很黑。

等到俩人再从浴室出来,明十的脸色又黑又红的,肖甜梨估计米卢肯定挤兑得他太厉害。

晚餐早准备好了,是肖甜梨做的。饭菜不复杂,两个人四菜一汤,其中一道菜是极轻微辣的火锅,里面下了排骨冬瓜,别的生的配菜令放一碟。

米卢一看只有两碗米饭,更是一脸愤愤不平:“你们太缺德了,居然不都留我饭!”

肖甜梨斜乜他一眼,讲:“赶紧滚吧!”

米卢大大哼了一声,走了。

两荤两素,另一道荤菜,是他说过的,爱她做的酸梅排骨。酸梅肉汁浇饭,香得能咬下舌头。她给他涮黄喉,在浅浅透着红的汤里涮了几下,黄喉就好了,又脆又嫩,入口微辣,她讲,“这个这个!很脆口呢!”

明十抿了抿唇,“谢谢。”

肖甜梨爱辣,但为了照顾他,汤锅几乎等同于不辣,所以她给自己做了一碗劲辣酱,她把牛百叶往辣酱里滚,入口辣得她直哆嗦,等吃完了这一口美食,她才讲,“迪迪,明天下午我就走了。”

明十听她讲,手一顿,擡眼看她,只见她眼中有幽幽潮意,晶晶莹莹的一滴泪珠从眼角渗出,滴落。他讲,“我送你去机场。”

“好。”她吸了吸气,“哎呀,太辣了。把我鼻涕眼泪都辣出来了。”

他递纸巾给她,在她接过时,却没有松手。“嗯?”她擡了擡眼,手又用了点力,没把纸巾扯过来。他讲,“不准再这样叫。”

她眼珠转了转,哦,不准叫他迪迪。

她学着米卢的不羁模样,调笑起来:“那喊你十十?”

明十再看向她时,有了恼意。

这幺不禁逗吗?!肖甜梨笑笑,继续扒她香喷喷的饭。

汤是炖汤,炖乌鸡。

这玩意听着不像男人吃的东西,但肖甜梨老早就发现了,他不仅爱喝汤,还特别爱喝甜甜的乌鸡汤。

能这样相处的时间不多了。肖甜梨不明白自己为何变得贪心。她甚至不愿意走了。

饭后,明十在洗碗,他右手无力,洗得极慢。

肖甜梨盘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法语版的《丁丁历险记》动画,还跟着丁丁喊,“Mon   pauvre   Milou(我可怜的米卢)!”

明十在厨房听了,忍俊不禁。他侧过身来,只见她双手捧着脸,表情可爱,此刻看着就和所有平凡的小女生是一个样子的。

他低下头,继续洗他的碗。

他恍惚起来,想着,他的妻又是什幺样子的?他的妻没有那幺淘气,很成熟,又很固执,风情魅惑,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好像是这幺个模样,而且好像还会化精致而成熟性感的妆容。他记忆里极为虚浮的印象,他的妻,似是个成熟女人。

不是客厅里,那个娇憨的女孩子。

忽然,视频请求嘟嘟地响着发了过来。肖甜梨接了,喊,“咦,哥哥!”

是景明明。

明十把水关了。厨房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只听她讲,“好的。我马上看。”

肖甜梨打开了一个网站,十指如飞,敲击了许久才能登陆。那是一个暗网。她的表情变得凝重,“看到了。这就是泰国方那个失踪的女卧底吗?她已经在暗网上了。我有很多钱,我可以竞拍。”

“不是这样。规则没有那幺简单,需要会员。为了保证没有钓鱼执法和卧底混入,卖家必须是杀过人的会员,检测过真的杀过人,才会批准会员申请。过程很复杂,且因很强的防火墙和黑客技术,所以无法关闭也无法追查这个网。”景明明讲。

所有视频都是直播的。

泰国的女卧底是一张东方的脸蛋,在欧美为主导的暗网里,特别受欢迎。

竞价飙升得很快。

她马上给巴颂打电话。

巴颂接了后,三分钟后加入了竞价,他讲:“我有杀人记录,他们已经通过了我的申请。”

一个处女,年轻,虽然不算美貌,但也清秀,且秀气中带着一种英气,穿着红色的都石衣红裙,连脸孔都变得艳丽起来。价格去到了200万美金。这一轮参与竞价的已经是那种变态虐待型的世界顶级富豪。

肖甜梨咬咬牙,“哎呀,这太贵了啊!Je   suis   trop   pauvre(我太穷了)!”

巴颂那边还联通着,他磁沉的嗓音低低传来,“还要加码吗?我可以给你付。”顿了顿,讲,“不用你还。”

肖甜梨一听,不乐意了,讲:“别!你赚的都是血汗钱,留给你弟弟哲仔!”

但巴颂已经出手,给出了300万美金,拍下了那个泰国女人。他讲:“我在森林里,已经追踪到她的踪迹。她很聪明,留下了记号,是她的一颗牙齿。她一开始,并不是马上进入竞拍系统,而是被送到了森林,被玩家猎杀。因为她是警察,且被关押的时间不久,即使被下了药,依旧能继续在森林里逃命。但最后为什幺会被拍卖,这一层,我还没有想明白。但我通告了你在泰国的军方朋友,M从那个森林开始查,找到了一辆押运猎物的小型货车。这座山跨四个城市,而追踪货车到了其中两个城市的入城关卡附近,货车都去了加油站,而且在那里打电话。他们很谨慎,不用手机,也没有拍到人正面。但奇怪的是,他们在固定的城市入口加油站电话亭打电话。那辆货车追查到了,被他们仍在路边弃用了,是偷来的车。车还在搜证。但我看到车胎粘有橡胶,和纸屑,纸屑是湄南河渡轮上才有的那种指示标。而且轮胎上还有一种专门油在船上防水防晒的特殊油漆。泰警方已经包围了那座山的其中一个山坳口,那里也是关押猎物的一个点。但还没有采取行动,以防打草惊蛇。”

“糟了!”巴颂喊道。

“怎幺了?”她问。

巴颂:“我刚才离岸账号里划出的钱,突然返还!”

肖甜梨道:“他们怀疑了!怀疑她是卧底。”

那样子,她可能会死,甚至是比死更可怕的,立即卖去下等妓寨,沦为性奴隶。

景明明的电话也到了,她按了另一个键接听。

景明明:“阿梨,我明天下午到泰国,和你汇合。”

“咦?”她很疑惑。

景明明:“那个女卧底是中泰混血。有一个弟弟,但弟弟是她妈妈回到中国后再婚生的,陈启奇是我们在警校的优秀学员,早在一个月前就因为有联合行动,过了泰国。现在失联,我们怀疑,他去救姐姐了。他们姐弟俩感情很好。我们需要解救陈启奇,因为他是中国公民。”

“明白。”她讲,“详细资料发我。”

说完,她就切换了号码,一边刷网页,一边继续和巴颂讲,“从犯罪心理地图来看,他们直播上网的地方,就在他们的地盘里,可能还在那个山坳里,也可能在大本营,我来画一下犯罪心理地图。我说你答。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城市入口处,哪一个更靠近曼谷湾,且哪个城市会经过橡胶园。曼谷湾是一个中转站,可以从那里贩卖人口出镜,只要有钱。泰国的警方和军方,一半是黑的。像M将军和丽莎姐这样的好人,很少了。”

巴颂对本国地理熟悉,他很快就回答:“X县离曼谷湾最近,且途径一大片橡胶园。X县一带地形复杂,不仅有港湾,运货集中箱,也有森林盘山,高速和各种小路、山路纠缠,森林还茂密,有毒虫毒物,人迹罕至,如果它们其中一个分部甚至是大本营在森林里也是有可能的,因为有毒虫毒蛇所以没有人到,是犯罪的绝佳场地。我记得这个案子,其中一个受害者他的身上出现了和被警方包围的那座山上的植物不一样的东西,例如苔藓,这种苔藓适合在极为潮湿的山地生存。而且,他的身上有毒蜘蛛的咬痕,是一种会麻痹中枢神经,造成呼吸困难,最后窒息死亡的毒素。但他的死因是被割喉,应该是他被咬后,跑不了,才会被追上割喉。”

肖甜梨手指在谷歌地图上圈圈画画,然后讲,“在湄南河的一条船上。它们的大本营在一条大船上。那条船本身就可以用来关押和折磨。湄南河的航线好几处其实都是流经S县和X县的,还流过被警方包围的山头的F县。这艘船一直漂浮与航行,持有者应该是从事国际贸易的货运集团,像运飞机、汽车的船就很大。持有者本身也是变态玩家,经常参与变态折磨与猎杀。但他们不是幕后老板,他们只是出租船给这个犯罪集团使用。”

她马上把侧写简报发给了景明明和M将军。

M的电话很快就过来了,他的声音很急,“你确定在船上?”

肖甜梨回答得笃定:“我看了每一帧拍卖视频和图片,各个女人、男人的拍卖直播我都看了。他们头顶的灯在动,只有在船上,才会这样一直地动。”

顿了顿,她又讲:“寻找湄南河途径橡胶园的河流段。橡胶园占地面积很大,如果其中一个幕后玩家是橡胶园老板,那就可以在那一段河流和土地上给需要遮掩的船只和人员提供方面。甚至是在橡胶园里提供关押受害人之处。”

“谢了!”M言简意赅:“我欠你一个很大的人情。”

肖甜梨想了下措辞,讲:“M,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们突然下线,并关掉拍卖,应该是女卧底的身份暴露了。就算还没暴露,也遭到了怀疑。”她犹豫了一下,讲:“如果她不拼命反抗,可以保住性命的,我也尽我所能救出她。这种情况下,需要她顺从。但如果她太激烈,就会被折磨死。无论哪一种情况……”她狠狠心,讲下去:“她是女人,都会遭到强奸。”

M沉默了很久,深深吸一口气才说,“她是我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我和她说过,没有什幺比活着重要。她知道应该怎样求生。而且,她还要和弟弟团聚的。”

一提到陈启奇,她马上问:“你有陈启奇的行踪吗?”

M讲:“我在那辆失车上,找到了一枚五星红旗胸针,被刻意藏在车毯子下面。上面有指纹,经过和中国警方核对,是陈启奇的。他已经混进去了。”

M顿了顿又说,“能在这幺短的时间找到对方,陈是个聪明人,应该能保住性命。看得出他善于追踪。”

突然,M的声音有了变化,他讲,“我们刚有新发现,在曼谷湾的一处集中箱码头登船处,有一块碎布,布上画有五颗星星,我们现在核对指纹,需要一点时间,但应该就是陈。他为我们指出了方向。”

肖甜梨说,“那艘大船,看起来会很低调,也一直是不用怎幺检查,打通了关系的船只。你可以调查网络的检查登记,登记越少,或者是一次不落下检查得次数很多的,两个极端的国际贸易船,就是我们要找的船。不过,你们申请搜查令估计也不容易,需要时间,尤其是对方如果关系很硬。”

泰国不同于美国,美国的FBI他们的行动权限更大,要强行登船搜人不难。但泰国这边,天地线一旦打通,就会很麻烦,她补充,“M,你要小心。万一申请搜查令时走漏风声,被你们警方上层通知对方撤离,那即使有搜查令也会找不到人。而且对方在转移受害者后,第一时间炸船,那你们就算赶到了,所有的犯罪证据也没有了。”

“收到!”M讲:“等你。”

明十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她桌面,“你才是真正擅长追踪的那一个。仅凭这些线索,就画出了犯罪心理地图,大致锁定了目标。”

她擡头看他,轻声笑了笑,“哎呀,我好像在教会你怎幺犯罪和躲避追踪。”

明十耸了耸肩。

肖甜梨花了很久功夫,才终于重新登录那个已经转移的暗网。

直播停止了,但她可以浏览竞拍物,她在尝试能不能找到陈启奇。

明十帮她一起查。

找了四十多分钟后,还真被俩人找到了。

陈启奇长相不错,比较俊俏,加上年轻,是富豪老变态们喜欢的类型,所以他没有参与那种被猎杀的活动,而上了暗网里富豪们的变态性聚会。

“你们还有时间,他并没有卖出。”明十讲。

肖甜梨心情不是太好,她自言自语道:“今晚会很难熬。”

她说的,是指那位女警员。

明十说,“活着不易,相信她会熬过来的。心智不坚定的人,也不会主动请缨去当卧底。只要能活着。别的不重要。”

“嗯,丛林法则。这也是M教给她的。比起贞洁,性命才是最重要。”肖甜梨说,“我会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

她抿了抿猩红的舌尖,警方需要循规蹈矩,但巴颂不需要啊!

她给巴颂打了个电话,“等警方把犯罪组织带走后,参与玩乐的那些幕后老板们是你的,他们的钱也是你的。”

“你很聪明,那些参与虐杀的有钱玩家们,逮捕他们需要证据链,搜集很耗时,而且还存在一部分只是在网上看怎幺杀戮,很难入罪和一网打尽。但从暗网里入手,你可以知道名单。巴颂也能为你带回丰厚的资金。你是要收虚拟币吧。”明十挽着双手淡淡讲道。

她是见钱眼开,咯咯笑了起来:“哎呀,十十,看破不说破嘛!”

明十恼了,“不准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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