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活是如此的不易,瞬息万变的天气,恶劣的生活环境,闪电与雷鸣交加,运送古董的大型船艘如婴儿摇篮般晃荡,海浪撞击船首,有个女人站在高处,棕发顺风飞扬,水珠降落在脸上,大手抹去,她晒到些微的深,像是长期接触阳光,还有一点雀斑在脸上,黑夜中最为醒目的是她的双眸,一对碧色如同远方灯塔的光,让人尤为安心,她的目光坚毅,直视前方,抓起身边最近的话筒,用尽力气传达些什幺,劳伦斯看得不甚清楚,事情发生时他并不在现场,而是经由旁人,口中一字一句拼凑,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他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梦醒了。
义大利的早晨,阳光躲藏在乌云后,像是鼠群啃蚀肥硕的起司,棉花般团团簇拥,灰雾雾一片,挂钟里的木制小鸟叫了七次,劳伦斯的五感像是浸泡在水底,沉闷的铁块压在胸口,他大口呼吸,房内平静不如往常,掀开绒被,手指仿佛浸入冰冷的海水。
「里欧…」
「里欧?」
詹姆斯正好经过二楼,听见房内的叫喊,轻轻地敲了门。
「劳伦斯?」
詹姆士在门边,另一边传出错乱的脚步声,里面的门打开又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似乎很着急,他再次呼喊。
「你需要我帮忙…」
房门终于打开,詹姆士吓得后退,劳伦斯的眉头紧绷,颈侧的青筋冒头,像是刚从恶梦中苏醒,手抓上詹姆士的肩膀,询问的声音低沉,还喘着气。
「里欧在楼下吗?」
詹姆士疑惑的歪头,面带笑意。
「劳伦斯你忘了,里欧从不早起,不可能…」
詹姆斯的嘴角僵着,眼底的笑意消失,眼神逐渐转为惊恐,瞥向房内,快步进门,房内的陈设如旧,充满两人生活的痕迹,却没有另一人的声音。劳伦斯靠在门旁,高大的背影被刺中一般,虚浮的晃,左膝跪了下去,耳边骚动消失,视线恰好落在一楼大厅的玻璃吊灯,心脏疯狂地跳,像是要从禁锢的身躯爆开,呼吸止不住粗重,不知道前后晃荡的是吊灯,还是自己,他闭上双眼回到黑暗中。
那时候奶奶离世前的嘱咐是什幺?要他从心而活、过的快乐, 没错,他应该快乐,却总是快乐不起来。
生离死别都是人之常情,但也是因为如此,才让人无法释怀,如果可以回到那个夜晚,多幺希望可以,他一定要拉住她的手,就算是跪下来求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留住。
劳伦斯叹出口气,像是要把晕眩吐出来,这个想法若是传出去,恐怕会被嘲笑或责骂,身为诺顿姓氏的后代,因为亲人离世,变得委靡不振,自从他离开家族后,一直像个游魂,徘徊在回忆与古董间,承载着所有遗物的这座别墅,连同他的生命,像一艘缓慢前行的船,等待着沉没,也许上帝真的听见他的祷告,一年前,有个不请自来的访客,登上了这艘船,打乱了他死水般的生活。
「劳伦斯! 你身体不舒服? 我去拿药…」
詹姆斯的手被拖住,他低头看着劳伦斯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不忍见到劳伦斯如此失魂落魄,他比劳伦斯年长,从小照顾对方,自然熟悉对方的性子,生长在一个豪门家庭,缺乏关怀与爱,这样的孩子,即使变成大人,不仅难以拥有安全感,还不懂爱人与被爱,里欧的出现实属意外,但在他看来那是一份老天的弥补,是命运也是缘分,他舒了口气,捋了捋心中杂绪,换个语气开口。
「劳伦斯,你冷静听我说…你现在会焦虑不安,那都很正常,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知道你能和我说心里话,我老实和你说吧,我觉得里欧会离开,应该和昨天的车祸有关,既然他能做到毫无痕迹地离开,人一定是安全的,问题是—你想去找他?还是就此和他撇清关系?里欧做出了他的选择,你也得做出你的。」
詹姆斯的话语,如同冰水泼在伤口,让人清醒的一针见血,他面上没有回应缓缓站起,另一个问题悄悄浮出。
里欧会想见到我吗?
一楼的咖啡豆香气,清新进入鼻腔,尾韵带着苦涩,静谧的空间,二人各怀心事,墙壁上的挂钟内,木制小鸟发出今天的第八次,詹姆斯轻笑出声,那个听起来与现况不和谐的语调,劳伦斯擡起眉头,眼神充满困惑。
「劳伦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遇到爱的人就会不知所措。」
爱这个字有股魔力,穿入劳伦斯的耳朵时,痒的想让人挠挠后脑杓,酥麻的快感风一般飞过,抚平刚才的痛,里欧的手仿佛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像是靠在奶奶的手上,享受平静温馨的时刻,里欧睡着的脸庞,浮现在记忆中,思考和他相处的每分每刻,说过的每一句话,藏起来的每个笑容,他确信里欧的心里有他,之所以离开,应该和他们的相遇有关。
劳伦斯眼中的里欧,是个可爱、固执、倔强的人,连封信都不留给他做念想,里欧绝对以为劳伦斯会放弃,也许在前一刻,劳伦斯动摇过自己的内心,因为他失去过同等重要的人,知道那种苦楚与疼痛,会折磨活人的心智,直到受害者放弃寻找爱为止,可是,他不只是幸存者,也是斗士,他要把里欧找回来,还给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詹姆斯在一旁见证劳伦斯的转变,从最初的打击、动摇,再到重新振作,现在的他如同窗外的天气,乌云密布中透出光亮,脸上紧张的神色,取代成希望的余晖,他不知道劳伦斯内心到底经历多少思想建设,唯一能确定里欧是最根本的原因,也许两人错误的相遇,会是他们人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詹姆斯,我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