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日头虚晃晃的，瞧着亮堂，落在身上却没半点暖意。
北风卷着残雪猛烈地撞在窗棂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酸涩声响。
南枝在狭窄的耳房里支了个小灶，灶上吊着一只豁了口的瓷盅，里面滚着半盅薄粥。那是她平日里省下来的陈米。
今日风这样大，怕是小厨房也不会给她们娘俩送吃食了，这样想着，灶上薄粥更显得珍贵起来。
耳房不宽敞，墙缝里透着阴冷的穿堂风。为了节省那点子分例外的炭火，淇哥儿不在时，她从不点碳盆。
望向窗外，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跳——今日这风，实在刮得太狠了些，南枝不由的有点担心淇哥儿衣服穿的够不够多，又懊悔今日风这幺大出门时竟没给他再添件夹袄。
这深宅大院里的冬天，从来不是用来赏雪的，是用来熬命的。
她这一生，本就是在这寒凉里辗转。
南枝本就只是扬州瘦马，下九流的出身，还没满月就被卖给了鸨母。
记事起，旁的孩子在玩闹，她却要在那方寸之地练琴、习画、学那些讨好男人的身段。
她也曾以为最差也能给富商老爷或者官家少爷当个妾室，没想到被个盐商赎下送给巡盐的巡抚大人，后又被辗转送到了内阁大员徐大人的府上，徐大人并不热衷于女色，除了初见那次与她亲近了一回，便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好在那次之后有了淇哥儿，算是给她孤寂的生活里劈开了一道阳光。
哪怕他出生时胎里不足，生下来便是个痴傻的孩子，四岁了也只能含糊地唤她声“阿娘”。
但在南枝眼里，这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活着的唯一指望。
火光微弱，南枝起身。
不行，族学的小厮还有其他少爷惯是看不上淇哥儿，平日里族学散学时故意为难淇哥儿也是常有的事，今日风这样大，还是得去接接他给他带件披风才是，想到这，她随手扯了一件薄氅裹在身上，推门冲进了风里。
“淇哥儿！”她边走边唤，声音被风撕得细碎。
通往族学的小路要经过后花园的沁水池，平日里这里总有婆子清扫，可今日天冷，半个人影也见不到。
南枝的脚底被冻得发麻，步子却越走越快。
转过叠石假山，她的目光落在池塘边，心跳骤然停摆——
她的视线在那片夹着雪干枯的芦苇丛边扫过，猛地定住了，雪地上，一点刺眼的青色躺在那儿。
那是她昨晚给淇哥儿缝的布鞋，鞋面上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
“淇哥儿……”南枝的嗓音颤得不成样子，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栗，她宁愿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淇哥儿顽劣丢了鞋。
她颤抖着跑到池边，只见原本结了一层薄冰的池面裂开了一个狰狞的窟窿，在那冰冷刺骨的绿水之中，一抹瘦小的、青色的衣角正随着水波无力地起伏。
南枝脑子里“嗡”的一声：“淇哥儿——！”
理智、恐惧、甚至生存的本能都消失了，那一瞬间，肺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鞋都没脱，便纵身跳入了那如刀割般的池水中，寒气从四面八方疯狂地钻进她的毛孔，水冷得让她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她拼命地划着水，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南枝握住淇哥儿的手，哪怕那双手已被冻得冷硬，她仍想把孩子托出水面，想大声呼救，可这池底的腐草却像阴冷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脚踝。
她越是挣扎，那水草便缠得越紧。
如同这吃人的深宅，要将她最后的一点生机也绞杀殆尽。
冰冷的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吞噬了她最后一声破碎的呜咽。
视线的最后，是灰蒙蒙的天，和那一轮虚假而遥远的日头，南枝手里还攥着淇哥儿的手紧紧不肯松开。
最后，她再也挣扎不动了。
她想，淇哥儿莫怕，娘同你一起走，只希望下辈子你再投个好人家，莫要在娘身边吃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