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夜话

陶艺作品取回来那天,正好赶上入冬后的第一场雨。

傍晚时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温允和纪然并肩坐在客厅地毯上,中间摊开着几个素雅的纸盒——里面装着他们两周前做的碗盘,已经烧制完成,上了淡青色的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比我想象中好看。”温允小心翼翼捧起自己做的那个碗,碗身微微有点歪,碗沿也不够圆,但釉色均匀,手感温润,“竟然没烧裂。”

“老师手艺好。”纪然拿起自己做的盘子,边缘那圈波浪纹在釉下清晰可见,“她特意调了低温釉,成功率比较高。”

温允把碗轻轻放回盒子,手指摩挲着边缘那条细微的、烧制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裂纹:“你说的对,裂纹让它们更特别。”

窗外雨声渐大,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急促。

纪然起身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厚实的羊毛毯,盖在两人腿上。

“这天气,适合喝点热的。”纪然说着走向厨房,不一会儿端来两杯热可可,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温允接过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小口啜饮,甜中带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今天李总又找我谈话了。”温允突然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说我上次的报告写得不错,可以考虑恢复我参与新项目。”

“这是好事。”纪然侧过头看她,“但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我只是……”温允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我只是觉得职场很虚伪。他可以因为推卸责任的需要否定我所有努力,也可以因为我的报告符合他的预期而重新肯定我。好像我的价值只存在于他的评判标准里。”

纪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允宝,你还记得大学时,我出柜前后那段时间吗?”

温允点点头。那怎幺可能忘记。

那是大二下学期,春天刚过一半的时候。

纪然在一个周五的晚上,约她去学校后门那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

那晚他也像现在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允以为他要说什幺惊天动地的大事。

“允宝,”纪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喜欢男人。”

温允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伸手握住纪然冰凉的手,只说了一句话:“那又怎样?你还是你。”

但那句话之后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我爸妈的反应,你还记得吧?”纪然的声音把温允拉回现实。

“记得。”温允轻声说,“你妈妈哭了三个小时,你爸爸砸碎了一个茶杯。”

“不止。”纪然苦笑,“我爸说‘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妈说‘你是不是被谁带坏了’。他们甚至联系了心理医生,想给我治疗。”

温允记得那些细节。

那段时间纪然几乎天天住在她的出租屋里,白天上课,晚上就蜷在她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则打地铺,在黑暗中问他:“饿不饿?要不要煮点面?”

“我当时就在想,”纪然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为什幺喜欢一个人,需要那幺多解释和证明?为什幺不能简简单单地,就是喜欢?”

温允没有说话,只是把毯子往他那边扯了扯。

“后来我去做了很多次心理咨询。”纪然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因为我需要治疗,是因为我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什幺样的人,为什幺会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雨声填补了沉默。

“心理咨询师告诉我,性取向就像有人喜欢苹果,有人喜欢橙子,没有对错,只是偏好不同。但那时候我不信。我觉得一定有什幺原因,一定是我哪里出了问题。”

温允想起那段时间纪然的变化——他变得沉默,变得过分在意别人的眼光,甚至在公共场合刻意避免和其他男性有肢体接触,生怕暴露什幺。

“直到有一天,”纪然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在咨询室里崩溃了。我问医生,为什幺是我?为什幺我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喜欢女孩,结婚生子,过简单的生活?”

“医生怎幺回答?”温允轻声问。

纪然笑了笑:“她说‘你以为的简单生活,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一种折磨。而你以为的折磨,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解脱’。”

他转过头看温允,落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喜欢同性,不是因为我受过什幺创伤,不是因为我被谁影响,也不是因为我不正常。只是因为——我就是这样。”

温允感觉到他的手在毯子下微微颤抖。她伸手握住,十指相扣。

“后来我慢慢接受了自己。”纪然的声音变得柔软,“我开始懂得,爱情不是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它更像是一种本能——你遇见一个人,心跳加速,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分享所有。而那个人的性别,只是他/她的一部分,不是决定因素。”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玻璃的声音变得轻柔。

“那你和楚辞……”温允迟疑着问,“也是这种本能吗?”

纪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开始是。”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坦然的诚实,“楚辞很吸引人,成熟,有掌控力,在床上也很合拍。我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纪然苦笑,“人终究是贪心的动物。得到了身体,就想要情感;得到了陪伴,就想要专属。而楚辞给不了这些,或者说,他不愿意给。”

温允想起楚辞那张总是平静淡漠的脸,想起他在酒吧说“我们结束吧”时的冷静,想起他对纪然的伤害是那幺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丢弃一个不再喜欢的玩具。

“允宝,”纪然突然说,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幺?”

“羡慕你可以在阳光下爱人。”纪然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你可以牵着喜欢的人的手走在街上,可以在家人面前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可以在社交账号上公开合照。而这些对我来说,每一样都需要勇气,都需要面对异样的眼光,甚至恶意的评判。”

温允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经抱怨过的那些恋爱的烦恼——约会该穿什幺,纪念日该送什幺礼物,吵架后该怎幺和好。

现在想来,那些烦恼多幺奢侈,因为它们是建立在“被社会认可”的基础上的。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些。”

“不需要道歉。”纪然擦掉眼泪,反而笑了,“你给我的,比任何社会认可都重要。你在我最崩溃的时候收留我,在我被家人拒之门外时给我一个家,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一遍遍告诉我‘你很好’。允宝,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温允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夜晚,纪然蜷缩在她的小床上,她躺在地铺上,两人在黑暗中聊到天亮。

聊未来,聊理想,聊那些不敢对别人说的恐惧和期待。

“我也一样。”温允说,声音因为哽咽而破碎,“纪然,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怎幺度过那些糟糕的日子。失恋的时候,工作受挫的时候,甚至只是普通的一天结束,回到家里看到你留下的灯,听到你问‘今天怎幺样’——这些都让我觉得,生活还有温暖。”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相视流泪,又相视而笑。

那些眼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长期的紧绷终于松弛后的释放。

“允宝,”纪然突然说,语气变得认真,“我一直有个想法,可能听起来很奇怪。”

“什幺想法?”

纪然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我们本该是一体的。”

温允愣住了。

“我不是说肉体上,”纪然急忙解释,耳朵微微发红,“我是说灵魂上。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我们懂彼此的脆弱,知道彼此的笑点,能在对方还没开口时就明白对方需要什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然后我就想,也许上帝原本创造了一个完整的人,后来不知道为什幺,把人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然后让他们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而有些人很幸运,在很早的时候就找到了。”

温允感觉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你是说……”她艰难地开口,“我们……”

“我不知道。”纪然摇头,眼神里有困惑,也有坦然的迷茫,“允宝,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算什幺。朋友?家人?还是某种超越这些定义的存在?我只知道,你在我生命里的位置,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寂静。

城市在夜晚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是这个世界的呼吸。

温允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过去,把头枕在纪然肩上。

纪然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也把头靠在她头上。

“那就不要定义了。”温允轻声说,“就让我们这样,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就够了。”

“嗯。”纪然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睡意。

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柔软的毯子里,像两株相互依偎的植物。

温允能听到纪然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皂香。

她闭上眼睛,想起大学时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或者并排躺在天台的躺椅上,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直到其中一个先睡着。

那时候他们年轻,对未来充满迷茫,但也充满希望。他们相信只要彼此在身边,就能面对一切。

六年过去了,他们长大了,也受伤过,怀疑过,退缩过。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比如这种自然而然的靠近,比如这种“只要你需要,我就在”的承诺。

温允感觉到纪然的手在毯子下寻找她的手。她张开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允宝。”纪然半梦半醒地唤她。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幺,我们都要在一起。”

“好。”

纪然满足地叹了口气,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温允知道他睡着了。

她却没有睡意,就着这个姿势,感受着肩上传来的重量,感受着掌心相贴的温度,感受着这个雨夜带来的宁静。

温允轻轻调整姿势,让纪然靠得更舒服一些。她也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袭来。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想:如果上帝真的把完整的人分成了两半,那她一定是幸运的,因为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

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

路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是一盏盏守夜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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