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初吻

当黑彦发了毒誓再也不和人起冲突后，公司的同事对他的态度竟好转了起来。

也不是毫无预兆，有的是逐渐被黑彦的暖男好脾气感化，更多的是觉得腻了。碍眼成了顺眼，眼中钉成了正常人；每周会议开始出现替他印好的资料，员工出差土产里也总是会多留他的份。

这样的日子舒适了不少，生活多几个能闲聊的人的感觉，也是奇妙地久违了。工作狂如他在公司里的待遇一好起来，回家时的那种随时都会被为难的坐如针毡就更不想面对了。

所以当他收到某同事晚上餐聚的邀约时，还不小心犹豫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便立刻收起那不切实际的念想：「抱歉，今天就算了吧。」

「喂~奥村你真的很难约欸，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吧？怎么，难道是女朋友？」

「呃、我没有交啦，真的只是刚好都有事……」黑彦的停顿是听到来自口袋的手机里的讯息震动声，轻声说了抱歉后转身按开了萤幕。

弹出的那则对话讯息的内容竟长这样的：「想去就去，晚上12点以前回来。」

黑彦肩膀抽动了一下，猛地回头望向同事身后这间茶水间的门，只能隐约从门上的长方毛窗瞧见外面路过的模糊人型，无法分辨样貌。

「怎么了吗？」

「没事……」黑彦扯动嘴角，回过神的他恢复了那抹惯常客气的笑：「事情刚才临时取消了。那今天这场餐聚、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也加入你们吧。」

主人放绳，小狗自由了。

居酒屋里的觥筹交错，长桌间的欢声笑语。在黑彦划酒拳输了第八杯时，这一切的景象都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酒精、聚会，曾经都只是被他拿来当作逃避的道具。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后亦然。享受为目的这种最为纯粹的理由举杯，却似乎一次也没有过。

「人真的不可貌相啊，不可能想把你灌醉才发现原来你酒量好成这样吧……」

「哈哈难说啊，奥村的运气也是差到难以置信欸，连战连败也太可怜了~」

其实已经喝到有点微醺的黑彦，开始认真思考起同事的这句话，混浊的眼珠子呆呆地凝视着桌子。「……我的运气好像确实一直都蛮差的。」

「哎别难过嘛，这杯算我请你的就当赚到啦！之前是我误会你了，看来真的是你运气很差之前才一直有事呢。被你拒绝那么多次我好受伤~」

黑彦举起生啤碰了对方的杯：「抱歉啦~所以我这不是来了？」

这略带歉意的语气也不全然是客套，黑彦并不讨厌这个人，虽然不能否认刚入职时的职场霸凌也有他的份，但那些无伤大雅的往事已在对方认识到误会并正式向自己致歉后有了了结。这段期间相处下来，黑彦也知道对方只不过是个性直爽，有点风趣又没什么心机的人罢了。

「不过说真的，你再不来我们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个妻管严的女朋友了~」

呵呵，蛮会猜的。

在旁边刚把大杯酒一饮而尽的矢岛美咲像是被呛到了一样，酒杯喀得一声砸回桌子上。「奥、奥村助理你有……女朋友吗？」

「肯定有的吧！」其他人也趁机起哄。「高效率不加班主义下班不是直奔女友还能是什么？你就给我承认吧这个闷骚死现充！」

黑彦的玻璃杯又被倒满了，对这个名词还有点阴影的他叹了一口气，手指一下没一下地勾着把手，平淡又颇为无奈地澄清道：「怎么可能，我可是高中以来单身狗欸~杉野这个才是死现充啦，前几天不是跟那个销售部的美女交往了？」

「不是吧真假？！我怎么都不知道？喂杉野你说清楚一点啊！」

那个领子整个被拽起来的人完全没想到这出还会犯到自己头上，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喂欸欸不是吧奥村我可没有跟你说过啊！」

黑彦幸灾乐祸地轻嘲道：「下次约会地点藏好一点，整天在顶楼你侬我侬的一句句我爱你，烟都抽不下去了。」

「你在啊？你当时在啊？！我靠！！！」

锅子甩干净的黑彦很开心地干了他的第九杯啤酒。

似是松了一口气的矢岛美咲恢复了镇定，焦点却没和其他人一样被黑彦带偏，仍是继续试探的语气：「所以你没谈过恋爱啰？」

黑彦顿了一下，竟在方才畅快下肚的酒精里初次回味出了一丝苦韵。

「……我不知道。」

矢岛脸上的笑僵住了：「咦？」

公审完杉野后的其他人，注意力也陆续放回了这边。

「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黑彦苦笑道：「但她似乎……并不喜欢我。」

黑彦嗓子发酸，酒气还把他的尾音都醺得湿润了。这件事就像是憋了太久的心病，从未和这些外人深交的他竟因突然的借酒发愁，将心声吐露了出来。

令听的人心头一紧。

起初矢岛美咲和部门里的花痴女没什么区别，冲着奥村黑彦的颜值接近他的，关键的差别只是她比其他人还大胆一点、主动一点，所以也就顺理成章地观察到更多属于奥村黑彦细节。

从不谈及的私生活的他，和人相处时的客气疏远，遭遇不公时的忍气吞声，始终如一的平稳笑容和好得过分的脾气，一切都总是显得稀薄又令人难以捉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那时而流露出哀伤的忧郁眸子，总是让她无法忽视。

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原来他的心早就属于别人的吗？

只是对方的心胸从未对他敞开过，不愿接受他的感情，所以黑彦才会心灰意冷，收回注定无果的爱恋，却舍不得使其完全消散，只能藏在无人能触碰的角落，默默让它独自扎根吗？

矢岛美咲此刻已经脑补了黑彦各的种伤心感情史，同时也越想越是气愤不甘。

她渴望着，她一直都渴望着能被他注意，借办公之便刻意制造亲近的机会，还是撞见职场的不公挺身替他打抱不平，其实都是为了让黑彦那双忧郁的眼总有一天能映下自己身影。

难道这一切都要前功尽弃了？不，不行！她知道黑彦现在有忘不掉的人，但至少，她现在就可以让他感受自己的存在，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忆。

「难道我就不行吗？」

前面还花尽心思地不着痕迹挪到黑彦旁边的位子，现在她倒直接不装了，矢岛美咲半身面向黑彦靠了过去，理所当然地跨过社交安全距离。反应被酒精麻痹得些微迟钝的黑彦，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攀上胸膛的双手，才一顿愕然。

「是我的话，不会这样对你的。」话落，她轻轻扶着黑彦的手微微施力垫起，身体向上一擡，径直地亲上黑彦的嘴。

黑彦瞬间晴天霹雳。

唇触上的瞬间，酒气混着浓烈香水味冲击他的感官，翻江倒海的恶心让他生理性地排斥，此刻传进嗡鸣成一片的脑袋的是四面八方而来的惊呼和口哨声，还有来自手机的喀嚓声。

听着无数次扑向自己的快门声响，这突如其来的吻让黑彦的心是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