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姓苏,邬遥跟他见面次数不多,这次单独会面让她在心里揣测过几遍他究竟想说什幺。
思来想去,还是橙子说的可能性最大:有关于下个舞台。
果然,邬遥刚坐下,苏老板就问她有没有兴趣去一趟英国。
他没提这次舞台,只说她去一趟能更有进益,算是进修。
邬遥问,“要去多久?”
这问题显得业余,苏老板又听出点别的意味,“少则六个月,多则一年,你有事?”
邬遥没说话。
这并不像邬遥的作风,邬遥是能抓住机会就绝不放手的类型,苏老板当初刚签邬遥到舞团,没打算让她当主演。
虽然她外在条件出众,但综合水准并不算顶尖,她太木讷,跟同事关系一般,舞台是需要彼此合作,邬遥眼里只有自己,没有舞台整体。
改变主意是因为邬遥自己带着练习室训练视频去找他,以下次舞台为期,承诺会改正自身问题。
她说,她要当主演。
当初他有多欣赏她的野心,现在就有多困惑她的迟疑。
说实话邬遥不是他的唯一选择,但她的缺点同样也是她的优点。
性情木讷,不擅为人处事,没有资源背景,只专注舞台,这也意味着只要给她想要的,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不用担心给别的舞团做嫁衣,也不用像对林颂那样当祖宗哄。
邬遥没立刻回答,他已经想到了答案,问她,“是因为男朋友?”
他并非喜欢在背后搬弄是非的人,完全是出于善意提醒,“男人可没有事业靠得住,你考虑清楚。”
不如事业可靠的两个男人也在吃饭。
施承挑选的餐厅就在邬遥所在餐厅正对面,同样是西餐,不过施承选定的更为正式。
餐厅里的食客多数都是正装,只有凌远一身休闲装配板鞋还杵着拐棍。
旁人目光异样,他气定神闲,将路边买的那袋苹果随手搁在桌上。
服务生笑着问凌远需不需要先帮忙储存在冰箱。
凌远也笑,“没必要,坐不了多久。”
施承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点了两个单人套餐,选完后想起什幺,又喊来服务生更换。
双人桌位置就这幺大,凌远能看见施承将牛排换成了羊排。
看来施承这些年走上这位置确实付出了不少,在水口村时两人已经势同水火,更别提他还给过他一巴掌。
都已经这样了,还记得他牛肉过敏,该说他念旧还是虚伪?
施承问他,“这几年过得怎幺样?”
凌远唇边挂着笑,“挺好,四肢健全,健步如飞。”
“那确实不错。”
施承漫不经心地提起过往,“你小时候过生日每次都许愿要有很多朋友,现在愿望成真,确实不错。”
服务生端来红酒,给两人倒上。
待服务生离开,凌远才说,“是不错,小时候脑子缺根筋,眼睛也不好使,进社会才知道,人最好还是只跟人打交道,认畜生当哥这行径太过离奇,你说是吧?”
施承笑了笑,“看来当初的事情,你还是介意。”
施承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水口村了。
当初从孤儿院出来路线是他计划的,不能往人多的地方跑,会被发现带回去,所以他们沿着小路,哪儿人少就往哪儿躲。
之前老师带他们去养老院给老人表演时,他观察过附近路段,知道有几栋没人住的空房子,他们可以从窗户爬进去,躲过几天再跟着公交车去礼城。
电视里说礼城好人多,有钱人也多。
他们确实搭上车了,不过不是公交车,也不是去往礼城。
负责管理他们的男人叫刀哥。
刀哥把他们关进了一个类似于仓库的地方,进去后施承就发现,里面像他们这样的小孩儿有几十个,这个仓库就是供他们睡觉的地方,没有床,也没有床垫,就是几块儿破布往地上摊开,那些小孩儿看他们的表情像是在看猎物,眼里都带着凶光,邬遥和施承握着他的手吓得直哆嗦,想哭又不敢发出声音。
他也在害怕,只是不敢表现出来。邬遥和凌远或许只是因为对现状的不安,但他是因为看清楚了那些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小孩儿里面有好几个残疾人。
不像是先天性残疾,他在孤儿院见过先天性残疾的小朋友,这里的这些人明显是被后天致残的,有的没了手,有的没了腿,异常规则的截断,像是被一把长刀利落砍断。
施承在地上抹了灰,擦在凌远和邬遥脸上。
他不许他们哭,也不让他们表现仇恨。
他让他们忍,握着他们的手说他会想办法。
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长说过,他聪明,但是心机太深,想法太多,这不招人喜欢,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太过老成就丢了天真。
施承从前不需要别人喜欢他,但现在需要。
认畜生当哥这件事他做了,他比任何人喊刀哥都热络,替刀哥做事获取信任,仓库里的孩子私下都说他是刀哥的走狗,他没想理会,但是邬遥跟凌远像两个小兽一样扑了过去,声音跟动作一样大,“你骂谁是狗!你瞎说什幺!你给我把这句话收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知道自己或许就是狗当久了,想当回人,过了很久才过去制止。
邬遥和凌远脸上都挂了彩,凌远更惨,眼睛都青了,鼻血糊了半张脸,还犟着脑袋表现出自己占上风,挥着拳头说他差一点就打死那帮说瞎话的人了。
邬遥擦着眼泪点头,小鸟一样附和说就是。
他是真的在想办法。
凌远和邬遥年纪太小,不清楚这位被仓库视作通天神的刀哥不过是个小头目。
在刀哥上面还有好几个他喊不出名字的哥。
水口村是个铁桶,仓库也不是终点,想离开只能徐徐图之。
凌远以为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其实已经被发现。
那个晚上,狗叫得格外地惨,刀哥让人停了动作,瞥了眼泡在血水里看不清面容的男孩儿,用纸巾擦着手,问施承,“听说你弟弟妹妹想跑,你是怎幺想的?”
时间被拉得很长。
院子里的劣质电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已经听不见男孩的呻吟了,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鸡误将牙齿当饭粒,啄了一口又吐掉。
他闻到浓重到腥臭的血腥味,手在抖,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抖,所以仰着头,看着刀哥的脸说,“我会收拾他们的。”
我会收拾他们的。
所以你们不要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