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晕开暖黄的光圈,却半分暖不了她脸上的神情。蒋明筝用力抽回手,肌肤被他攥过的地方泛起清晰的指痕,她却看也不看,径直弯腰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声音比空气更冷:“对,非要走。我要回家。”
“家?”
俞棐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短促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被反复撩拨、压制,最终濒临失控的狂风骤雨。
“就那个……破出租屋?”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挑衅般的低沉。
“是,之前晚宴结束,你说累了,要先走,我当你真累了。上次在你公寓,十点半,又他大爷的是该死的十点半!!!十点半是魔咒吗?!他大爷的灰姑娘都能挺到十二点!!!你就非得十点半走!!!你一句第二天有早会,我送你到楼下。上上次,在度假村,你说家里有急事,我连澡都没洗完你就没了人影,我也没说什幺。”
一桩桩,一件件,俞棐数得越来越快,语气里的讽刺和积压的怒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工作做完了,你要走,我留不住。有会要开,你要走,我拦不了。每次、每一次!你都有理由,都有借口!蒋明筝,我忍了!可今晚不一样!这是我的第一次!是你主动拉着我进的屋!是你!是你蒋!明!筝!”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但现在——?!” 他猛地挥手指向身后凌乱不堪的床铺,指向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情欲气息,指向刚刚还紧密相贴、此刻却已冰冷疏离的两人之间,“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你要回家?你之前玩我、钓我认了,但现在我们他大爷的都上床了,你懂什幺叫上床吗!你跟我说你要走!我是笑话吗!我天天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你面前晃是小丑表演马戏吗!!!”
男人眼睛赤红,想起在今晚之前女人对自己那些情意的糊弄,俞棐荒唐的笑出声后,死死锁住蒋明筝平静无波的脸,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
“那个离了你连饭都吃不了的智障哥哥,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我活生生一个人比不过它们吗!蒋明筝,我是人!我有血有肉我也会委屈会痛!我到底算什幺?!蒋明筝,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幺?!我到底比那破屋子、比那个只会拖累你的废人——”
“俞棐。”
蒋明筝打断了情绪高亢的人,声音不高,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准地切断了空气中即将爆裂的弦。
她已经利落地套上了那件剪裁精良的礼服,正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裙摆的褶皱。女人的动作平稳至极,连指尖都没有一丝颤抖。然后,她擡起眼,终于,真正地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湖。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失控、狼狈和……可笑。
“你过了。”
女人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缓,字字清晰,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杀伤力。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也像在给一场荒诞的闹剧,划下休止符。
但这句话却彻底点燃了俞棐。
“我过了?你说我过了?行。你走可以。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跟你,到底算什幺?!说不清楚,谁他大爷的都别想走!”
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致,发出无声的嗡鸣。
蒋明筝拉上拉链,拿起自己的包,转身面向门口。她的手握上门把,停顿了大概只有半秒,清晰而平淡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砸在地上,也砸在身后那人骤然僵住的背脊上。
“一夜情的炮友。行了吧?”
话音落地,甚至没有荡起一丝回响。蒋明筝没有回头,没有迟疑,拧开门把,径直走进了走廊那片昏沉的光里。“咔哒”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严丝合缝地关上,将室内未散的暖昧气息、凌乱的床褥,以及床上那个骤然僵住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炮友?”
死寂的房间里,俞棐终于动了动唇,齿间缓慢地碾过这两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又尖锐的碎渣。他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冷笑,嘴角肌肉却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只凝固成一个怪诞的扭曲。那点自欺欺人的“体面”在事实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好、好得很……”
他低语,又像在说给不存在的谁听,每个字都从紧咬的牙关里磨出来,带着生铁般冷硬的气声。可这自持的假面,在下一瞬,被刺耳响起的手机铃声彻底击穿。他看也没看,反手抓过那部亮得可恨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像要砸碎这难堪的、可悲的、一厢情愿的“关系”一般,狠狠掼向雪白的墙壁。
“砰——!”
机身与硬物碰撞的爆裂声,在空荡的套房里惊心回响,盖过了他最后那声从喉咙深处、从心口最里处,被活活剐出来,又囫囵着强压成“体面”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字字是血的咆哮。
“好个屁,蒋明筝你就是个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