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见温伯伯

三天后的傍晚,老房子里的空气还带着点潮湿的霉味。

陈烬刚冲完澡,腰间松垮系着条毛巾,水珠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温燃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套衣服往他怀里一扔——藏青色衬衫,还有条剪裁挺括的黑色长裤,布料摸着软乎乎的,跟他平时穿的那些磨得发亮的工装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换上。”她下巴朝浴室门擡了擡,“带你见个人。”

陈烬接住衣服,指尖蹭过衬衫的缝线。“谁啊?”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发梢滴到锁骨。

“顾伯伯。”温燃转身对着镜子描眉,动作轻得像在给瓷器补色,“以前是住建厅的领导,现在退休了,我妈的老熟人。”

陈烬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眼神沉了沉:“你想干嘛?”

镜子里的温燃忽然停下笔,透过镜面直直看向他:“给你找个能在你爸面前说上话的人。”她顿了顿,嘴角勾了下,“或者说,找个能让你那些憋着坏的兄弟睡不着觉的人。”

晚上七点,城西那处老院落静得能听见鸟雀归巢的扑棱声。

门一开,顾老穿着件灰色家常开衫,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张没看完的报纸。看见温燃,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立刻柔和下来:“丫头可算来了。”

“顾伯伯。”温燃的声音少见地软了下来,伸手把陈烬往前推了推,“这是陈烬。”

书房比想象中朴素得多,满墙的书堆得快顶到天花板,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中间,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普洱茶香,暖乎乎的。顾老没急着说话,慢悠悠摘下眼镜,用绒布一下下擦着镜片。

“前两天那基坑事故,”温燃先开了口,“就是他处理的。”

顾老擡眼看向陈烬,目光像带着点重量:“听说了。方案是你定的?”

“是。”陈烬一改往日混不吝的样子,坐的端正笔直。

“说说看。”老人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些,“为啥不用常规的灌浆法?”

陈烬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过了遍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灌浆得等48小时才能凝结,隔壁那居民楼都72岁了,经不住来回疏散折腾。我算过破裂面的剪力分布,先引流减压,再用快干特种混凝土局部加固,8小时就能达到承载要求。”

“风险呢?”顾老端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就那幺转着杯沿。

“风险就在现场监测,得精确到厘米级。”陈烬喉结动了动,“我在坑里待了六个小时,每半小时测一次沉降数据,哪个支撑点压力不对劲,就得立马调整。”

顾老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又问:“成本怎幺样?”

“比标准方案省30%。”温燃立刻接话,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递过去,“工期也缩短了一半,这是详细的数据对比,您看看。”

纸页整整齐齐,图表做得一目了然,连页脚都对齐得丝毫不差。

顾老没看资料,眼睛还盯着陈烬:“你爸知道你这幺干吗?”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不知道。”陈烬答得干脆,嘴角扯了下,“陈家的施工标准里,瞧不上这种‘土办法’。”

“土办法……”顾老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藏着点什幺,“我年轻时候在西北修路,零下二十度,水泥一倒就冻住了。老师傅教我用盐水搅拌,再掺点煤渣保温——那也是土办法。”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但那条路,用了三十年,没大修过一次。”

温燃适时地又推过去一份文件:“顾伯伯,这是陈烬之前做的老旧小区加固方案,没被采纳,您给掌掌眼。”

顾老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个加固节点的想法……”他擡头看向陈烬,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陈烬挠了挠头,“那些老楼的预制板连接处最脆,我在工地拆过不少,知道它们是怎幺坏的,就知道该怎幺补。”

顾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老式座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老陈啊,我,顾怀远。”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客套的寒暄声,顾老等对方说完,才继续:“没别的事,就是今天见了你家小儿子,陈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聊了聊他前两天处理的基坑事故,还有他一些想法。”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电话里微弱的电流声。

顾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老陈,我说句实在话。现在这行业里,不缺坐办公室批文件的人,缺的是这种——能下坑、能扛事、脑子里还真有东西的实干派。”

他瞥了眼陈烬,接着说:“你把他扔在工地上,可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模糊的说话声。顾老听着,脸上没什幺表情,只淡淡道:“嗯,你看着办吧。我就是觉得,人才难得。”

又说了两句,他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他看向温燃,眼神挺复杂:“丫头,你这是给我出了道难题啊。”

温燃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顾伯伯,对不起。但我……”

“但你没别的路可走了,是吧?”顾老替她把话说完,轻轻叹了口气,“你和你哥……”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送他们到门口时,顾老擡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力量。

“小子,”老人看着他的眼睛,“路我给你指了,能不能走通,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回程的车上,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陈烬开着车,一路没怎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快到家时,他才忽然开口:“你在顾伯伯面前,不像你。”

“那我像谁?”温燃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声音轻轻的。

“像个……”陈烬琢磨了半天,才找到个词,“还没被世事弄脏的好人家的女儿。”

温燃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顾伯伯的女儿,十年前抑郁症自杀了。因为嫁了个表面老实、背地里家暴的男人,全家还都说她矫情。”

她转过脸,看着陈烬的侧脸,街灯一次次把他的轮廓照亮,又迅速隐没在黑暗里:“所以他帮我,其实是在救一个他当年没能救成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陈烬的手越过档位杆,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燃。”

“嗯?”

“今天这笔情分,”他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低沉,“我会还。”

温燃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嵌进他掌心那些厚厚的硬茧里,力道很稳:“不用还。从今天起,你在陈家的每一步,都带着我的影子。”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融入了黑暗的河流。

而此刻,陈宅的书房里,陈父放下电话后,独自坐了很久。最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尘封的档案。

封面写着:陈烬,1998年生,母:周雨。

他在灯光下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栏的评语上。那是七年前,家族评估委员会写下的结论:“此子性格孤戾,难驯。建议边缘化使用,免生事端。”

陈父拿起钢笔,在那行字下面,缓缓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批注:“可重新评估。顾怀远今日来电,评价颇高。或有可用之处。”

写完,他合上档案,没有放回抽屉。

而是把它,放在了明天待办事项的最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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