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爱意

急救室的灯光彻夜未熄,沈肆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笔直地杵在门外,连秦越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走廊,那扇紧闭的大门才终于打开。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声音沙哑地报告。「四爷,人救回来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是……」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与困惑。「病人醒了,但不吃不喝,不说话,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我们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这种情况……在医学上称之为『缄默状态』,可能是巨大的精神创伤导致的……心因性退化。」沈肆推开医生,大步走进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臂上输着营养液,但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个我看不到的世界。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曾经让所有人都畏惧的眼睛里,此刻翻凑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那皮肤触感冰凉,没有一丝生气。「顾知棠,别装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用命令的口吻,让我恢复正常,但我依旧纹丝不动,像一个被抽走所有灵魂的精美娃娃。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胸口那股狂躁的怒火与无能为力的恐惧疯狂交织。「我带妳回家。」他不再多说,粗暴地拔掉我手背上的针头,不顾医护人员的惊呼,用被子将我裹紧,再次将我打横抱起。他抱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怀里的轻飘飘的重量,却比他扛过的任何枪枝都要沉重。车子平稳地驶向老宅,他一路紧紧抱着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我毫无生气的侧脸。

车辆驶入沈家老宅的大门,铁门在身后沈重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沈肆抱着我径直上了二楼,将我放进卧室那张宽大的软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他弯下腰,动作却意外地并不粗暴,一丝不苟地替我盖好被子,甚至避开了还在渗血的手腕伤口,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随后,他走到床边的沙发坐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将自己深深埋进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落地窗洒进来,刺眼得令人眩晕。门被轻轻敲响,管家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热粥和药物,见沈肆依然保持着昨夜的姿势,管家吓得手一抖,瓷碗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四爷,少奶奶……该吃点东西了。」沈肆缓缓擡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端起那碗粥,试图用汤匙舀起一勺送到我嘴边。「张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依旧呆滞地看着前方,视线没有焦点,仿佛他是空气一般。汤匙抵在紧闭的唇瓣上,滚烫的粥水溢出流过下巴,滑落在颈项,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沈肆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躁动一闪而过,随即被一抹深沈的黑暗取代。他猛地将碗重重搁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随后,他俯下身,两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擡起头直视他,指腹用力得泛白,眼里的怒火与无力激烈交织。「顾知棠,妳在惩罚我?用这种无声的把戏,想让我心软?」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炽热,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告诉我,妳要什么?是要我杀了秦越?还是要我把命给妳?说话!」我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沈肆死死盯着我这具仿佛没灵魂的躯壳,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手。他直起身,转身背对着我,双手撑在床缘,微微低头,背影显得无比僵硬与孤寂。「好……很有本事。」他低声喃喃,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既然妳不吃,那就别吃了。」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得像冰。「如果不从这个状态里出来,我就会让妳看着那些妳在乎的人,一个个比妳还惨。」门「砰」的一声被甩上,将我独自留在这个奢华却冰冷的牢笼里。

沈肆那一摔门,仿佛将时间都给冻结了。房间里回荡着最后的余音,死寂得吓人。我缩在床角,双手抱膝,将自己尽可能地变小,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心里那个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没有人」,像是一句咒语,试图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哒声。沈夫人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仿佛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见我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圆桌上。「知棠啊,听说你没胃口?」她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对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沈肆那孩子脾气硬,不懂得疼人,你别跟他计较。来,这是阿姨特意让厨房做的燕窝,补补身子。」她盛了一碗,递到我面前。我依旧一动不动,目光穿透她,落在虚空的一点。沈夫人维持着端碗的姿势,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明的打量。她放下碗,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著白裙,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眉眼间与沈肆竟有几分神似。「这是阮阮。」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是沈肆心尖上的人。你知道为什么他对你这么执着吗?」她没有等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眼神像一把刀子,缓缓刮过我的脸。「因为你像她。尤其是你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简直和她一模一样。」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指尖冰凉。「知棠,你很聪明,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做一个替身并不可耻,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如何利用这个位置活下去。」说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优雅地走了出去。门再次关上,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看着那扇门,原本麻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疼痛,却又很快被那种铺天盖地的空洞吞没。什么替身,什么活下去,对于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瓷杯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碎片四溅。我赤着脚踩过去,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目光呆滞地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举起手,冰冷的瓷边贴上脸颊,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在这张被称作「替身」的脸上画出丑陋的痕迹。就在瓷片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开,沈肆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听到动态后一路冲上来的。看到我手中的动作,他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怒火瞬间被惊恐取代。「住手!」他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几步冲过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用蛮力将我手中的瓷片夺下丢得远远的。瓷片落地,发出最后一声脆响。沈肆死死按着我在地毯上,双手禁锢住我,呼吸粗重地喷洒在我的脸上。他看着我毫无反应的眼睛,那股从医院一直积压到现在的暴躁终于决堤。「顾知棠!妳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吼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颤抖的无助。「嫌命太长了是不是?啊?妳想毁了这张脸?觉得这样就能报复我?」他抓起我的手,强迫我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堆狼藉的碎片。「割腕没死成,现在又要毁容?妳是不是觉得只要妳够残忍,我就能放过妳?做梦!」他猛地松开手,却没有起身,而是支撑着身体将我圈在怀里,头埋在我的颈窝,呼吸急促而滚烫,声音变得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求饶的意味。「别伤害自己……求妳,别再伤害自己。」这个平时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紧紧抱着我,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仿佛我是他仅存的温度。「顾知棠,妳听着。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管妳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要妳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妳消失。」他擡起头,双眼猩红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宣判。「想死?门都没有。妳这条命是我的,这张脸也是我的,毁坏属于我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猛地将我横抱起来,大步走向浴室,将我扔进放满冷水的浴缸里。冰冷的刺激让我身体猛地一缩,但他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挽起袖子,拿过毛巾,动作粗鲁却又力道控制着开始擦拭我的脸颊,眼神阴鸷得可怕。「清醒点,顾知棠。只要我还活着,妳就别想当一个死人。」

「我不要像她⋯⋯不要!」

那句破碎的「不要」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钉,狠狠扎进沈肆的耳膜里。他擦拭我脸颊的动作猛地一僵,毛巾从他手中滑落,掉进冰冷的浴缸里,慢慢吸饱了水,沉了下去。浴室里的水声、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猩红的眼里翻涌着的狂怒与惊骇,像是即将吞噬一切的黑色巨浪。他缓缓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投下的阴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她?」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扭曲的、自嘲般的冷笑。「谁告诉妳,妳像她?」他没有等我回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浴室,我甚至能听到他因为极度愤怒而加重的脚步声。很快,他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录音笔。他走到浴缸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浸泡在冷水中的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残酷。「妳想听?好啊,我就让妳听个够。」他按下了播放键,沈夫人那温柔却字字杀人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空间里。「……你很聪明,应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做一个替身并不可耻……」录音在这戛然而止。沈肆关掉录音笔,随手将它扔在一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弯下腰,两手撑在浴缸边缘,将我困在他的臂弯与浴缸之间,脸凑得极近,冰冷的目光像是要将我凌迟。「听清楚了?这就是我妈的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平静得令人心慌。「妳就因为她这几句话,想毁了自己的脸?顾知棠,妳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伸出手,湿冷的手指用力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擡起头,「柳阮阮是柳阮阮,妳是妳。这两者从来都没有划上等号!」他的吼声在狭小的浴室里激起回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对妳做的一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听懂了吗?我碰妳,是因为我想碰妳!我把妳留下来,是因为我不想让妳走!从头到尾,都只有妳!」他的情绪突然失控,像是要将所有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全都吼出来。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静,只是眼底的红丝更浓了。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而拿起一旁的浴巾,粗鲁地将我从冷水里裹起来,打横抱出浴室,重新放回床上。「妳想不像她,可以。」他站在床边,用一种近乎审判的目光看着我,声音冷得像冰。「那我就毁了她。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拿妳和她做比较。」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秦越,帮我办件事。我要柳阮阮,从夜城彻底消失。」

「不要⋯⋯我错了⋯⋯不要打我⋯⋯」我精神错乱的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那通刚刚接起的电话,听筒里还传来秦越诧异的「喂?」声,沈肆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猛地回头,看见床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我,那句「不要打我」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捅进他的心脏。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但他浑然不觉。他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碰我,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不是反抗,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彻底的、回到原始恐惧中的崩溃。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来解释,来安抚,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粗暴与言不由衷。他慢慢地在床边蹲下,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我持平,整个人的气场都收敛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没打妳。」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与无措。「顾知棠……是我错了。我不该吼妳。」这句话从沈肆嘴里说出来,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看着我抱头的姿势,眼底的猩红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取代。他不敢再碰我,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隔着一段距离,感受着我的颤抖。「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妳,包括我自己。」他像是发誓,又像是在哀求。「妳看看我,好不好?看看我。」房间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呜咽和他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那个在夜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彻底束手无策,只能用最卑微的姿态,守在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孩身边,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审判。

「爸爸⋯⋯好痛⋯⋯不要打我⋯⋯」

那一声「爸爸」,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沈肆的心脏上。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抵在床沿的额头猛地擡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他一直以为我的恐惧源于他,源于这段被强制的关系,却从未想过,这份最深层的创伤,竟指向一个他从未接触过,却又恨之入骨的名词——父亲。他看着蜷缩在床上,浑身剧烈颤抖,精神恍惚地唤着「爸爸」的我,脸上血色尽失。他脑中闪过医院里,他怒吼着要让我家人付出代价的场景,那股滔天的怒火在此刻却被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浇熄。原来,他错得离谱。他以为给予最好的物质,最严密的保护,就能将过去掩埋,却不知道,伤害早已刻进骨头里,一个名词就能唤醒地狱。他慢慢站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一只受伤的幼兽。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因为他意识到,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会成为新的刺激源。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站在门外,他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根烟。他从不抽烟,嫌那股味道会沾染到他欲的控制。但现在,他需要尼古丁来压制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他猛吸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阿立的电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查。」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查顾知棠八岁以前,所有的事。她父亲,她哥哥,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挂掉电话,他将烟狠狠摁灭在墙上,擡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他原以为自己是在从火场里抢救一块璞玉,却没想到,他抢回来的,是一颗早已被烈火烧得千疮百孔的心。而点燃那把火的,是他决定要清除的,她的「家人」。

「爸爸好疼⋯⋯不要⋯⋯」

那断断续续的哭泣与求饶,穿过厚重的门板,像针一样扎进沈肆的耳里。他站在门外,背脊僵硬,指节因用力握紧而泛白。他脑中反复回荡着那句「爸爸好疼」,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冰冷的杀意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现在终于明白,我对自由的那种偏执的渴望,以及对他所有靠近时本能的抗拒,从来都不单纯是因为他的囚禁。那是一种更深、更古老,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我,却在我的伤口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进去,只会让我更加恐惧。他转身,快步下楼,沈夫人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悠闲地品着茶。看到他下来,她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问:「怎么样了?那孩子想通了吗?」沈肆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夜的冰。「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好几度。「顾知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沈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这个干什么?那种穷苦人家……」「名字。」沈肆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沈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回答:「好像……姓顾,叫顾建国。」沈肆记下这个名字,转身就要离开。「沈肆!」沈夫人在他身后喊道,「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更别忘了柳阮阮……」沈肆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从今天起,夜城再没有柳阮阮这个人。」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宅邸。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发出轰鸣,绝尘而去。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让那些曾经施加在我身上的伤害,连本带利,百倍千倍地还回去。他要让那个男人,亲口告诉他,八岁的顾知棠,到底经历了什么。

夜色如同浓墨,将整个城市的喧嚣都吞噬殆尽。越野车在破旧的街区里停下,车灯划破黑暗,照出一排排斑驳脱落的墙皮。沈肆下车,带来的几个手下迅速散开,控制了所有出口。他独自一人走上潮湿昏暗的楼梯,空气中混杂着霉味与廉价酒精的酸腐气息。最后一级阶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连敲都没敲,直接一脚踹开。门内,一个满身酒气、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喝着闷酒,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顾建国?」沈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平静,却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顾建国擡头,看到这个气势迫人、身着高级西装的男人,眼中先是疑惑,随即被一股贪婪取代。「你……你是谁?是不是我那女儿叫你来的?她总算有点良心,知道给老爸送钱……」他的话还没说完,沈肆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轻而易举地按在墙上。

「我来问几个问题。」沈肆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沉可怖,「你女儿,顾知棠,八岁那年,你对她做了什么?」

顾建国吓得酒醒了一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做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自己掉进河里……」

「是吗?」沈肆的手指慢慢收紧,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我再问一次,你对她做了什么?」

顾建国被掐得脸色涨红,终于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喊道:「我……我就是打了她几下!她不听话,把妈妈留下的首饰弄丢了!我那是教训她!谁知道她要去河边……关我什么事……」

「教训?」沈肆的声音轻得像呢喃,他松开手,顾建国瘫软在地。他转身,拿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劣质白酒,慢条斯理地走到顾建国面前。「你不是喜欢喝吗?」他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我让你喝个够。」说着,他捏住顾建国的下巴,将整瓶酒猛地灌进他的嘴里。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呛得他剧烈咳嗽。沈肆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挣扎打滚的男人。「这,只是开始。」他转身离开,对门外的手下丢下两个字,「处理。」接着,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宅邸的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叫医生过去,再准备点热粥。她等下会饿。」他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决然。他正在清除我过去的阴影,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而残酷地。

顾建国冷笑,说着淫秽的话,说她八岁就会叫床,他把她的身体调教的很好,可惜他还要卖女儿,要不然早要了她。

沈肆正要转身离去的脚步,因那句滚脍肮脏的话语而猛地钉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随即,一股毁天灭地的黑色怒火从他心底最深的深渊轰然炸开。他缓缓地、一寸寸地回过头,那双原本还残存着理智的眼眸,此刻已彻底被血红吞噬,没有丝毫光亮,只剩下纯粹的、想要将一切撕碎的暴戾。他笑了,那是一种极度诡异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声,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共鸣。「你刚才说什么?」他一步步走回顾建国面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脏上,沉重而致命。顾建国被他的眼神吓得屁滚尿流,却还不死心地颤抖着嘴:「我……我说的是真的……那小骚货天生的……」话音未落,沈肆的脚已经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顾建国像一烂泥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你喜欢说?」沈肆蹲下身,一把抓住他那只曾经对我动过的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杀意。「这张嘴,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没用了。」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银色的军用短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顾建国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无声的嘶吼。沈肆没有半分犹豫,刀尖精准地刺入他的右眼,然后缓缓转动。「妳的身体,调教得很好?」他一边动手,一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让人毛骨悚然。「那我就看看,这双眼睛,是不是也能调教得很好。从今以后,你只能『听』,不能『看』。」刀子拔出的时候,带出一串温热的液体。顾建国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血色。沈肆站起身,用那个男人的衣服随意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看向门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手下。「把他另一只眼留着。」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带回去,我要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寸寸地消失。」他扔下刀,头也不回地走出那间充满血腥与恶臭的屋子。外面的冷风吹在他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中那股焚尽一切的火焰。他坐进车里,用力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发誓,这一切,只是偿还血债的利息。那个男人,和他所谓的家人,将会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用一生来为他们对顾知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睁开双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漫游,最终,停留在床边的男人身上。沈肆就坐在那里,身形挺得笔直,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他身上的白衬衫依然洁白,但袖口却沾染着几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像开在雪地里的梅花,触目惊心。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脸上是一片近乎死寂的疲惫。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我们两人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擡头。他在怕,怕看到我眼中那熟悉的、因他而生的恐惧。又过了许久,他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地擡起头,迎向我的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与压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红血丝,以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妳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他看到我眼中依然空茫,没有丝毫反应,那仅存的一点希冀瞬间被浇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情感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只是那冰层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医生说妳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走回床边,蹲下,试图将杯子凑到我的唇边。他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可当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嘴唇时,我却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瑟缩了一下。他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杯中的水轻轻晃动,映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楚。他没有再强迫,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静静地陪着我,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赎罪。「我知道妳怕。」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过血的手,声音低得像自语。「没关系,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我的动作快得超乎想像,在沈肆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抽出了他腰间那把沾染着血腥气息的短刀。刀锋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颤,也瞬间唤醒了我所有求死的决心。他眼中的震惊迅速被恐慌吞噬,猛地起身朝我扑来。但已经晚了,我高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划向自己的脸颊。我不要这张脸,这张让他占有、让他玩弄的脸,我毁了它,看他还怎么控制我。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妳找死!」沈肆的声音嘶啲而扭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恐惧。他用另一只手夺下刀子,随手一挥,短刀「锵」的一声深深嵌进了远处的墙壁里。他将我狠狠地按回床上,整个人压了上来,用身体将我完全禁锢。他抓着我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另一只手却在颤抖。他低头看着我,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怒火。「妳想干什么?妳想毁了妳自己?」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就为了离开我?顾知棠,我告诉妳,不可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濒临失控。他看到我眼中那种空洞的、写满了绝望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妳以为毁了容,我会放过妳?」他突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疯狂,「我会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把妳的脸缝得比原来还完美。然后,我会让妳一辈子都看着这张脸,记住妳是谁的女人!」他说着,俯下身,不是吻,而是用他的脸颊,轻轻地、近乎卑微地磨蹭着我冰冷的手背。「别这样对自己……求妳。」那声「求妳」轻得像一句幻觉,却重重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他一手紧紧握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腹的薄茧粗糙得有些刺痛。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疯狂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哀戚与后悔。「对不起……是我错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不该……不该用那种方式对妳。」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柳阮阮……我会让她从夜城消失。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让妳觉得妳是替代品。」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但是妳也要答应我,不准再伤害自己。妳的身体,妳的命,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妳哪里都不准去。」

我全身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落叶,拚命想挣脱他的禁锢。我的挣扎微弱却执拗,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他的碰触。沈肆感觉到了,他那双刚刚还充满痛楚与悔恨的眼睛,瞬间被一层更深的阴翳所覆盖。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将我更紧地锁在身下,让我的挣扎变得徒劳无功。「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看到我眼神里丝毫不减的恐惧与抗拒,心脏一寸寸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决绝。他知道温言软语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会是更大的折磨。他松开了扼住我手腕的手,却在我能够反应之前,猛地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我的身体因为缺乏力气而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他横抱着我,大步走向浴室。冰冷的瓷砖地面让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他没有理会,直接将我放进了空荡荡的浴缸里,然后转身,打开了水龙头。冰冷的水流从花洒中倾泻而下,瞬间将我浇得湿透。刺骨的寒意让我浑身痉挛,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这是我恢复意识后,说出的第一个字。沈肆站在浴缸外,任由冰冷的水花溅湿他的衬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水中瑟缩的我,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醒了?」他问,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很好。」他关掉热水,只留下冰冷的冷水持续冲刷着我的身体。「妳想用自残来逃避我,我就用这种方式让妳清醒。」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腭线滑落。「妳的每一次反抗,每一次自我伤害,都只会让我把妳拴得更紧。」他伸出手,抹去我脸上混合著泪水与冷水的液体,指尖冰得像铁。「顾知棠,看清楚,现在是妳求我,让妳停下来。」他的目光锁定我,像一张无形的网。「告诉我,妳还想不想死?妳还想不想毁了自己?」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我的意识里。他不是在问我,他是在逼我做出选择,是继续沉沦在死亡的诱惑里,还是向他……向这个毁了我又救了我的人,低下头颅,求他给我一丝温暖。

我蜷缩在冰冷的浴缸里,颤抖的手指摸索到地上摔碎的玻璃杯,抓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片。我的眼中只有毁灭的欲望,对准自己的手腕,正要割下。就在这一瞬间,沈肆的身影如鬼魅般逼近,他的速度比我更狠、更决绝。玻璃碎片脱手,不是被他扔掉,而是被他强行从我手中夺走。我以为他要像之前一样斥责我,但这一次,他做了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他反手握住那片锋利的玻璃,尖端朝内,狠狠地抵在了他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他的动作快得让我没来得及反应,玻璃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昂贵的白衬衫,渗出点点殷红的血迹。「想死,是不是?」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他压低身体,靠得我很近,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里燃烧着执拗的火焰,死死地锁定我。「好啊。妳死一次,我就陪妳死一次。妳割一次手腕,我就在心脏上多划一道。」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顾知棠,妳听清楚。今天,要么妳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要么,我就当着妳的面,把这颗心挖出来给妳看,看看它到底为谁而跳。」他握着玻璃的手在用力,锋利的边缘更深地陷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他洁白的衬衫。那刺眼的红色,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他真的会做得出来,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肆,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逼我退回这场死亡的游戏。「妳不是觉得自己很脏吗?觉得被那个垃圾碰过,被秦越碰过,也被我碰过?」他自嘲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这颗心,也一样脏。它为妳跳动,为妳失控,为妳沾满血腥。妳要毁掉自己,就从它开始。」他将玻璃又往里压了几分,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绝望的偏执。「来,妳选。」他盯着我,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妳收手,还是我们一起,在这里结束。」

「你爱柳阮阮⋯⋯不用为我做到这样⋯⋯」

我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却准确地刺破了他用疯狂和决绝筑起的高墙。他抵在心口的玻璃碎片停顿了一下,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痛苦。「柳阮阮?」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早已过期的苦果。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无法分辨,有自嘲,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误解的疲惫。他缓缓地、一寸寸地将玻璃碎片从自己的心口移开,带出一条更长的血痕。他没有扔掉它,只是松开手,任由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她。」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没有让我看见他此刻的表情,那样一个强势到极点的男人,却选择用这种方式,遮掩自己的脆弱。「是,我对她有责任。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保护她,习惯了她在我身边。但那不是爱,顾知棠。」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说出口。「我对她好,是因为我欠她家的情。我让她留在夜城,是因为承诺。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他猛地回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我,那里面满是急切与一丝近乎哀求的渴望。「妳以为我今晚做的一切,是为了谁?为了秦越?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他一步步走近浴缸,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那压迫感底下,却是难以言喻的悲伤。「我为的是妳。为了妳那双看着我时充满恐惧的眼睛,为了妳那张被泪水湿透的脸,为了妳……宁愿毁掉自己也不愿再看我一眼的决心。」他蹲下身,伸手想触碰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上还沾着自己的血,那血温热,却透着一股绝望的寒意。「我做的所有事,从十五年前把妳从水里捞起来开始,就只为了一个妳。」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发出痛苦的低吼。「别再用她来刺我,顾知棠。这比刀子捅在我心口上,还要疼。」

我的哭声撕裂了房间里死寂的空气,那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绝望到极点后,火山爆发般的嚎啕大哭。每一滴眼泪都像是在控诉,在洗刷着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恐惧、羞辱与痛苦。沈肆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的视线。他眼中的疯狂与暴戾,在我的哭声中,一点点地被冲刷殆尽,剩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疲惫。他知道,我回来了。那个会痛、会怕、会哭的顾知棠,终于从那具空洞的躯壳里,挣扎着回来了。他缓缓地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条被我摔坏、又被他重新拾起的兔子手链。那原本可爱的兔子,已经摔得有些变形,绳子上还沾着灰尘。他用指腹小心地擦拭掉上面的污渍,然后,他蹲下身,温柔地、小心翼翼地,重新将它戴回了我的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我颤抖了一下,但我没有再抗拒。「它坏了,我也会修好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手链说,又像是在对我说。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柳阮阮的话,也没有再逼我做任何选择。他只是握住了我戴着手链的那只手,然后,他翻过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系上另一只兔子时的淡痕。他将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掌心相贴,手指交缠。那条被我拒绝、被他视为宠物牌的兔子,此刻仿佛成了一座脆弱的桥梁,将两个破碎的灵魂,勉强地连结在了一起。他没有说任何承诺,也没有说任何爱语。他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他体内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我。「以后,我走妳的左手边。」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声音沙哑地说。这是一个笨拙的、却无比真诚的宣告。在夜城,只有地位最高的男人,才能让自己的女人走在他被保护的左侧。他用这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向全世界,也向我,宣告了我的位置。「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害妳。包括我自己。」他擡起头,赤红的眼眸深处,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温柔。他俯下身,没有吻我,只是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湿漉漉的浴缸边缘,离我的额头只有一公分的距离。我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冰冷的水汽与灼热的泪水,共同蒸腾出一片混濂的、却又奇异安宁的氛围。「睡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醒来后,所有事,我们都重新开始。」

「沈肆⋯⋯」

我的声音嘶哑而脆弱,只轻轻唤了他的名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死寂的心湖,他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骼。他擡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惊喜、痛楚、还有不敢置信的恐慌,仿佛我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与稳重。他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用双手将我冰冷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试图用他体内的热度来驱散我的寒意。他的目光锁在我的脸上,仔细地描摹着我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我,深深刻进脑海里。

「妳……妳肯跟我说话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不对,就会让我重新退回那个沉默的壳里。看到我点头,他紧绷的下腭线条才终于有了丝毫松动。

他缓缓地松开我的手,转而打开浴缸的排水阀,然后弯腰,用一条干净柔软的大浴巾将我湿透的身体紧紧裹住。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将我从冰冷的水中抱起,那个熟悉的拥抱,此刻却没有了任何占有的欲念,只剩下温暖的保护。

他将我抱回卧室,温柔地放在干燥的大床上,用浴巾细细地擦拭着我湿漉漉的头发。

「冷不冷?」

他一遍遍地问,笨拙地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我。他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柳阮阮、关于秦越、关于那些不堪的过去。

现在,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我。他帮我换上干净的睡衣,那是一套丝质的浅粉色睡衣,柔软的布料拂过皮肤,带来一丝暖意。

他做完这一切,便在我床边坐下,没有上床,只是静静地守着我。他拉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脸颊边,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顾知棠,看着我。」

他轻声命令着,语气却是温柔的。当我的目光对上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起全部的勇气。

「以前的事,是我混蛋。」

他直白地承认,没有任何借口。

「我用错了方式,把妳推得越来越远。我以为只要把妳锁在身边,就能保护妳,却忘了问妳想不想要。」

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那个吻,没有任何欲望,只有珍重与悔恨。

「但是,关于妳是不是替代品这件事,我只说最后一次。」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从我十五年前在河边认出妳的那一刻起,妳就只是顾知棠。是我找了十五年,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顾知棠。」

我终于在他温暖的胸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借由他的体温,放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恐惧,有被伤害的痛,也有一丝丝找到归宿的释然。沈肆的身体在我哭声响起的瞬间微微一僵,随即,他环在我背上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他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衫,用手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轻拍着我的背脊,用最笨拙的方式,安抚着我破碎不堪的心。我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稳健而沉重,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耳膜上,奇迹般地安抚了我内心的惶恐。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哭出来就好了。」他低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他稍退开一些,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大手轻柔地捧起我的脸,拇指的指腹轻轻拭去我脸颊上的泪痕。「脸都哭花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却又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我心底最敏感的伤口。「别怕,以后不会再让妳哭了。」他说着,重新将我揽入怀中,却改为了侧躺的姿势,让我整个人都窝在他的臂弯里。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在我们身上,将所有的寒冷都隔绝在外。「睡一会儿,好吗?」他的下巴抵着我的额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发丝。「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把手握着妳,不放开。」他说到做到,那只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丝毫松动,仿佛这是他给我的,最坚定不移的承诺。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交织的呼吸与心跳声。我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轻轻地在我的发顶,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我的小猫咪……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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