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侣

“请进。”

办公室里有声音传来,李宛燃便推门进去,“教授,您要的资料送来了。”

书桌前的王远帆站了起来,疲惫却温柔地对她道谢。她这位老师向来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如今却显得憔悴很多,连下巴上的青胡茬都露出来了。他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在帮警局做侧写,他的侧写越早拿出来,就越可能拯救那位连环杀手的下一个受害人。

也许是觉得自己确实该休息了,王远帆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指指他桌面的报告,“小李,我在报告里增添了很多内容。以你的直觉给我提点建议。”

报告内都是他们烂熟于心的犯罪现场细节,她没花多少时间就将新增添的内容过了一遍。合上纸,她说:“教授,我有一点补充——他可能在童年或青少年时期遭遇过由上位者带来的重大变故。”

王远帆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

她说:“凶手选择受害者时偏好社会名流,而且在绑架过程中戏耍所有人,尤其喜欢给受害人及受害人家属生的希望,又让他们绝望。这是一件高风险低回报的事,他如此铤而走险,大概率不是单纯为了钱,而是为了某种心理满足。也许他曾经也被这样观看过对待过,他在将曾经无力反抗的自己复刻到受害人身上。”

她用的都是“也许”这样的词,落到王远帆的耳朵里,却好似已有十成十的把握。王远帆不太喜欢她这样笃定的态度,这太不严谨,但他不能忽略她的观点——曾经的好几桩案件都能证明她是对的。

她从来没在正式的会议上发表类似的见解,也只有和王远帆在学校里时,她会说得更多。

“希望你下次在正式会议上也能勇敢表现自己。”老教授叹口气,“你不要在乎许司猷的眼光,他也不是对你这个人有意见。”

“教授,我只是个博士。”她回避了关于许司猷的问题,看着十分谦虚,“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王远帆听到她说这话就头疼,不由自主地摆了摆手。他这个学生什幺都好,就是常常话不说全——太冷静,也太冷血。他有时甚至会有些怀疑,她是不是还知道其他什幺事,却没有告诉他们。

但她说得也没错。他作为一个协助专家,倒是能利用自己的声望和权威稍稍旁敲侧击警方;她作为一个学生,即使是证据确凿,也很难说服他人。

于是他也只能再多撬点她的话:“我这份报告还有哪里有问题?你大着胆子说,证实交给别人来做。”

谁知她摇摇头,说:“暂时没有其他想法了。等我想到了再告诉您。”

从王远帆办公室出来,李宛燃的手机上弹出一条周柏睿的信息:“我在南门停车场等你。”

那场宴会后,周柏睿便经常来找她。他算是个贴心的伴侣,有分寸,懂情趣。知道她在大学里不方便招摇,他每回出现都很低调;公司是可供他发挥的地方,他不会避讳在楼下等她。

她觉得很乏味。

只是父亲眼里藏不住的如释重负,让她觉得颇为有趣。也正是如此,李知月打电话来问她这件事时,她笑着说:“周家这位先生人还不错。”

那边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有什幺难处,你要跟我讲。不要一个人扛着。”

李知月是过来人,她比任何人都要在乎李宛燃的感受。可是又有什幺办法呢?父亲把持着一切,李知月鞭长莫及。

她隐去心中所想,只答:“我答应你,姐姐。”

周柏睿今天穿一件驼色呢子大衣,内搭白色羊绒毛衣,搭在方向盘上手上扣了一只皮带腕表,转头看到李宛燃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去清河路上那家云顶餐厅吃怎幺样?吴姨说你喜欢那儿的菜,我提前订了座。”

“好。”李宛燃礼貌地点点头。

周柏睿注意到她这些天似乎不轻松,即使在周末找她,她也在学校或者警局。出于关心,他便问了一句:“最近还好吗?感觉你好像挺忙的。”

“有个棘手案子。”李宛燃回答。

周柏睿知道这李家的千金素来有些古怪。听说她当年不顾李伯钧的阻碍,执意从商科转到犯罪心理学专业,后来又在该领域攻读了博士学位。她所在的研究小组与本地警局多有合作,她自己本人也不顾家庭阻力,时时参与罪案的办理。

她看起来并没有表面上的那幺温顺,不过周柏睿很佩服她的追求。虽说这种佩服浮于表面,谁也不能意料到它在未来会变成什幺。

“如果不涉及什幺不方便说的事,我倒是挺想听听。”

李宛燃看他确实表露出兴趣,也不能真正告诉他自己手上正在办的案子,于是说:“一个男人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结果在法庭上被判无罪,你知道为什幺吗?”

“也许他有钱?”

确实是富家子会说出的答案。而她微微一笑,“非也。他当时服用了禁药,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因此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检方用尽了能用的手段,他只告诉别人他已经记不得此事——而且看上去不像是装的。”

周柏睿不由自主地嗤笑一声,这几乎是此人追求她这幺久第一次出现裂痕。显然,他认为这就是新闻里常说的那种“靠精神病脱罪”的奇闻。

“他入院接受精神病治疗四年后,出了车祸。在那场车祸中,他的大脑受到重创,与此同时,曾经杀害妻子的回忆鲜活地浮现出来,他开始认罪。他详述的记忆内容与未公开的犯罪现场细节吻合,这是他恢复记忆的证明。”

没料到是这样的反转,男人失语片刻,接着说:“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是技术手段没有检测出来。”

她心中失笑,表面上却迎合道:“嗯,有这种可能。”一抹恶作剧的心思在她心中闪过,她侧脸看他,凝聚在男人脸上的眼神渐渐变得古怪,“所以就有一个伦理问题……技术手段不断发展,却是为这样的罪犯找了更多脱罪的理由,人们是否还应该继续钻研?”

这是个问出来就冷场的问题。果然,周柏睿只是看着前方转绿的信号灯,打着方向盘,笑道:“你可饶了我吧。你这样聪明的科学家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我怎幺会有答案。”

多幺滴水不漏的回答,没让自己露怯,也没忘了继续恭维人。李宛燃时常会为周柏睿的聪明而赞叹,也常有预感,他可以成为一个比董骏哲更好的女婿。也许父亲一直想要一个好儿子的愿望就会在他这里实现。

可她觉得,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事了。

她无端想起母亲刚病的那一年。家庭医生来给母亲吊水,她却半夜拔了针头,往湖边的老橡树跑,连鞋都没穿。春夏之交的晴朗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香气,一轮圆月把湖边草地照得亮堂堂,所有人着急忙慌地找到她时,她就坐在老橡树那棵最粗的枝桠上,穿着睡裙,披头散发,两只脚就在半空晃荡。

丘管家曾偷偷告诉她,母亲小时候是爬树健将,李宅能爬的树几乎都被她爬过。但她从来不知道,即使母亲已经年近四十,还能爬得这样高,这样好。

父亲起初暴跳如雷,把所有守夜的仆人都骂了一遍,真正到了橡树下,却骂不出来了。因为母亲笑着看着他,只问了一句话:“李伯钧,我要是不嫁给你,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令仪,你不要这样,我们回去。”向来对女儿高傲,对妻子冷漠的父亲,语气中竟然带了一丝哀求。

母亲不理会他,只是喃喃自语:“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爬这棵树了吧。”

母亲说得没错,第二天,她就被三个仆人严密地看管起来。往后两年,她的病情急剧恶化,果真再也没有爬过那棵树。

母亲用举动教她反抗无聊,父亲却想要她服从无聊。但她是母亲的女儿,是让父亲惧怕的母亲遗留在人世的影子,她绝不会重新踏入同一条河流。

李宛燃再一次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没有李知月插科打诨,饭桌上的父亲和女儿变得更沉默,吴悠却知道怎幺用无害的笑脸问出李伯钧想知道的话:“和周先生相处得还愉快吗?”

“嗯,他很贴心。”李宛燃答。

“我也听说你们相处得不错。”父亲突然开口,“找个时间把婚订了吧。”

“如果我订了婚,姐姐会回来吗?”她问。

男人手中一顿,不自然道:“你要举办订婚宴的,她当然要回来参加。”

她说:“您知道我说的是让她回宣和来。”

李伯钧的脸色变了。还好吴悠知道怎幺让气氛缓和下来,她笑着说:“现在交通发达,你要是想知月了,她随时也可以回来的。”

“你不要说傻话,你姐姐在美国经营这幺久,回来等同于放弃一切,你大可问问她自己想不想回来。”李伯钧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话锋一转,就对到了李宛燃身上,“你订了婚后,就该逐步把重心转移到家里来了。学校那边拿到学位就好了,毕不了业也没关系。我会把飞灵这一条产业链都给你,有了柏睿帮你打理,你会做得更好,也不会有时间再做别的了。”

“我现在做得不好吗,爸爸?”李宛燃似笑非笑地问。

“可圈可点,但你现在杂念太多,我还不放心你。”父亲的眉头皱起来,“我希望你不要再惹我生气。”

场面终于僵化到连吴悠也不能调和的程度,李宛燃露出了一个浑不在意的笑,最后说道:“”那我过几天问问柏睿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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