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
“...综上所述,我建议采用这个方案推进项目。”
梁晚秋坐在主位上没有出声,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音。
一下、两下......
整个空间鸦雀无声,负责人屏息凝神,站立难安。
梁晚秋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可以执行,这周我就要看到进展。”
负责人松了口气坐下。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突然有电话铃声响起。
梁晚秋面不改色地拿起手机接听。
“喂,父亲。”
“晚秋,新雨出事了。”
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悲痛,让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后面的会议由副总主持。”
梁晚秋站起身,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仿佛昭示着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此刻感觉像直坠深渊。
*
梁新雨死了。
他是在登山的途中发生意外的,据说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被野兽啃食的不成样子,警察凭借身上的证件才确认身份的,因为遗体难以带回国,只能在当地火化。
骨灰是他的未婚妻苏晚带回来的。当初她跟梁新雨订婚后就一起出国读书,本来两家打算读完回国便正式结婚,没想到梁新雨会出意外。
他的葬礼办得低调而庄重。
父亲梁易和继母袁清清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梁晚秋和弟弟梁松照紧跟其后,后面是一长串的队伍,有梁白两家的亲戚、相近的朋友熟人、商业上的合作伙伴......
墓碑前,继母低头抹泪,哭得伤心,父亲在一旁佝偻着腰,梁松照沉默站着,眼眶发红。
梁晚秋精致的脸庞没有表情,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尽管她对梁新雨的死难以接受。
遗照上的那张英俊的脸棱角分明,笑容灿烂,黑白的色调反而更增添魅力。
在梁新雨出国的这几年里,他们很少联系,偶尔会在节日发送祝福,上一次见面还是新年时在老宅贺岁,没想到竟成了永别。
仪式结束后,她到洗手间整理妆容,刚走出洗手间到走廊,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晚秋。”
梁晚秋转过头,是二舅白若泽,他挂着略带虚伪的悲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她勉强应了几句,白若泽唯利是图,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没两句就图穷匕见,表示想要收购她手中的白氏股份。
白氏的40%的股份是掌握在大舅白若成手里,另外两位儿子——即二舅白若泽和三舅白若杰——有15%的股份,她的母亲白若薇有10%的股份。
而母亲去世后就把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10%的股份,都留给了梁新雨。
梁新雨死后,理论上股份应该由他的父亲继承,但是父亲放弃了,所以由梁晚秋继承。
白若泽狼子野心,觊觎大舅董事长的位置,明里暗里拉拢了很多小股东,手上恐怕有接近30%的股份。
但她一向不参与两人的争斗:“二舅,我弟弟尸骨未寒,现在谈论这个不合适。”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
白若泽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
葬礼结束后,苏晚叫住了梁晚秋,说是有梁新雨的遗物要交给他。
“晚秋姐,这是新雨留在美国的一些物品。我想了想,觉得由你来保管,或许是最合适的。”苏晚递过来一个盒子。
她脸色苍白,言语间带着悲伤。
梁晚秋有些不解,梁新雨的遗物不应该由苏晚这个未婚妻留着吗?
但她没有多说什幺,沉默的接过盒子。
葬礼结束之后,梁晚秋回到了老宅。
平日里为了方便上班,她住在市中心的公寓,偶尔才会回来一趟。
她随手将盒子放在房间的桌子上,进了浴室。
闭上眼睛,热水流过发梢、额头、肩颈,紧绷了一天的精神在水汽的熏蒸下慢慢软化。
洗过一身疲劳后,来到桌子前,她盯着盒子看了有好一会儿才打开,里面放着几个物品:
一只金镀黑金皮套珐琅人物怀表,没有表链;一只朴素的银戒,没有花纹;一双钻石卷纹雕花蛋面翡翠耳钉,形状饱满,色泽均匀,呈艳绿色,透明度极高;还有一把银制的钥匙。
怀表是之前送梁新雨的生日礼物;戒指很普通,像是路边摊上的样式;耳钉有点眼熟,是在哪个拍卖会上看见过?
这把钥匙......
梁晚秋起身跑到梁新雨的房间,翻箱倒柜,但没有一把锁是跟这把钥匙匹配的。
她有些泄气,索性先放着不管了。
*
在葬礼过后,梁晚秋的生活轨迹仿佛恢复至正常——工作、出差、约闺蜜出去玩......
但梁新雨的死是一场延迟的大雨,而在她的周围,没有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会时刻涌上她的心头,他是无处不在的影子,跟随在她的身后,是无处不在的思念,漂浮在她的脑海。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到处都是他的身影,到处都是他的声音。
直到有天牧场的人打来了电话。
“表小姐,冒昧打扰,十分抱歉。是这样的,四年前表少爷曾将一个盒子存放于此,并嘱托下次过来就会取回。如今情况有变,我们不知是否还应按原意处理,因此,想请问一下您的意思。”
“寄过来给我。”
梁晚秋眉头微蹙,梁新雨留了什幺东西?
她开口报了一个地址。
几天后,她收到了包裹,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棕色木盒子,上面落了一个小巧的锁,但是包裹里并没有附带钥匙。
梁晚秋仔细端详这个锁,忽然想到什幺,回到房间翻出那把钥匙。
“啪唧”
她把钥匙插进去,果然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叠照片。
梁晚秋一张张翻看,竟全是关于她的:她在生日宴会上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她在图书馆窗前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头发,还有她在操场边回头张望时,风恰好扬起的衣角......
每一张照片的背后都写着日期,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是四年前。
梁晚秋愣住了,不可置信。
她似乎明白了什幺,眼泪一颗颗砸在木盒上,木头的纹理渐渐被濡湿、染深,留下一道道不规则的痕迹。
“梁新雨。”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攥住。
*
夜里梁晚秋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在牧场时的光景。在外公没去世前,每逢夏季,她会和梁新雨到牧场度过假期。
牧场的天空总是蓝湛湛的,一望无际;远处的山脉高耸入云,山尖会在阳光下发亮;草地是绿油油的,软乎乎的,躺上去很舒服;隆起的小山坡上盛放着紫色的苜蓿草,还有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漂亮极了。
在住宅的背面有一条溪流,蜿蜒曲折,从很远的山脉流经这里,又静静的流向远方。
那里的夜空很纯净,星星格外璀璨,像一颗颗美丽的珍珠。许多个夜晚,他们一起躺在深色的天幕下,躺在被幽幽月光洒满的草野上,吹着柔和的夏风,听着树叶和绿草摇动而发出沙沙声,听着奔腾不息的溪流淙淙作响,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虫鸣,屋舍里偶尔的几声犬吠,一切的一起,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欢歌。
还有她养的那头小鹿,浅棕色的皮毛,带着白色的斑点,像在沙地上撒了一把雪,眼睛黑黝黝的、亮晶晶的,像梁新雨。
只是华园不复,梨云梦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