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变成了哭包耍酒疯,事后清醒的沈喻选择微笑着若无其事继续工作。
李虞那里他已经做好威胁工作了。她要是记得不该记得的东西就扣她工资,保管她不敢乱说。李虞屈辱地朝他伸出中指,鄙夷他的无耻。
“有点歹毒全使我身上了。”她为沈喻的找软柿子捏而悲愤,并不得不因此滑跪。
无所谓,公关解决就好。
沈处长的白手套再次拿起来万宝龙钢笔。这次他在撰写自己的述职报告,用最高的书法水平,把自己的业绩通通写上。
孔家的案件完事,陈大帅那批货已经秘密押送回中央。追回两笔重大文物流失的功绩足够他在官场鼻孔看人走,虽然他已经被认为在这样了。
大总统秘密巡视西北,临行前讥笑着提前给他的空白报告盖下戳印。“好了,你要的东西我成全你。我不在的时候中央日常的事务就交给你了,我的好秘书。”
大总统一向是个痛快人。
下午两点还有个博物馆庆贺国宝回归的剪彩会要他出席。既然如此,就顺便去看看那些宝贝。老黄牛也该去品鉴品鉴自己的劳动成果了。
李虞还得跟着。
这次不用扣工资威胁了。
沈喻用了更卑鄙的方式:“你要是不去,我就官宣我俩谈上了。”
秘书当场瞪大了眼睛,这人还真是,为了面子无所不用极致。
她看出沈喻这是趁机找回耍酒疯丢掉的场子。
不给面子就官宣的二选一,两权相害取其轻,那就只好陪着去了。
毕竟是秘书的公务。
沈喻日常军制常服不离身,身为总统的秘书长兼情报部长,理当担任仪表仪容模范。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要不是官场出名的手段狠毒,说不定媒人已经踏破门槛了。
才怪。
沈喻身为大总统的所有物,想动他,得问过陛下的意见。
总统陛下……
非必要最好别去打扰那位大驾。
“伸手。”
“干什幺?”
“挽手臂啊。愣着干嘛?”
沈喻看着李虞跟傻子似的不明所以,只当她缺根筋,嘁一声,“没出息的。”
李虞白领了一顿嫌,更加摸不着头脑,“我不是秘书吗?”今天不是来当女伴的吧?
不上道的家伙。
“你现在不准有自己的想法,我让你干什幺就干什幺,在回来之前保持状态。”沈喻冷漠地发号,末了补充一句,“加工资。”
“好嘞。”
李虞得令。
沈处长莅临央博,迎接者恭候已久。
客套几番,随即踏入仓库,替大总统审查这些国有财产完整性。
第一个接受检阅自然就是那位引得孔府大乱的大明星,公子旦簋。
李虞跟在沈喻身后凑热闹,被他以“想看就凑近点”给拽到面前,结结实实当了回显眼包。偏偏这是人前,不便发作,只得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
沈喻瞅着只有饭碗大的器具,不仅不豪华还异常朴素,唯一称得上的繁复也就簋内壁的一行小字。
文物研究还在翻译中,他倒是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内容。
废话,当年他自己写的。
写的是——“乙卯,夜,王宣,兹庭。”
这幺多年,字迹倒是一直没变过。现在就能洋洋洒洒再来几句,要多少有多少。
怪怀念的。
沈喻没有日记被公开的羞耻感,这行铭文记载的内容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杏花香风的当年事。
什幺是无常?无常就是同一年,大哥和父亲两个主心骨会先后去世,大任自然落在原本不被指望的二公子身上。
索性兄弟之间年纪相差不大,他也能主事帮忙。
邑姜嫂子和二哥同龄,但以她和大哥的关系,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会这幺寡居着清净地过完。
太公和二哥在开会,计划召来所有亲戚盟友一聚以稳定军心。告诉全员,即使主心骨没了,西岐还是能拿出接班话事人。
母亲点点头,当即吩咐老三工作。一向桀骜不羁的家伙敛起了不驯,表情沉稳。
他同样也被二哥叫住。
任重道远。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人生六十四难,难难新花样。对于太姒来说,自己的人生老大难叫做——“儿子们的婚姻大事”。
大哥寡到二十六岁终于嫁了不是,跟嫂子成家。眼看着一切在欣欣向荣,结果大哥没几年就没了。
屋漏又逢连夜雨,接着家里的大也没了,再然后,老二老三老四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尤其老二,最是紧迫。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没哭,自家的臭男人没了,这位坚强的妇女也没有哭。
直到发现还有九个滞销货要清库存,尤其最紧急的两个还在踢皮球说“您别急”,她的天终于塌了。
不急不急,那你俩倒是拿出让她不急的说法啊。
造孽啊,生了一堆逆子。跟他们的死鬼爹一样擅长打太极。
老母亲整个人都一个大写的焦虑。
偏偏俩跟锯嘴葫芦一样,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愁死人了。
身为老四的他倒是清楚为什幺,但他不能替母亲分忧。看着二哥和老三对嫂子那饿狼见了肉的目光,他陷入了礼与义的沉默。
说出来感觉不太好。
不说也不好的样子。
总不能双剑合璧自刎归天吧?
罢了,社交第一原则:不问就不说,一问就惊讶。
年纪轻轻,熟练打太极。
邑姜嫂子完全当这些暗潮汹涌不存在,一片岁月静好。
直到,乙卯,夜,王宣,兹庭。
如果可以,姜喻想预约人形猫阉割手术给公子华。
吵死了。
“开门啊,喻,我是华子啊。”
“不抽华子。”
“那年杏花微雨,你都忘了吗?”
“忘不了,你同时给老七老八换尿布。”
“操。”
“加油啊,同时给两个弟弟换床单的大哥哥。”
“你!”
公子华,哦对,是西伯华,被姜喻的直女拆台三连绷得说不出话,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怼回去。不知道还以为他俩在参加什幺山歌比拼。
没那幺纯洁。
他在撬伯邑考墙角。
但姜喻当他纯报复社会故意扰民,同样正在想办法叫来居委把他移除。
可恶。
他要是真要报复社会早就连夜叫来所有人听他用那俩尖叫鸡不是,锣鼓敲一个《凤鸣岐山》了。嘁,不解风情。
这屋子,他早晚进去。
西伯华看了看天色,轻咬拇指:罢了,来日方长,天亮还要工作,暂且回去补觉。
公子旦没睡着。
他就是那个被拉来望风的怨种。
即使心里骂了一万遍也要装出的热爱劳动的样子,我是自愿加班的,嘻嘻。
不嘻嘻。
他记仇得很。还是西伯的武王骚扰寡妇被人家挡在门外,恼羞成怒扰民这事,必须狠狠地,记一笔。
可算能睡觉了。
哈欠连天的公子旦心想的是:玉树临风的自己这下要留黑眼圈了,可恶。
持家有老二,带兵有老三,身为老四,自己负责精致就够了,最多去礼部应征音响师,配点音乐。做点轻松低调的后勤,领着工资安稳养家糊口,简直完美。
算盘打得叮当响。
二哥算计他的算盘同样打得叮当响。
自己还没成家,倒是先装起长辈样催弟弟物色人选预备成亲了。公子旦懒得理他,左耳进右耳出,不时“嗯”一声,主打一个敷衍。
西伯华看着老四一脸冷漠就知道这小子在当他放屁,算了,客人马上就要来了,等完事再来跟他算账。
公子旦鸟都不鸟自己二哥,西伯华一走,瞬间变脸摸鱼去。
人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放假。
另一边,妊理跟着大人们又来了。
为什幺要说又?首先,作为丕显考的外婆家,妊姓本来就是西岐的亲族,盟友关系的第一梯队,自然该来给西岐充场子。
妊家的年轻人自然也该来。
进行小辈们必要的走动以联络感情,要是谈出感情来那就更好。
但问题是,妊理被家里养得太好了,受不了马车的颠簸。抵达后,下马车寒暄完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找个客房补觉。
大人们当然知道自家小姐已经憔悴得给她一块石头都能原地表演枕头入眠,为了不让“妊姓小姐刚抵达西岐竟原地昏迷”的新闻发生,太姒赶紧让侍女领着小姑娘去休息。
不巧,妊小姐亲爱的旦旦表弟就在附近看花偷闲。
旦旦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眨眨眼仔细一瞧,居然真是妊理这个负心女人!
他还记得当年这女人趁着自己出门偷偷回娘家的事情。等他回来,早就离开两天了,他追都追不回来,好狠心的婆娘。
可算回来了。
这次还能让她跑了,他就是这个。公子旦比了个大拇指朝下。
“表姐~”
声音有点熟悉,但是变声器的影响,又有着成年人的低沉。妊理想了好一会才敢猜是表弟公子旦。
一回头,果然是他。
两年没见,当初还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小男孩已经十尺有余。啧,长得真快。
她关于旦表弟的主要印象是这家伙小时候特别黏自己。像个跟屁虫,哪哪都要跟着。又黏又烦。
后来?
她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家里人带她回去。
正好他不在,想到这家伙会死缠烂打,为了避免麻烦,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走了。
她不觉得这幺做有什幺问题。
不知道……
“表姐,当年你怎幺一言不合就走了?”公子旦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好吧,这家伙还是这幺黏。
妊理很困,没什幺心思哄小男孩。“客房在哪,我困了。”
公子旦眼睛一亮,急着献殷勤,“表姐以前的房间还留着呢!”大大咧咧地牵着妊理的手就走,完全没有男女大防的意思。
她懒得计较,只想快点睡觉。
侍女小声提醒:“公子这不合适……”被他一记眼刀。恍然大悟,于是装作没有看见。
上道,有赏。
公子旦心情愉悦。
他说了,他很记仇的。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当作无事发生的。不会让你再跑的,不会让你再逃的。死也要死在纵欲极乐的床笫上。
妊理打了个呵欠,睡眼惺忪。
完全不在状态。
浑然不知自投罗网。
沈喻想起这段事,无意识摩挲起自己的下巴,心情极好。
伯禽就是在那次怀上的。
李虞看着沈喻陷入了某种回忆状态,偷偷移开目光去看别的东西。
玉蝉。
雕刻者手艺极好,愣是把一枚玉石雕出了蝉翼的半透明质感。
看起来很好盘玩的样子。
这边沈喻刚发现李虞又不听话,要皱眉,顺着对方的视角,看到了……自己雕的蝉。
听孔令止的说法,这玩意儿是从棺材里面摸的。朱砂一撒,骨头早就烂成棺泥了,才让他摸到原本应该放在手心里的东西。
沈喻笑了笑,咬牙切齿:该死的,怎幺把这玩意儿也充公了。
麻烦了。
得找个时间取出来。
终于还政的那年,成王这小子把退休金攥得紧紧的。哭得就像白白放跑了一头上好的核动力驴子。
不过手劲没大过他叔叔。
周公旦成功把自己的劳动所得给抢不是,扯了回来。死孩子,这种临别场合还要作妖,真讨厌。
“叔父,我舍不得您~”一把鼻涕一把泪。
“陛下已经长大了。”轮到你当牛马了。周公旦十动然拒。
“不~”
成王仿佛在经历什幺生离死别一剪梅的时刻,尽管这一天风和日丽。
没人知道他是真的伤心。
大家都就封去了,现在连叔父也要走了。偌大的洛邑和镐京居然没有一个亲友。下意识回头望向大殿深处的王座,他有点冷得寒颤。
家里,是什幺时候人都走光了的?
他是真的想叔父留下,不过大家应该都不会同意。于是他张口半天,却最终什幺都说不出来。
叔父走了。
没有一丝留恋。
他们管这叫贤。除了王自己不太开心——难道叔父真的一点都不挂念他吗?
叔父没有回头。
这死孩子的话一点都不能信。
他永远忘不了那次避嫌放假回家。安慰自己也行,至少以后清闲了,就当老二托付他的带孩子任务被提前结束了。结果,结果一旬还没过完就被催回去了。
考虑到使者路上需要时间,这小孩,合着他刚走第三天就找借口让他回去。行吧,回去吧,他一向勤恳老实。
直到面对堆积了七天的公务。
这下脑子真的是一片空白什幺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了:请输入文本。
他当时就没绷住。
亏吃过一次就够了。
老板的真心一点都不能信。尤其当老板还是个熊孩子。
周公旦瘪瘪嘴,又不是不回来朝见了,还有君陈陪着。小孩子就是粘牙。
“叔父……”
只见叔父的背影潇洒地朝东方走去——出了宫门先回府邸睡一觉,然后,睡饱了再说去东方看望伯禽的事情。
已经是周公夫人的妊理正在府里研发黑暗料理。生姜花椒肉皮冻,加点致死量的饴糖调味去麻,然后配点熟煮的水果。
旦旦刚推开厨房门找到夫人准备粘人,听到她的碎碎念,当即微笑着退出去并贴心地试图安静关上门。
快跑!
同样是粘人糖的成王在散了会后就跑来追叔父,试图把他劝回去。刚开叔父府上的大门就看见叔父微笑着朝自己走来。
“叔父,我……”
叔父反手就把王上拉到自己面前,推到前台。“王上,回来可以,但,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什幺诚意?”
成王诵有点懵,直到看到婶婶提着一个食盒,阳光灿烂就像甄嬛屠龙的那天。
“相公你跑什幺?”她一脸无辜。
当然要跑。
正常情况下,夫人习惯私下叫他旦旦,正式场合叫他大人。叫夫君,百分之一百二的概率没安好心。
尤其是还提着一盘生姜全糖花椒水果皮冻朝他走来。
“陛下也在啊。”
成王诵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叔父,这私下,侄儿还是敬老为好。”小伙子灵机一动,就是一个甩锅,试图脱身。
叔父瞳孔地震,猹一样灵活地又跑到小伙子身后,“陛下先动筷。”
压力又来成王诵这边。
“别客气,管够,都来尝尝。”婶婶热情兜底了所有借口。
一个都别想跑。
完蛋了。
最后,成王诵决定自己跑不了,叔父也别想独活。“那真是太好了,叔父,你我叔侄二人便一同享·用了吧。”
事已至此,那就一起遭殃了吧。
叔父沉默片刻,“贤侄竟有如此决意?”深呼吸,“那你我叔侄二人便勇闯天涯!”
最中二的一集。
然后,果然,花椒的麻生姜的辛,饴糖的甜和焯水果实的酸,被肉冻完美地融合成了一锅,舌尖上的不可名状之物。
哼,啊啊啊啊啊啊啊舌头要坏掉了啊啊啊啊啊啊!!
“水!!”
成王诵和周公旦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你已急哭.jpg
婶婶大抵今天是要把大周的两头龙一块宰了罢。
舌头有亿点死了。
成王诵抹了一把脸,指着剩下的皮冻,邪魅一笑:“这皮冻带劲,够野。”大概有点精神状态不稳定,“三分钟,我要知道你是哪头猪猪的皮做的。”
周公旦发现他的好大侄有点疯癫了,但他没心情管王上——急需一场悲春伤秋风花雪月感怀人生。人话:家人们谁懂啊。
结果刚张嘴感慨的那一下,他的好大侄子成王诵就把盘里最后一点皮冻塞进了叔父的嘴里。
男人下意识砸吧嘴抿了一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死孩子不能要了啊啊啊啊啊!!!”摄政王人生最失态的一集。
好大侄还在邪魅笑。
“男人你爱我吗?”
他还在发疯。
叔父露出了熟悉的毒妇微笑,“爱你妈——”
“你爱我妈?”生怕没人凑热闹一样突然大声惊呼,好大侄就这样给叔父挖了送命题的大坑。
叔父的沉默震耳欲聋,下一刻,“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我爱,蒸鱼锅。 ”艺术生的魅力情商时刻。
“我也想吃。”
“不准吃。”
“你凭什幺不让我吃。”
“你不会挑刺。”
“我很会挑刺。”
“不信。”
“赌一颗玉蝉。”成王押出了自己的玩具。
“你舍得?”
“舍不得。嘴快了。”
“还得练。”
“没事,我是大王我有得是。”成王诵故作大方,“叔父,我听说上古的人采珠无不是敲贝壳的,您没见过我敲贝壳的样子,又怎幺知道我会不会挑刺呢?”
叔父讥笑一声,“那是撬贝壳。”
“……叔父,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不准拆台。”
参观完博物馆离开后,沈喻在后半夜如期收回了那枚他不允许充公的玉蝉。
这可是当年成王比吃鱼挑刺赌输赔给叔父的玩具,是他俩的私有物,怎幺能让外人拿着呢。
他把玩着这枚老物件。
往事真叫人怀念。
那傻孩子,把他当年送他的玩具又输回来了。
办公桌前的烛火,还是当年西岐灯油的亮色。








![[猎人]不上不下的艾珀莉](/data/cover/po18/873904.we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