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烬凰歌

【咸阳宫·夜雪】

赢政批阅奏简的指尖微微一顿,朱砂墨在竹简上晕开一点猩红。殿外风雪呼啸,他却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沐曦正踏着薄雪而来,腕间金铃轻响,如清泉滴落寒潭。

帝王擡眸,玄色冕旒下的目光幽深如渊。

沐曦推门而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唇畔笑意盈盈:"王上,今日蒙将军猎了头白鹿,我让人炖了汤,您尝尝?"

赢政不语,只是盯着她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那是阿提拉扯断金铃时留下的。

沐曦察觉他的视线,下意识拢袖遮掩:"早不疼了。"

赢政的指腹仍摩挲着她腕间红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沐曦心跳漏了半拍。他眸色沉得骇人,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暗潮在深处翻搅。

"王上..."

沐曦轻唤,却被他打断。

"孤不喜欢。"

赢政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他看你的眼神,他唤你名字的语调,甚至..."他指尖重重按在那道红痕上,"他留在你身上的痕迹。"

沐曦呼吸微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赢政——素日里杀伐果决的帝王,此刻眼底竟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您明明知道,我——"

"孤知道。"

赢政忽然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可这里..."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压着她的手背,重重按在自己左胸,"还是会不痛快。"

沐曦怔住。她清晰感受到掌心下,赢政的心跳又重又急,与他一贯的冷静自持截然不同。

殿外风雪更盛,吹得窗櫺咯咯作响。赢政却恍若未闻,只是深深望进她眼底:"沐曦,你可知那日长城上,孤为何不直接射杀阿提拉?"

不等她回答,他已自问自答:"因为孤要让他活着——"

"活着看你夜夜在孤枕边,为他求而不得的人辗转承欢。"

【咸阳暗涌】

殿外风雪呜咽,黑冰台密探如同影子般滑入内室,单膝跪地时竟未惊动一片尘埃。他掌心托着的那枚赤玉璎珞在烛火下泛着诡谲的光,璎珞上缠绕的金丝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王上,楚夫人递话。"

密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她知晓凰女助楚抗秦的真相。"

赢政手中的朱笔骤然一顿。

墨汁在竹简上晕开,如一滴血落在雪地。

他的目光凝在"项燕"二字上,眼前却浮现灭楚前的画面——沐曦站在楚军阵前,手中刃链泛着寒光。那时她眼中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他想问,却不敢问。每一个可能唤醒沐曦记忆的话题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怕她想起自己来自未来,怕她想起助楚抗秦的使命,更怕她...因此离开。

赢政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竹简发出细微的裂响。他想起沐曦为他挡下荆轲那一刀;想起她梦中无意识呢喃的"消亡风险",那些他听不懂却让他心悸的词句。

(若她想起一切...)

寒风突然撞开窗櫺,案前烛火剧烈摇晃。赢政看着自己在墙上的影子被拉得狰狞,终于开口:"带她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密室的青铜门无声滑开,楚夫人赤足踏入时,青砖上凝结的霜花在她足下碎裂。素白纱衣如水般流淌,却遮不住她眼中淬毒的恨意——那枚象征楚国嫡公主身份的赤玉璎珞,此刻正静静躺在赢政案头,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

"王上终于肯见我了?"

她轻笑,染着蔻丹的指尖划过烛台,留下一道蜿蜒的蜡泪,"是怕沐曦听见,还是怕听见她亲口对楚王说过的话?"

赢政玄衣上的金线暗纹在火光中流转,却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说。"

楚夫人忽然旋身,纱衣扬起一片雪雾:"当年沐曦入楚营献计抗秦时,曾对我父王说——'助楚不为权势,只为天下苍生'。"

她猛地转身,烛火在她眸中投下跳动的阴影,"王上可知,她口中的'苍生'……"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抵上自己心口,"...可包括您要灭的楚国子民?"

烛芯"劈啪"爆响,火星溅上赢政手背。他纹丝未动。

"王者本当雨露均沾。"

楚夫人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王上既灭我楚国,又为何带我回咸阳?既带我回咸阳,却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她突然扯开衣襟,雪色肌肤上蜿蜒着朱砂绘制的楚地图腾,"不如当初在郢都城墙上就给我个痛快!"

赢政眸色幽深如古井:"寡人留你性命,是要让楚地遗民安分。"

"那现在呢?"

楚夫人惨笑,"项燕残部早已星散,我对王上还有何用?"

她猛地跪行上前,素白纱衣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痕迹,染血的指尖死死攥住嬴政的龙纹衣摆。

「除非...王上也想知道,沐曦心里装的究竟是您,还是她所谓的『苍生』?!」

她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笑,「就一次——王上敢不敢试?」染着蔻丹的指甲掐进掌心,「看看她是选苍生...还是选您?」

殿外风雪骤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楚夫人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淬了毒的匕首:「还是说...王上其实怕了?怕自己赌输?」

【帝王的抉择】

"黑冰台。"赢政突然唤道。

殿内的烛火突然齐齐一暗。

十二道玄甲身影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浮现,铁靴踏地竟未发出半点声响。他们面甲下的眼睛在昏暗里泛着狼似的幽光,呼吸声粗重而克制——像是早已嗅到血腥味的兽群,却仍等待着头狼最后的指令。

楚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认得这些眼神。秦军攻破郢都时,那些冲进楚王宫的士兵,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姊妹们的。

"即日起,她赏给你们。"

赢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刀刮过所有人的脊背。他修长的手指穿过楚夫人散落的长发,猛然揪住发根向后一扯——

"啊!"

楚夫人被迫仰起头,露出纤细脖颈上跳动的血脉。她看见赢政俯身逼近,冕旒垂珠扫过她惨白的脸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竟燃着令人胆寒的怒火。

"既然埋怨寡人不宠幸..."

帝王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说出的每个字却比塞外的风雪更冷:

"现在黑冰台全员,谁都可以'宠幸'你。"

楚夫人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眼前浮现出那些被秦军拖出宫殿的楚国贵女们的结局——她们中的大多数,都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最前排的侍卫突然上前一步,铁甲碰撞声惊醒了她的恍惚。那人缓缓摘下面甲,露出一张被火烧毁的脸,双眼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兴奋。

"王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末将请命第一个..."

楚夫人终于崩溃地尖叫起来。

但声音还未出口,一只覆着铁甲的手掌已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另外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指甚至故意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摩挲。

"带下去。"赢政背过身,玄色大氅在烛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别脏了这里的地。"

楚夫人被拖向暗门时,发疯般挣扎起来。她的金簪掉落在地,发髻散开如瀑。素白纱衣在拉扯中撕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沐曦是被一阵刺骨的寒风惊醒的。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锦被滑落腰间,露出只着单薄寝衣的身子。窗外,女子的哭喊声撕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倒像是垂死的兽。

"不...不要!求求你们——"

沐曦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扑向窗櫺。推开雕花木窗的刹那,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冻得她一个哆嗦。

雪地里,楚夫人被两名玄甲侍卫架着拖行。那件素白的中衣早已破碎不堪,在风中如残蝶般飘摇。沐曦看见她裸露的脖颈上布满暗红淤痕,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一串串熟透的莓果,刺目得令人心惊。

"凰女大人,别看了..."

侍女惊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颤抖的手搭上沐曦的肩膀。沐曦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雪地上那道蜿蜒的拖痕——那里散落着几缕乌黑的长发,和点点猩红,在纯白的雪地上绘出一幅诡异的图画。

"王上...刚下的令..."侍女的声音越来越低,"楚氏永囚暗卫所..."

沐曦机械地转身,走向梳粧台。铜镜中,她的倒影苍白如鬼。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锁骨——那里还残留着赢政昨夜留下的吻痕,深红的印记在雪肤上格外醒目。

镜中,她的指尖颤抖着比对。

同样的位置。

同样的形状。

甚至连那微微泛紫的边缘都......

"砰"的一声,沐曦的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铜镜被撞得摇晃起来,映出她瞬间惨白的脸。

窗外,楚夫人最后的哭喊被风雪吞没。而沐曦耳边,却回荡着赢政昨夜在她耳畔的低语:

"你是孤的......"

他的唇印在那里,牙齿轻轻厮磨,像是要在她身上烙下永恒的印记。

而现在,同样的印记,出现在另一个女人的颈间。

铜镜"咣当"倒地。沐曦看着镜中碎裂的自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块儿碎了。

【凰栖阁·夜阑人静】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烛火剧烈摇晃。

赢政的身影立在门前,玄色龙袍上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冕旒的玉串在他眉宇间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显然是从章台殿直接过来的——衣袖上沾着松墨的香气,指尖还带着批阅奏简后的微热。

"还没睡?"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伸手想揽住沐曦的肩膀,却在触碰的刹那,感受到她微不可察的躲避——

"叮——"

沐曦腕间的金铃发出刺耳的颤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赢政的手僵在半空。

沐曦背对着他,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她正机械地整理药匣,仿佛这是世上唯一值得专注的事。

"方才..."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看见楚夫人从章台殿被拖走。"

一根银针从她指间滑落,扎进绒布,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衣衫不整,颈间还有..."

"孤没碰她。"

赢政打断得太快,太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沐曦终于转过身。烛光映着她的脸,琥珀色的眼瞳里晃动着赢政读不懂的情绪:"那为何深夜召见?"

帝王喉结滚动。

他该怎么说?说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因为想知道她助楚抗秦的真相?害怕她想起自己的使命后,会像三年前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楚地余孽之事。"

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个生硬的回答。

沐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株干枯的草药,叶片在她指间碎成粉末:"问话需要她解衣散发?"

赢政突然逼近。

玄色广袖扫过案几,将药匣撞得"哗啦"一声。他单手撑在沐曦身后的药柜上,松墨香混着帝王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将她包围。

"她当着孤的面自解罗裳。"他的呼吸灼热,喷在沐曦耳畔,"说既灭其国,为何不占其身——"

沐曦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赢政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透过层层的衣料,沐曦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孤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

他的声音沙哑,"倒是你——宁信她颈间痕迹是孤所留?"

沐曦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颤抖:"那王上为何..."

"她说王者当雨露均沾。"

赢政冷笑一声,"孤便成全她——黑冰台五百精锐,够不够'均沾'?"

沐曦瞳孔微缩。

她突然想起那些拖着楚夫人的侍卫腰间,露出的九节鞭——黑冰台审讯专用的刑具,鞭梢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王上不必解释了..."

她偏过头,碎发扫过赢政紧绷的下颌,"我忘了…您是王上…"

"荒谬!"

赢政一拳砸在药柜上。琉璃瓶罐"哗啦啦"震倒一片,某种药液溅出来,在案几上蜿蜒如血。他捏住沐曦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不信孤!?"

沐曦的睫毛颤动,一滴泪无声滑落。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殿外突然传来蒙恬急促的脚步声:"项燕残部突袭骊山农户!"

赢政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个流露出脆弱情绪的帝王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秦的统治者。他松开沐曦,转身的姿势俐落决绝——

却在即将踏出殿门时突然折返,一把将沐曦拽入怀中。

"等孤回来..."

他的唇贴上沐曦的耳垂,牙齿重重一咬,留下一个几乎见血的齿痕。

"再与你算这笔糊涂账!"

殿门轰然关闭。

沐曦缓缓滑坐在地,指尖触碰耳垂上新鲜的伤痕。那里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胸口万分之一。

窗外,马蹄声如雷远去。而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浸透了衣襟。

【骊山农户·血色残阳】

赢政的玄甲铁骑踏碎农田积雪时,楚地残兵正在焚烧沐曦设计的轮作水车。火光中,那些刻着农谚的木质齿轮发出哀鸣般的"吱嘎"声。

"杀。"

帝王轻描淡写的一个字,三千弩箭已离弦。箭雨覆盖田野的刹那,赢政忽然想起沐曦教老农们唱的歌谣——"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如今却浸在血泊里。

蒙恬割下叛军首领头颅时,发现他怀里揣着半块楚式玉玨,与沐曦平日戴的竟有七分相似。

【咸阳宫·凰踪渺然】

赢政踏着子时更声回宫时,凰栖阁只余一室兰香。

"凰女呢?"他扯下染血的手甲,声音比铠甲更冷。

侍女战战兢兢跪地:"凰女大人去了御花园...不让跟,只带了太凰..."

帝王瞳孔骤缩——那湖面冰层薄如蝉翼,前日才有宫人坠亡。

【冰湖泣血】

冰面在沐曦膝下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她跪在那里,素白的衣裙与茫茫雪色融为一体,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天地间。

太凰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这头能撕裂野狼的猛兽,此刻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沐曦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秦汉纪年》上的记载:

"始皇二十三子,十女。"

简简单单八个字,此刻却像八把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他终究会有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女人...)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冻成细小的冰凌。她想起赢政温暖的怀抱,想起他每次批阅奏简到深夜时,总会下意识摩挲她的手腕;想起他出征前,总要在她颈间留下深深的吻痕——

那些痕迹...是不是也会出现在别的女人身上?

太可笑了…他可是秦王…是千古一帝,她却还奢望着他的怀抱里只有自己的存在,还痴心妄想着他是她的「夫君」...

沐曦含泪苦笑着摇头,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颈间尚未消退的红痕。那夜他在她耳边的低语犹在耳畔:「你是孤的...永远都是...」

太凰突然用爪子扒拉她的衣袖。沐曦低头,看见巨虎叼着一块碎冰,冰里冻着一朵小小的红花——那是赢政亲手为她簪在鬓边的发簪。

冰面突然剧烈震动。沐曦茫然擡头,看见玄甲染血的赢政踏冰而来,大氅在身后翻飞如垂死的鹰。

"沐曦——!"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太凰警觉地竖起耳朵,却看见娘亲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坠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花。

(原来史书上的墨迹,比这寒冬更冷。)

赢政的怒吼惊碎了湖面的寂静。

寒鸦振翅而起,黑羽掠过他染血的眉骨。帝王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冰面,冰层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喀嚓"声,他却浑然不觉。

"沐曦!"

他一把将那抹素白拽进怀里,玄铁铠甲硌得她生疼。太凰的前爪还被她无意识搂着,猛兽的肉垫上沾着未干的水痕——那不是雪水,是虎爪为她拭泪时沾上的。

"王上…没关系的..."

沐曦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她的脸贴在赢政冰冷的胸甲上,呼出的白气在金属表面凝成霜花。明明在笑,睫毛上悬着的冰晶却不断坠落——那里面冻着的,分明是支离破碎的光。

赢政突然暴怒地扯开衣襟。

"给孤仔细看!"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锁骨处的箭伤上,结痂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顺着她指缝蜿蜒而下,"这是叛军的箭,不是女人的指甲印!"

太凰焦急地用头拱他的手,却被赢政一把挥开。他近乎粗暴地带着沐曦的指尖划过身上每一道伤疤——腰腹处被赵人长矛贯穿的旧伤、后背那道救她时留下的灼痕……

"数!"他声音嘶哑,"给孤数清楚!"

沐曦的指尖在发抖。

"史书说...王上有三十三子女..."

"胡扯!"玉带在赢政掌中断成两截,玉片迸溅在冰面上发出脆响。太凰在一旁发出不满的呼噜声,用脑袋拱开赢政的手——它记得主人教过,伤口要抹药。

赢政突然将沐曦打横抱起。

"明日。"他咬肌绷紧,字字如铁,"孤给你答案。"

【宗正府】

晨光穿透云母窗纱,在宗正府偏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赢政的玄色龙靴踏过那些光斑,停在最深处一座乌木架前。檀香混着陈年竹简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沉浮动。

"看清楚了。"

赢政的指尖抚过檀木架上一排金丝楠木牍,最终停在一片较新的木牍上。沐曦看见上面工整刻着"秦昭"二字——这名字取"昭如日月"之意,却用最朴拙的刀法雕成,与其余名牍的华丽篆刻截然不同。

"骁骑将军卫南山的遗腹子。"赢政翻过木牍,露出背面朱砂批注,"下月临盆。"那"卫南山"三字被朱砂圈出,旁边小字注着"云梦泽之战殁"。

沐曦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个"殁"字,忽然想起去年秋日,赢政确实曾为平定云梦泽的水匪离宫半月。那时她还奇怪为何要动用骁骑将军这等精锐...

"他们的生母..."

"都已改嫁。"

赢政突然从身后贴近,玄色龙纹广袖笼住她单薄的肩,"孤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复上她的手背,引着她划过名册,"我们日夜同寝,你何时见孤有过片刻分身?"

窗外飘雪簌簌,落在窗櫺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赢政忽然翻开鎏金名册,修长的手指停在某处:"扶苏生于孤二十岁,胡亥生于二十九岁。"指尖划过竹简上整齐的刻痕,"若按史书所言三十三子..."

沐曦怔怔望着他拧眉沉思的侧脸——这个在战场上算无遗策的帝王,此刻竟像个较真的孩童般数着手指。

他冕旒珠串随着摇头轻轻晃动,"咳...孤生到六十岁也凑不齐三十三子!"

沐曦看着赢政认真计较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

他突然擡头,冕旒珠串哗啦作响:"孤又不是农家井台上的辘轳,还能日夜不停地打水?"

沐曦"噗嗤"笑出声,眼泪却落得更急。

赢政乘势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腕间那道红痕——那是阿提拉留下的,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更别说这些年..."他声音突然低沉,"孤不是在灭六国..."

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向上,停在心口位置:"就是在想着,怎么护住这里。"

沐曦的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太凰凑过来,湿凉的鼻尖轻触她的脸颊,像是在替她拭泪。赢政忽然俯身,吻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吻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檀香在殿内静静燃烧,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名册架前打了个旋儿。赢政的手指停在一片边缘磨得发亮的木牍上——那是"秦昭"的名牍,比起其他崭新的木牍,这片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些孩子..."

他的指尖描摹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秦昭、秦毅、秦骁...每个名字都刻得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朴素。

沐曦忽然注意到,这些木牍背面都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赢政每次出征前,用匕首留下的印记。

"都是跟着孤出生入死的将士遗孤。"

赢政的声音突然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陶土,"王翦的副将,蒙恬的先锋,李信的亲卫..."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名册哗啦作响。沐曦看见某个名牍背面露出一角布条——那是从战死者衣袍上留下的残片,已经被岁月染成暗褐色。

"若让六国知道孤子嗣单薄..."

沐曦突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她懂了——

这些名牍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活生生的靶子。当六国刺客费尽心机暗杀"皇子"时,真正的扶苏和胡亥才能安全长大。那些被刻意散布的谣言,那些似是而非的宫廷记载,全是赢政亲手织就的迷雾。

"生母改嫁,孩儿入宫。"

赢政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箭伤,"孤能给的,唯有王嗣之名与让他们在宫中安稳长大。"

太凰不知何时挤了进来,硕大的脑袋拱开名册架,叼出一卷被咬得破烂的竹简——正是记载皇子数量的那卷。赢政轻笑一声,揉了揉猛虎的耳根。

回宫的路上,初晴的雪地格外刺目。沐曦突然拽住赢政的袖角,玄色龙纹袖口立刻皱起一道褶。

"那...楚夫人说的雨露均沾..."

她的声音比融雪还轻。

赢政突然转身,冕旒垂珠扫过她的鼻尖。帝王俯身咬住她耳垂,在齿间细细研磨:"今晚让你知道..."热气拂过她颈侧还未消退的咬痕,"孤的雨露..."

太凰适时地打了个喷嚏,大爪子"啪"地踩进雪坑。冰凉的雪水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

"从来只浇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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