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服的玉带在指间扣紧,嵌金玄袍如墨瀑垂地。嬴政站在铜镜前,动作一如往常沉稳。
但今日没有唤内侍入殿,只因他不愿吵醒那个还沉睡在榻上的人。
他自幼养成亲自披甲上阵的习惯,如今也亲手系紧每一道玉扣,
只是当他将最后一扣扣好,却忍不住回首,望向那道帐后静影。
沐曦已坐在榻沿,披着薄纱,鬓边犹带着未干的水气。她看着他,眼中像藏了一枚惊鸿未定的风。
"过几日,燕国的使者会来咸阳,"嬴政平声道,"带着割让城池的部署图。"
沐曦一怔,眼神骤然一紧:"燕国?"
她的语气像利刃划过静水,那两个字在她舌尖吐出的瞬间,嬴政的眼神便落在她脸上,捕捉到那一丝本能的警觉与压抑的惊惶。
沐曦垂下眼,似是懊恼自己的反应太明显,片刻后,她轻声开口:"我……能不能这几日陪你上朝?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她的话语有些怯,也有些坚定,像一位行将潜入梦魇深处的旅者,却执意不退。
嬴政不语,眸色幽深。他只是擡手,将她鬓边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手指停留片刻,低声说:
"嗯,随孤一同。"
【秦廷・三日后】
次日天未亮,咸阳宫鸣钟三响。
百官陆续入朝,只是今朝气氛不同以往。
正殿朱门大开,嬴政身披玄袍端坐龙椅,神情冷峻如常。但那位素衣墨发的女子——凰女沐曦,竟随在侧立,未着朝服,也未行朝礼。
朝中一片死寂。
无人敢言,无人敢视。连御史中丞欲开口,又对上帝王那双目光——冷得可以将人冻毙的深黑。
只一眼,众臣便知道:
若有人敢问一句”为何凰女随王上临朝?”——
不必等审讯,即日可夷三族。
朝堂之外,还有一双黄金兽瞳——
太凰,每日随行,自主踏入殿前,伏在沐曦脚边,动也不动。那尊宛若神兽的白虎,连黑冰台都不敢靠近。
【咸阳宫・暮色】
连续数日的上朝后,沐曦的神色总显紧绷,纤指总在广袖中不自觉地缱绕成结。嬴政瞧在眼里,却不拆穿。
"你怕什么?"他在廊下问她,声音不重,却沉入风中。
沐曦望着前方的丹凤轩,轻声说:"不是怕……只是……我在那些声音里,偶尔会听见……有谁在朝上喊『逆』……有人说我要负天下……"
她语气茫然,语意却像藏了一把看不见的匕首。
嬴政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腕骨上缓慢摩挲。
"谁若说你有罪,那便先问孤的剑答不答应。"
—
【秦廷・太凰上朝】
她看着站在文武之间的使臣,看着议政的将军、奏章的密符、跪叩的俘虏,每一幕都像曾在梦中反复重演。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碎裂的片段——血染衣角的兵符、沙场上风声嘶吼、还有……
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夜色里盯着她。
她颤了一下。
嬴政敏锐察觉她情绪变化,擡手似无意地抚过她掌心,低声问:“可有异样?”
她摇头:“有一些东西……像是被风吹动的沙,一碰就散了。”
嬴政不语,只是轻轻让她靠得更近。
从此之后,数日皆如此。
秦王每日带着凰女上朝,百官噤声,举国震动。史官胆颤地记下这一切,却不知该如何修辞——
“君王宠凰过甚”写不出口,“凰女随王共治”又过于惊世骇俗。
他们不知的是,嬴政每日命太凰随行,不仅是为了震慑朝臣,更为了在她每次惊惶时,能伸爪顶住她的脚背,让她记得:她不是孤身一人。
他们也不知,每当退朝后,嬴政总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为”荆越”的密报,在帐内反复审阅,只因沐曦每次听见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的光,不属于现在的她。
若她记得荆越,他就要确定——
“那不是未来的名字。”
“那是过去的剑。
《大秦·蝶刃劫》
咸阳宫内,青铜烛台上的火焰微微摇曳,将殿内众臣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扭曲,仿佛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道难以直视的裂缝。
荆越着深青束衣,双手捧着精绘的燕国督亢地图,步步登阶。他姿态恭敬,几乎将额贴地,但那双垂下的眼,却在烛光下滑出一线冰冷的锐意——如潜伏草丛的毒蛇,吐着信子,只等致命一击的瞬间。
“燕国愿臣服于大秦,献此图以示诚意。”
他语声柔和,语调恰似忍辱负重的国臣,却让沐曦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望着那身影,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画面:血溅殿阶、匕首破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黑雾中回旋,像残影般撕裂她的记忆——
荆轲。
那个名,冷冷在她心中炸开。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手腕处亮起幽蓝的微光,像是感知到了命运的齿轮正在飞速转动。
“此人……”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向嬴政靠近。
而下方,秦鹏正提着供奉玉匣站在一侧,他年纪尚轻,一看到沐曦脚边伏着的白虎太凰,登时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太凰猛地低吼一声,声如兽雷,朝他前爪一踏,玉匣在地砖上弹起,差点滑落。
“此人……是乡下人,未曾见过世面。”
荆越语气不变,嘴角却浮出一抹淡淡的讥讽,“臣失礼,请王上恕罪。”
嬴政眼眸沉冷如铁,未说一句,手已无声地覆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动。
荆越继续上前,双手将地图递起,神情似谦敬,步伐却踏得异常沉稳,宛如剑客临阵前的步点蓄力。那地图卷边缠以墨纹玉丝,隐有异光——不似寻常绘物。
沐曦一步踏上玉阶,衣袂微扬,低声道:“我与王上一同阅图。”
嬴政微颔首,侧身让她并立于身侧。
荆越擡头的瞬间,目光恰与沐曦交错。他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与战栗,下一刻,唇角微扬,像在喉中笑了一声——
图,展。
匕,现。
玉卷崩裂声中,卷心中藏匕破出,如毒蛇破茧,光寒逼人!
“王上——!”
沐曦几乎同时扑向嬴政,掌心一翻,刃链犹如白蛇飞出,”叮”地一声,精准断下荆越手中徐夫人匕首一半锋刃!
火光飞溅!
匕首残刃跌落地面,旋转出几圈锋芒。荆越却面不改色,反手一转,断锋由掌中擦过,像闪电般划过沐曦的手腕。
刺啦——
细微如绢帛撕裂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沐曦闷哼一声,身体被嬴政拉回怀中抱紧。但那道伤痕,正好划过她蝶环所系之处,鲜血渗出,血与环的光交缠,竟闪现出一缕幻象——是某段遗失的记忆,也许正在苏醒。
嬴政反应几如本能——
“退。”
他低斥一声,反手扯住沐曦护入身后,左足猛退,右手已拔出佩剑——太阿!
铛——!
剑出鞘声如龙吟,寒光如水,撕裂了殿内最后一分僵冷的宁静。
就在此刻——
“吼——!”
白影扑出,太凰已经从殿下跃起,利齿咬断荆越的右臂!
血箭高溅三尺,荆越惨叫声震殿堂。他踉跄后退,还未稳住,嬴政剑光已至!
太阿横斩——
咔哧!
荆越右腿膝下被一剑斩断!血肉与骨碎齐飞,滚地声中惊叫如兽。
嬴政眼神冷冽如霜,剑尖未移半寸,杀意如岳!
“我本想挟持秦王,没想到大秦凰女也在……”
荆越脸色苍白,额汗如雨,却仍咬牙笑出声:“凰女一死,秦国必亡!”
这话刚出口——
“杀!”
嬴政一声怒令,黑冰台十余名密卫早已守在暗处,利刃齐出,化作死神群影,乱刀砍下!
荆越的惨叫被血水与断骨声吞没,殿阶上血流成河,长袍上绣金的龙纹也被血点染红。
太凰咬着荆越断臂不放,嘶吼声震撼宫墙。
沐曦站立不稳,嬴政一回头,却见她面色惨白,唇色已泛紫。
“沐曦?”
她微微低头,看见自己手腕的那道伤口——被残匕划过之处,血迹已染黑,蝶环上的光芒开始闪烁异样的紫影。
“匕首……有毒。”
她声音低得像从梦中传来,下一刻——
人已倒下。
嬴政眼中杀意骤然凝为烈焰。他丢下太阿剑,纵身接住沐曦下坠的身体,怒喝如雷:
“太医——!”
他抱起她,掌心已探上她颈间脉搏,跳动紊乱,气息微弱。
蝶环微微震颤,仿佛试图修复某种能量失衡,但毒素侵入太快,血液中的光粒已出现溃散现象。
“太凰留下,所有人退下!闭宫!”
嬴政声如铁枪断喝,步伐沉稳却急促,一路冲入内殿,袍袖飞起,鬓发湿黏,额间已见冷汗。
他俯下身,将沐曦平放在榻上。
她的睫毛轻颤,眼神迷茫。
“你不许有事。”
“查!”嬴政低吼,声震咸阳宫,“黑冰台封宫、查所有使臣、查此人来历——孤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黑冰台统领玄镜眼神一冷,右手微擡,身后两名死士立刻架起瘫软的秦鹏,拖向暗处。
---
太医院首跪伏于地,冷汗浸透官袍。
"王上,此毒乃苗疆'七绝引',非寻常药石可解。"他声音发颤,"毒素已侵心脉,寻常人早已毙命,但凰女体质特殊,体内似有异力在缓慢排毒……"
嬴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案上竹简被他掌风震落,散了一地。
"说解法。"
苗疆巫医入殿时,满室烛火骤暗。
那老者身披五色羽衣,腰间悬着七枚骨铃。他俯身查看沐曦腕间伤口,枯指轻触蝶环,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
"此女体内有灵物护心,毒素虽猛,却未能立时夺命。"巫医沙哑道,"若要固住她的元气,需以人血为引,配我苗疆'续魂丹'。"
他从兽皮囊中取出一只青玉匣,内里盛着三枚赤红如血的灵芝,根须犹带泥土腥气。
"千年血灵芝,生于苗疆绝壁,十年才生一寸。"巫医指尖轻抚芝面,"再佐以雪山玉髓、南海鲛珠粉……"
他擡眼看向嬴政:"还需一味'纯阳志刚之血'。"
嬴政扯开袖口,露出腕间暴起的青脉。
"取。"
太阿剑出鞘的寒光映得满殿森然。剑锋划破腕间的瞬间,苗巫手中骨铃骤响,三枚血灵芝根须如活物般探向滴落的鲜血。
"王血至阳,可镇百毒。"
巫医将嬴政的血引入药钵,与碾碎的鲛珠粉相融,竟泛起一层金雾,"但此术需连施七日,每次取血三合……"
"——煎药。"
嬴政的声音冷得骇人,目光却死锁死在沐曦惨白的唇上。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蝶环仍在闪烁,像风中残烛。
第一碗药端来。
"曦。"嬴政托起她的后颈,拇指抵开她下颌,"咽下去。"
药汁漆黑如墨,却泛着诡异的金纹。沐曦在昏迷中蹙眉,本能地抗拒这苦涩,药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滑落。
嬴政突然仰首饮尽剩余药汁,俯身以唇相渡。
太凰在榻边低吼,银白毛发炸开。它看见主人的血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而沐曦的喉头终于滚动了一下。
第三日寅时,嬴政腕上已缠满麻布。
他盯着苗巫捣药的背影,眼底血丝密布:"为何她还不醒?"
"王上莫急。" 巫医将新取的血引入药钵,"毒素虽退,但她的魂魄似被某种力量牵引,迟迟不愿归位。"
殿内烛火突然摇曳,映得嬴政面容半明半暗。他伸手抚上她眉心——
"……是此环。"
他声音沉冷,却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
巫医凑近细看,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沐曦食指上的蝶环此时正泛着幽蓝微光,而光芒深处,竟隐约浮现细如发丝的裂痕。
"这灵器……在消耗她的精力自愈。" 巫医嗓音沙哑,"它正在与毒素抗衡,却也无形中拖住了她的心神。"
嬴政眸色骤暗,指腹重重碾过蝶环表面。
"那就让它停下。"
巫医猛地擡头:"不可!若强行取下,毒素反噬——"
"——那就让毒素来找寡人!"
嬴政厉声打断,寒光映亮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她若再睡下去,寡人便让这咸阳宫,再无一人能安眠!"
殿外狂风骤起,吹得窗棂哐啷作响。
而就在此时——
沐曦的指尖,突然轻轻一颤。
第五夜暴雨,嬴政弃剑不用,徒手撕开结痂的伤口。
鲜血涌进药盅时,他忽然按住沐曦冰凉的手。
"听着。"他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若敢放弃,孤明日就发兵苗疆,屠尽十万大山——"
"——烧了所有医书,让后世再无解毒之法。"
暴雨拍打窗櫺,一道闪电劈亮他猩红的眼。
榻上,沐曦的睫毛突然微微颤动。
第七日黎明,药炉终于熄火。
第七日的寅时三刻,药炉终于熄了火。
苗巫捧着最后一碗药跪在龙榻前时,手抖得几乎捧不住玉碗。漆黑的药汁表面浮着诡异的金纹,那是七日来用雪山玉髓、千年血芝,还有……王血淬炼出的续命汤。
嬴政伸手去接,指尖却在碰到碗沿时猛地一颤。
殿外忽起狂风,卷着他玄色的衣袖翻飞,露出腕间层层麻布下新渗出的鲜血——那些本已结痂的伤口,因他连日失血,再也无法愈合。
太凰焦躁地低吼,银白的尾巴扫过地面,刮出凌乱的痕迹。
"王上,这最后一道药引……"苗巫声音发虚,"您若再取血,怕是……"
"滚。"
这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苗巫仓皇退下。
待殿门紧闭,嬴政才缓缓在榻边坐下。他单手托起沐曦的后颈——这个曾经能单手勒停烈马的动作,如今却抖得几乎托不住她的重量。
药碗边缘碰到沐曦苍白的唇时,一滴血珠从他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药汤里。
"咽下去。"他声音嘶哑,气息短促得连不成句,"这是……王诏。"
嬴政眼前突然发黑。
他猛地撑住榻沿,冷汗顺着下颌砸在沐曦脸上。
……不能倒。
至少……
不能倒在她看见的时候。
药汁滑入喉间的刹那,沐曦的睫毛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苦。
太苦了。
苦得她舌尖发麻,苦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可在这令人作呕的苦涩深处,却藏着一丝熟悉的味道——铁锈般的腥甜,带着横扫六合的霸道,又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咳、咳咳——"
沐曦猛然呛醒,喉间火烧般的痛。她睁眼,视线模糊中,一张苍白如鬼魅的脸几乎贴在她眼前——是嬴政。
那个横扫六国的君王,此刻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腕间层层麻布早已被浸透成暗红。他死死盯着她,瞳孔紧缩,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散。
“王上……?” 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指尖刚碰到他染血的绷带,嬴政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动。”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可沐曦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她怔住了。
沐曦的指尖触到那些被血浸透的麻布,湿黏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布条缠得极厚,却仍不断有新的血渍从最里层渗出来,在边缘凝结成暗红的痂。
她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次随意的割伤。
麻布缠绕的厚度,渗血的规律,都显示着这是反复割开伤口的结果。
"你......?"她的声音比呼吸还轻。
嬴政立即抽回手腕,却被她冰凉的指尖勾住了绷带边缘。
那么轻的触碰,他却僵住了。
沐曦望着那层层渗血的麻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丝从她唇角溢出,可她的手指仍固执地揪着那一角布料。
"松手。"嬴政声音发紧。
她却摇头,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绷带松散开来。
不是她力气多大。
而是那些干涸的血痂,早把麻布和伤口黏成了一体。
不是一道伤口。
是数道。
平行排列的刀痕,每道都精确地划在静脉旁侧,像经过丈量的刑具。
这不是慌乱的自伤。
是计算好的放血。
为了取最多的血,又不废了这只握剑平天下的手。
"......"沐曦的胸口突然剧痛,比毒发时更甚。她颤抖的手指勉强揪住嬴政的衣襟,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力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你...疯了吗..."眼泪滚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又顺着交叠的指尖,滴进他腕间渗血的麻布里。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却烫得惊人。
嬴政浑身一僵。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泪——不是落在地面,而是落进他的伤口里。
嬴政冷笑,可嘴角刚扯起就一阵踉跄,不得不撑住榻沿才没倒下。失血过多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强撑着捏住她的下巴:
“孤灭楚时……身中三箭犹能斩将夺旗。” 他喘息粗重,却偏要一字字咬得清晰,“这点血……算什么?”
可沐曦看得清清楚楚——他额角全是冷汗,唇色惨白,连捏她下巴的力道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他在虚弱。
为她而虚弱。
“政……”
她突然哭出声,不再是敬称,而是撕心裂肺的呼唤。冰凉的手指捧住他的脸,“你明明可以让太医取血,让死士供血,甚至——”
"......不......"
他声音几不可闻,像从血里挤出来一样破碎,却仍固执地伸手去拽她。
这个本该粗暴的动作,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迟缓笨拙——他的手掌擦过她的脸颊,最终只能虚虚扣住她的后颈,额头抵在她肩上喘息。
沐曦却浑身发抖。
因为他碰到她的指尖冰凉如尸。
因为这句呵斥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这个横扫六国的男人,此刻连抱紧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的命……”他声音突然哑得不成样子, “岂容他人血染?”
她颤抖着仰头,泪水模糊视线,却仍固执地伸手去够他的脖颈。可指尖刚触到他,便无力地滑落——她太虚弱了,连拥抱的力气都没有。
“疯子……”
她哽咽着,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剜心,“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她突然低头,狠狠咬住他的衣襟。不是肩膀,而是离他心口最近的那块布料——她连咬他的力气都控制不住,只能这样徒劳地发泄。
嬴政笑了。
可那笑声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他擡手想扣住她的后脑,可失血过多的手臂却不受控地发抖,最终只能虚虚扶住她的脸颊,额头抵上她的眉心。
“沐曦……”
他气息微弱,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妳……”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太凰猛地挤进两人之间,银白的脑袋顶住嬴政摇摇欲坠的肩膀,湿漉漉的鼻子蹭过沐曦的脸颊,舔去她滚落的泪。
——它比谁都清楚。
此刻撑住嬴政的,早已不是体力。
而是那一句“不准死”的执念。
苗巫跪在殿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啜泣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碗药引,忽然笑了。
"情之一字,果然比什么灵药都管用啊……"
苗巫事后对学徒嘀咕:“常人失血三合便要求饶,那位却连快晕厥时,指节都扣着玉圭——真龙骨头,果然比凡人硬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