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馥颖的病情毫无预兆地加重了。
姜早找遍整个房子,一粒药都没发现。
她关上橱柜,吃力地坐回轮椅。客厅里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哐当声。
姜馥颖正认真地把家具一件件往院子搬,沉重的木柜也不放过,费力地推着它一点点往外挪。看到姜早过来,她笑了笑,走过去亲了下姜早的额头,又回到木柜前,继续把它往院子推。
她说,这是神的旨意。
直到客厅里的家具被全部搬空,姜馥颖又跪到神像前开始祈祷。这一祈祷,没一个小时不会结束。姜早操纵着轮椅来到院子,顿了片刻,轻声拉开了院门。
从家里通往镇中心只有一条路,前几年刚铺的水泥,一路上非常平坦;只是路程较远,单用轮椅行驶,至少要二十分钟。
所幸今天天气不错,路上也没什幺车。姜早按了按口袋,里面装着买药的钱。疯女人每月过来送生活用品时,姜馥颖都会从一个柜子里拿钱给她,也没避着姜早。姜早昨晚去看时,里面还剩了不少钱。她抽了一叠出来。
除去买药,剩下的钱……还能买个便宜的手机。
车辆和人群的嘈杂声远远传来,姜早慢慢靠近,望向面前川流不息的车辆,竟感到一丝不真实。她缓了片刻,一边缓慢地操纵轮椅,一边寻找药店。
路上的行人时不时朝她投来视线。姜早向来不会去在意他人的目光,但此刻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无所适从,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下垂,特意避开对上路人视线的可能。
直到看见街对面的一个招牌时,她才放松了点,跟在人群的后方过斑马线。
突然,一辆电动车从后方冲来——姜早心跳漏了一拍,只来得及转动轮椅摇杆,眼看就要撞上,一股大力突然把轮椅往右侧拽去,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里,一道气势的女声从头顶传来:“眼睛长屁股上了是吧!会不会看路!差点撞着人小姑娘了知道吗!”
开电动车的是个年轻人,也吓了一跳,跟姜早慌忙道着歉。
姜早感觉自己有些抖,甚至做不出反应,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全靠身旁的大姨帮她回答。
不过还在马路上,几人不好挡着折腾太久。大姨单方面做了了断,带着姜早来到安全的人行道上。姜早终于稳住心神,跟她道谢。大姨摆摆手,让她以后注意些,便匆忙离开了。
她又在原地缓了片刻,从无障碍坡道进了药店。没什幺人,店员直接接待了她,她熟练地跟店员说了药名,又顿了顿,问她,能不能借个手机打电话。
店员很爽快地同意了。姜早接过手机,凭着记忆按下一串电话号码。说实话,她也不确定能不能接通。
但对方很快就接了,听筒里传来一道女声:“喂?”
“何沐。”姜早松了口气,还好她已经回国了,“我是姜早,我现在……”
“早早!”
姜早猛地转头。姜馥颖和疯女人站在店门口,她立马挂了电话,面上镇定地把手机还给店员,“谢谢。”
“你出来也不跟妈妈说一声!”姜馥颖一脸担惊受怕地抱住她,“知道妈妈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吗?以后不能这样了!”
姜早安抚着她:“妈妈,我只是出来买个药,很快就回去了。”
“为什幺不跟妈妈说?”姜馥颖后怕地抚摸着她,声音哽咽,“有个路人跟我说……你出了车祸。”她抱得更紧了,“幸好没出什幺事,要是……”她没说出来,但哭腔更甚,“你要妈妈怎幺办?”
姜早面色平静,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我没事。”
姜馥颖啜泣着,姜早轻声安慰着她。一旁的店员等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重的气氛。姜早松开姜馥颖,跟店员道了声歉,把药钱付了。
姜馥颖没问她钱从哪来的,姜早也没解释。三人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里。
姜早倒了一杯水,和药一起递给姜馥颖:“妈妈,吃药。”
姜馥颖垂眼看了药片刻,点头:“好。”
她把药倒进口中,就着水一起吞下,然后看向姜早,说:“吃了。”
姜早盯着她,突然伸手捏住她两边脸颊,另一只手则伸了进去,在唇齿间四处摸索着,直至找到药片。她把药抠了出来,再次塞入姜馥颖的口中,然后自己喝了一口水,唇对着唇把水渡了过去。
药终于被吞下。姜馥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呼吸有些不稳。
显然是被气的。
姜早松了手,没有安慰她,把药瓶放在了轮椅内侧的口袋里。但到了晚上,两人一起洗完澡,姜早一坐回去便发现药瓶不见了。
她看向姜馥颖。姜馥颖若无其事地帮她穿着衣服,看她盯着自己,还问道:“怎幺了?”
姜早声音挺平静:“妈妈,别闹了,把药拿出来。”
“扔马桶里冲掉了。”姜馥颖动作没停,“而且我没病,不用吃药。”
姜早甩开她的手,操纵着轮椅离开房间。
院子里还堆着大件的家具,大门更是被一个木柜挡得严严实实。她静坐了片刻,回到客厅,把那些被摆回来的小物件全扫到了地上。
破碎的声响散落一地,姜早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碎片,心想,不过就是些无用的东西。
就跟现在的她一样。
一个什幺也做不了的废物。
“你终于意识到了。”
一道人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擡头,身边却只有听到声响跑来的姜馥颖。她一脸慌乱地看着姜早:“有没有哪里伤到?”
姜早眼神里是罕见的慌张,但声音还算平稳:“……我没事。”
姜馥颖在她面前张开手掌,里面是一瓶药。她双手颤抖地把瓶子拧开,对姜早说:“我没扔掉,你不要生气。”她快速把药片倒进口中,直接吞了下去,“早早让我吃药,我有吃。”
姜早垂眼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幺,许久没说话。
姜馥颖跪在她面前,一边哭着,一边不停地道着歉。突然,她停了声,擡手抚过姜早的脸颊,说:“早早,不要哭。”
姜早握住她的手,朝她笑了笑,说:“妈妈,把药给我。”
姜馥颖把药瓶放到了她手上。姜早打开,倒出几粒吃了下去。
姜馥颖怔愣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道:“是不是很不好吃?”
“嗯,”姜早说,“太苦了。”
吃了药,姜早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一直躺到了深夜,睡意才缓缓上涌。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姜馥颖的呼吸声,在意识即将下坠时,一道沉重的闷响突然砸到耳边。她倏地睁开眼。
身旁空无一人。姜馥颖从地上站起,在床边跟姜早对视片刻,突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姜早反应不及,吃力地撑着自己起身。刚准备移到轮椅上,姜馥颖又回来了,面朝着墙跪在了地上,十指相扣,一边祈祷,一边把头重重地往墙上砸。
“妈妈!”
姜早吓了一跳,移到轮椅的动作也乱了阵脚,直接摔到了地上。
身体瞬间犹如散架,疼痛席卷全身,她躺在地上,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撞击声还在继续。姜早缓了缓,待身体终于恢复了点知觉,她重新撑着自己起身,一点点地往姜馥颖的方向挪去。
每动一下,骨盆处便会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但她没有停下,一直挪到了姜馥颖的身边,死死抓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停下。
但姜馥颖力道大得厉害,直接把她甩到了一边:“早早,别打扰我,我在忏悔我们的罪恶,这样我们死后才能上天堂。”
每个呼吸都带着疼痛,姜早缓了缓才吃力地开口:“我帮你忏悔,你先回到床上去。”
“不行,”姜馥颖摇了摇头,“我是母亲,我必须亲自忏悔。”
姜早抓住她的手:“妈妈,听话。”
姜馥颖突然捂住耳朵,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姜早被推到了地上,紧接着,一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姜馥颖压在她身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不要打扰我。”
姜早的脸颊逐渐通红,一滴眼泪顺着流下,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妈妈,我疼……”
姜馥颖盯了她片刻,猛然松开了手。陡然重获氧气,姜早止不住地咳嗽。姜馥颖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对不起,早早,但我很快就忏悔完了,你再等等。”
说完,她放开了姜早,又跪回了一片空白的墙壁前。
姜早靠在床边喘息着,沉默地盯着她。
一片沉寂间,那道声音又来了,贴在她耳边:
“是的,你想杀死她,你的母亲。”
姜早缓缓动了动手臂,转过了身体。
头狠狠砸向床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