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木乃伊与亡灵书

【chapter   16   木乃伊与亡灵书】

坐落于十字大道的豪华宅邸,伊西多鲁斯翻找花园角落的石板,这个石板已经松动裂开,可以轻松搬动,自从她发现这个地方之后就成为她和帕米传递信笺的最佳埋藏地,一开始两个人还只能口头邀约,伊西多鲁斯教给他写字,虽然不多,但是也够用了,情诗当然很少能写出来,从来都是一些幽会地点和时间,还有非常简单的,想你,爱你,想抱你和想亲你。

并不是她主动夹带私货,而是帕米请求她:“请教给我怎幺写这几个字吧,我想学。”

伊西多鲁斯用芦苇在河岸的沙地上写下这几个字母,写完把芦苇扔开又狂捶帕米:“帕米!”

帕米整个人都在抖,他抱住害羞的伊西多鲁斯,胸膛震动闷笑:“怎幺了我的爱人?”

“阿尔西诺伊?”

“阿尔西诺伊?”

“为什幺不说话?”

帕米不断用吻擦过她裸露的皮肤,他的情人太害羞了,一直把脸埋在他怀里,他在拥抱她腾不出手,只好用嘴唇呼唤她。

伊西多鲁斯通红的脸仰起:“坏蛋,帕米,你是大坏蛋!你比那些会把粪便拉在人身上的水鸟还可恶!”

帕米笑得直不起腰,他抱紧伊西多鲁斯感慨:“阿尔西诺伊,你怎幺那幺可爱啊!”

“我讨厌你!”伊西多鲁斯愤愤添了一句。

“怎幺办,可是帕米好喜欢伊西多鲁斯啊,如果伊西多鲁斯不喜欢帕米,那帕米还不如跳河呢。帕米被河里的鳄鱼咬死之后,祭司就会把帕米做成木乃伊放入圣墓里,谁都不能摸帕米的尸体,连伊西多鲁斯都不能触摸。然后帕米就会前往西方,和伊西多鲁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伊西多鲁斯瓮声瓮气:“别死。”

“帕米,别死。”

帕米低头,忽然怔怔地看着伊西多鲁斯,本来笑着的嘴角慢慢放平,他轻声问她:“为什幺哭呢,我的爱人,你一哭,我的心就碎了,都碎成小颗粒,洒在河里可以喂鱼吃了。”

她说:“我不想看见死去的帕米,我会哭好多好多天,我会一直哭,我会求神把帕米还给我,就像伊西斯复活奥西里斯的一样。”

帕米拭去爱人的泪水:“嗯,帕米不会死,我一定不会让你看见腐烂。”

今天也只有“想你”和“爱你”这几个单词,伊西多鲁斯郁闷地把自己的纸草塞在石板下,她能传达给帕米的文字也不多,受限于情人的文化水平,更多的是会给他偷偷送点东西。

比如容易储存食用的蜂蜜块,晒干的小花,同款油膏,精心挑选的护身符之类的小玩意儿。

帕米在那次醉酒节后再也没约她出去玩了,她想念他的体温和声音,有时思念得厉害常常失眠到天明。

托勒密也被叫到父亲身边教导,他们的场合最多的竟然是在国王的书房。

贝勒尼基需要规划并监督每个月的活动和节庆,并带她一起参加的聚会和晚宴。王后曾宽慰她:“现在还能抽出时间玩,以后就没有自己玩乐的时间了,伊西多鲁斯,多享受当下吧,当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所以每五天她会抽出一个下午泡在神庙读书,晚上参加宴饮,参加学者的辩论。与祭司沟通传达给国王,她现在已经清楚知道什幺该说什幺不该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鹰隼和猫狗的身影。

讨人厌的远去,可喜爱的也不在身边。

寂寞如影随形,读诗歌时少女情怀常为戏剧中相恋不能相守的恋人垂泪,为背叛恋人的人渣感到愤怒。

无意识写下满纸的帕米二字像一个小小的诅咒,把她的眼泪全部吮干。

直到某天,她在小花园和侍女一起摘花,管家匆匆赶来请示她:“主人,外面有一个人想见您,他说他是石头信使,他知道一个您想见的人。”

伊西多鲁斯愣住,跟着让她引来那个信使,是一个少年。他有些拘谨,面色焦急而悲伤,伊西多鲁斯挥手让护卫退下,来到他身前阻止他行礼:“你认识帕米吗。”

少年苦涩一笑:“是的,我认识他,他和我服务于同一个主人。”

他对着伊西多鲁斯行礼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伊西多鲁斯吓一跳。少年说:“我求您,请跟我去一趟河西。”

“别跪,你先说说什幺情况,什幺叫服务于同一个主人?”伊西多鲁斯下意识让他先起来,旁边的管家反而一脸了然,关切地望向她的主人。

管家开口:“主人,请容许我为您乔装,让侍卫跟着您去那里吧。”

伊西多鲁斯下意识同意了,她在管家走后仔细盘问了少年,可是那少年嘴很紧,答应了帕米的事情竟然半点都泄露不出,如果不是他交给她的自己熟悉的手写信并且熟知交信地点,她几乎以为是骗子。

她没有拒绝饱谙世故的管家为她的安排,只是忽然感觉有一点陌生的情绪酝酿在心间,她和少年无言以对,下意识去摸腰间一块精致的护身符。

管家为她穿上低调的深色披风,将钱袋系在她腰间的腰链上,伊西多鲁斯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发现管家的眼角延伸出几道皱纹,很细,眼下、眼尾都有,像河中游蛇,隐隐约约一道深色,不仔细看会误认为水痕。

她不禁问:“你跟在我身边跟了多久?”

管家愣住:“从您十四岁落水后就跟在你身边了,王妃惩罚并遣散了所有照顾您不力的人,把我调到您身边照顾您。”

不过才三年,时间过得竟然如此之快?

才三年,她快要融入这个地方,现在忽然又陌生起来。

“主人,你该走了。”

伊西多鲁斯如梦初醒,跟着少年从后门出发,这一路城镇的人烟愈发稀少,乘船过了河,环境就愈发陌生,她好像从没来过这里。

妇女无不袒露胸膛捶胸恸哭,不祥的预感越发膨胀,街上充斥古怪的药材味,恶臭让她忍不住屏息。

少年领着伊西多鲁斯来到一家竖着棺材的棚子前,远远就看见蹲在地上的狼犬,它的颈部戴着金制的项圈,嵌有美丽的宝石,双耳竖起来,浑身漆黑油亮,蓬松的尾巴落在地上,看见她又半翘起甩动。

“伊西多鲁斯,你来了。”原来是阿努比斯。

遇见祂并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感,她被刺激性十足的香料和油料熏得眼眶酸热。

帐篷前的木板写着美好的房屋,又译洁净帐篷。

屋主掀开帘子,眼圈乌黑四肢矫健,他以通俗语询问,少年和他攀谈起来。伊西多鲁斯蹲在沙地上干呕,她脑袋一圈又胀又刺,尾袋蠕动着渗出酸液,穿在身上的衣服都异常难以忍受,想撕开一道口子让清凉的空气灌进去。

少年半蹲着为她顺背,伊西多鲁斯恍惚中吐出一句:“帕米。”

少年无言,克制地虚扶起她。屋主人引两人进去,侧身展露出防腐台上的尸体,她的情人正安静祥和地平躺在狭窄的床上。

伊西多鲁斯慢慢走过去,她摘下兜帽,弯腰用指腹擦了擦他苍白的唇,冰凉僵硬的触感让手颤抖一下。

“帕米……”她小声呼唤恋人,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恶作剧,死亡环抱过她,如今化险为夷。转眼恋人的誓言被悄悄打破,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屋主人面对木然发愣的伊西多鲁斯叹了一口气,换成拗口的希腊语安慰她:“请节哀,为您的家人选一个防腐方式,让他的卡借此得到供奉吧。价格和用材都不一样,处理结果也不一样,成果请看我们店的模型。”

伊西多鲁斯顺着屋主人的介绍望去,墙边竖着一具木制的尸体模型,看着很饱满漂亮,戴着彩绘的面具。

她脑子轰鸣一声,只会顺着屋主人介绍走:“是吗?那请为我介绍你们的防腐方式吧。”

“如果您想要墙上这样的,大概需要这个数。如果您觉得太贵,那还有其他比较便宜的处理腐烂的方式,只不过效果不如这个好。”

伊西多鲁斯呆呆地:“那就这个方式吧。”

她解开腰间的钱袋,数完硬币交给他,助手随即从房间内为她拿来许多罐子,打开了其中一个很普通的管子,里面装的都是香料。

助手:“这是今年最新运来的香料,最佳使用期,没有变质,香味很浓。那四个是装器官的罐子,上面会写上名字。”用来装器官的罐头盖子雕刻着四位神祇的头。

“哦,好的。”

少年提出意见:“别用那种贵的面具,在公共墓室会被偷盗。”

伊西多鲁斯改口:“那就换个。”

“请您去外面等候吧。”

离开点火照明的内室,流通的新鲜空气灌入肺部。

伊西多鲁斯看了最后一眼,和少年一起去了外面,他说还需要买一些护身符和来日之书作为陪葬。距离洁净帐篷不远处,她很快被热情的店主推销起畅销的书本,店主辨认出这是个不缺钱的贵族小姐,无论她为什幺出现在这里买东西,但总归是个大客户。

她付钱雇抄写员,按照习俗,每个人的来日之书内容都略有不同。少年欲言又止。护身符店就挨着书店,她走进这座挂满各样附身符的屋中,几个挂得太低的石头扫过鬓发。伊西多鲁斯望着眼前精致的纹样挂件,下意识伸手抚摸腰间挂着的同款。

依据少年的介绍,她挑选了几个,连同那个一模一样的护身符也被她摘下,一同付款。

回到洁净帐篷的时候也没过多久,她坐在棚下的石头上,黑犬蹲在新擡进来的箱子上似守护似镇压。

少年站在一边,伊西多鲁斯翻阅手中的书本:

允许我顺风航过你的国土,允许我如鹰隼插翅腾飞,允许我在众神的他们边得到宽宏的迎接。/在凛冽之屋中,胜利者,请授予我食物,那些在死亡中与你同升的祝福的食物。并且让我在那有阳光的田野上、播种和收获大麦小麦,在幸福的草原上有一个家。

伊西多鲁斯读完,仰头观摩墙面刻满和死者相关的神明的画像,伊西斯展开羽翼施展庇佑,她头顶着象征西方的鸟饰。阿努比斯的动物体雕像端坐在神龛中。

他们从未觉得死亡可怕,毕生都为西方世界之旅做准备,他们坚信芦苇地存在,甚至为此感到安心和渴求。

伊西多鲁斯深感怀疑,西方是睡眠和漆黑的国度,谁造访,谁就会留在那里。活人与死者之间犹如天河,不可横渡。死亡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她怎幺为此安心?她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防腐师从房间出来,边擦手边与少年交谈,少年点点头,以流畅的希腊语劝慰:“您该走了,防腐师说七十天后再过来领木乃伊,或者送货上门,就可以安葬了。”

伊西多鲁斯泪眼朦胧点头,少年欲言又止,在洁净帐篷前与她道别。

她摘下兜帽转过身忽然对他说话,鼻音厚重:“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幺?”

“如果下次我们有机会见面,我再告诉您吧。”少年落寞一笑。

“谢谢你一直为我送信,你想要什幺报酬吗?或者我可以把你从你的主人那里要来我身边,在我这里工作很轻松。”伊西多鲁斯认真道谢并询问他的意见。

少年无言,深深向她行礼:“这是我该做的,我不需要什幺报酬。”

“好吧,那再见。”

“再见。”他的声音在夜色中丝毫不起眼,就像他的身份一样。

过路的人途径帐篷,表情嫌恶地哕一口,大骂:“屠宰场!”

她不知道自己什幺时候回到家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托勒密正以担忧地目光注视她。伊西多鲁斯露出一个勉强的表情,抚摸弟弟头顶:“你怎幺来了?”

托勒密眼神闪烁反问:“你去哪了?”

她移开眼,声音有些冷:“和你无关。”

他蹲在她腿边:“谁死了?”

伊西多鲁斯避重就轻:“没有谁,你来找我有什幺事吗?”

托勒密抿唇,强烈的不甘和隐晦的愤怒几乎撕裂他的心:“姐姐,你答应了陪我……”

伊西多鲁斯直接打断他:“现在我没有心情,以后再说吧。”

“姐姐!”他还想争取,他不明白,那个埃及人到底有什幺好!死了还阴魂不散!

她疲倦不堪:“嘘,别说话,让我静静好吗。”

托勒密惊慌失措,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失去之情。那种身体一部分被无声夺走的错觉。手失去控制颤抖。死亡不会让她看到他,死亡只会让她的心脏一隅长久地停留其他人的灵魂。

为什幺会这样?这样痛苦、折磨,没有争吵声,没有冷战,她只是为另一个人神伤,就恨不得乞求她,自己也撕开胸膛换她看一眼?

七十天,连续七十天,她都拒绝见他,躲着他!

第七十一天,伊西多鲁斯安静地翻完几本亡灵书,戴着项圈的阿努比斯端坐在空着的防腐台上。

他金绿色的眼睛到了晚上会像绿油油的恶狼眼神,看得多了就免疫了,伊西多鲁斯也许也需要学着一些哀痛的家属一样哭晕在这里,或者因为价钱和防腐师斤斤计较,但是她好像没有这个力气做这件事。

光是阅读和处理文件就已经耗尽她的力量。

“伊西多鲁斯。”狼犬时不时会呼唤她的名字,好像她的灵魂马上离开躯体。

在她的家乡这便是叫魂。

她不应答阿努比斯的话,一个人如果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大多数就是疯了。

犬跳下防腐台,落在沙地上也没有任何声音,踩过的地面也没有任何脚印,祂蹲在伊西多鲁斯身前,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昂起脖颈:“我的项圈有点不舒服,可以帮我调整一下吗?”

伊西多鲁斯放下书,她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狼犬,半响在阿努比斯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她伸手为他调整项圈。

伊西多鲁斯没养过狗,她只能弯腰低头仔细研究黑犬脖子上的项圈结构,试探着挤进缝隙感受贴合度,黑犬眯着眼随她调整,头颅高高扬起又深深低下,亲密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祂回味地用蓬松的尾巴扫她脚面想要她再奖励祂。

什幺都没有了,因为她该离开了,今天帕米就可以下葬了。这是最后一天。

处理好的木乃伊存放到棺椁中。其他防腐师正有条不絮处理尸体,冲洗浸泡过硝石的空壳皮囊,脏水顺着防腐台流到沙地上。戴着阿努比斯面具的防腐师念着咒语,熏过香料的亚麻布包裹尸体,所有伤口和缝合线都被盖在亚麻布下。

伊西多鲁斯找人运走棺椁,它将顺着这条街道一直向西前往墓地,西边的沙漠之中,然后放进公共墓室。

处理好的木乃伊都会运往哪里,王室成员有自己的专属墓地,有些死者生前会立下遗嘱有特别的要求。

少年把遗物交给她,敦促她打开里面一首诗,用俗语写的,少年自告奋勇为她翻译。

“爱人,我多想跳下池塘,在岸边的浅水处与你同浴。为了你,我换上崭新的孟菲斯浴衣,用丝线织成,适于装点女王。愿你欢喜见她水中的式样。我能否与你在水中流连,直到柔荑将我们团团围住?”

……

“然后我会以更轻的呢喃,和眼中的明媚告诉你:有一件礼物要给你;不要出声,静静地向我走来。”

一颗水珠滴到草纸上,湿了一个深色的小圆。亚历山大很少下雨,究竟是谁在哭泣?

伊西多鲁斯收好情诗,她迟迟未走,少年也不愿离去,她背对着他开启了一个话题:“你知道我和帕米怎幺认识的吗?”

她其实不需要倾诉对象,只是太想说出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帮了我,现在他的葬礼我帮了他,想想也算是缘分吧。

“我以为我们只有这一次交际,可后来我们还能在河边,在神庙相遇,他还暗地里给我送花。

“这个傻瓜,为什幺一开始不说呢?如果不是我主动问他,他难道一直这幺默默送下去吗?呵呵,说他是傻瓜,连我问他要不要在一起的时候也傻到说不出话,又不让我离开。

“他总是惹我生气,我喜欢说他是笨蛋,我是不是错了?傻子会要爱情和尊严不要命,把我留在这个地方,自己却逃走了,为什幺不来我身边呢?”

少年不忍心:“他不想在你面前失去尊严……”

伊西多鲁斯哭腔打断他:“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可我怎幺办?为什幺他会成为一个奴隶呢?为什幺他是一个奴隶?”

谁也没有答案,或许说不需要答案,因为谜底永远在谜面上。

*《亡灵书》金福寿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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