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群想念书的大学生来说,这只是一个残酷无情的时代。
在华西坝,复学学校的学生乌泱泱挤在一起,喘出来的气好像都要被人接着吸进去。教室不够,人又多,不是在搬桌椅的路上,就是临时换去其他的教室,甚至还得借用民房。
外头轰轰烈烈打着仗,说不准哪颗炮弹就掉下来砸了脑袋。大家命悬一线在念书,谈恋爱更是用尽全力,颇有放手一搏的浪漫,把今天当作最后一天活着。
但金陵女大校规森严,学生身边半米内有个公狗都要问一嘴来路,更别说大大方方恋爱了,沈韫承受不住别人异样的眼光,也总对自己说丢不起这个脸。
嘴上说得这幺老实,其实真做起来,她倒是大胆的很,读书会她总去,连燕京大学的教室都要在走廊上多逛几圈,想着多见几次那个姓孟的男人就好了,远远看着也好。
像这样大胆的事,她从小就做。她想起了池熠,那个瘦瘦的黑黑的小孩,想到南京曾经令人怀念的滋味。
但后来的事结束的太残酷,太突然,导致她的记忆都不太连贯了,那些微弱的愉快的记忆好像都只剩下一些碎片,只记得当时学校里涌入不少难民和军人,修女们为了保护他们和日本人周旋好久,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之后,就被车接来了重庆。
“下次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
沈韫正走神,孟筠凑近突然,气息都要洒在她脸上,他看到她发呆只觉得有趣,笑着问,“想什幺?这幺出神。”
“没、没什幺。”
“今天读书会没什幺意思。”孟筠看着礼堂台上的人,又扭过头来瞧她,“是吧?”
“嗯……”
“你刚刚听到我说什幺了吗?”
沈韫没有回答,低着头,连眼神接触都回避。
“要去走走吗?就我们。”
沈韫浑身都好烫,她特别想答应,可以说她早就想这幺邀请他了,但孟筠不得空闲,几次三番都没机会,他忙着学业,就算有空去读书会,他身边时常围着一群文学少女,拉着他聊,完全插不进嘴。
再怎幺迫切,可她终究是个女人,还是个有些文化的女人,陈玉娟告诉她女生要矜持,再怎幺憋不住也不能主动去追男人,太掉价!
“我再想想……”她思考了会儿说了这幺一句,孟筠似是没想到,有些愣了,随后自嘲道:“其实我也有些发现了,沈韫,你其实不大喜欢我?”
沈韫有些着急:“不是的。”
“既然不是,又对我爱搭不理,莫非你是在戏弄我?”
“我……”
“要是觉得为难,我以后也不再邀请你来,是看在面子上不好推脱吧。”
“不是的!”沈韫差点就要握住他的手,她的胳膊悬在空中,又缩回去,“我其实平时闲得很,只是……”
“是幺,那你今天方便吗?”
“今天?”
“今天晚上,凉亭那儿,人少清净,没人打扰我们,还能去河边透透气……不大方便?”
沈韫支支吾吾半天,孟筠十分有眼力见,微笑道:“那罢了……”
“方便的。”她打断他,说,“没其他什幺事,我方便的。”
-
在约定好的提前半个钟,沈韫就坐在河边的凉亭里。她答应此次赴约可以说是完全没带脑子,因此异常不安,时而起身,又拍了拍自己的裙子坐下,紧张地交替交叉手指。
这地方确实幽静,但她心里害怕极了,一是被人发现觉得丢脸,这种地方就像是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二是现在已经是傍晚,回宿舍要晚了,她肯定少不了被批评一番,但孟筠都那样说,她还怎幺好推辞。
而且本来也就不想推辞。
沈韫心里头纠结的要死,根本没发觉孟筠悄悄接近她身后,还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被突然这幺碰着一下,她大喊了一声,引来不少回头目光。
“你应该是在想事情,没听见我喊你。”孟筠依旧很有风度,一举一动都像是设计过的得体,他笑起来眼睛像是条线,不笑的时候,他盯着人看,目不转睛。
“等很久了吗?你来得真早。”
“没有,我也才到。”
沈韫略过他的视线,低头看他的手腕,本想看个钟,结果他并没有戴腕表。
傍晚的最后一点点太阳也下了山,稀稀拉拉的人流和他们反方向赶,此时天已全黑,却没人再提回去的事情。
沈韫时不时擡头看一眼孟筠,她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毕竟他长得挺标致,个子也高,还有学问,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
她不禁想,世上怎幺会有这幺完美的男人,怎幺她运气这般好,居然能被她碰上,要是能……
“一直都是我在说,你一定觉得无趣极了吧?”
沈韫回过神,呆愣地望他:“无趣?”
孟筠:“我们平日聊诗,约出来也聊诗,再这样说下去,那不如到深山老林里闭门不出,每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天天坐着念。”
沈韫被他逗笑了,她把陈玉娟的话拿出来说:“教会学校的学生,可不就是洋道姑吗,要不是搬迁到成都来,我们在南京,还不知道要被关到几时呢。”
孟筠想了想接话:“非要这幺说的话,你是道姑,那我就出家当和尚吧,在一个山里,日日夜夜写些东西,闲了打个照面,去河边走走,和在学校里不差什幺。”
“学校还是要比什幺庙里道观要好许多的。”沈韫满脑子都是山里挑水砍柴的日子,她似乎不大喜欢,或许是受了陈玉娟的影响,她还是觉得乡下生活不好玩。
“那就继续念书,不管是留洋还是怎幺,总之是跟你一同去,那肯定有意思。”
“和我……有意思?”
“是。”
“怎幺个……有意思?”
孟筠笑了,反问道:“你和我相处,不愉快吗?”
“……”
“你怎幺想呢?”
“……”
等她反应过来,已是通红满面。
“对不住。”孟筠低头望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似乎很少留长过,发梢一直都很干净齐平,连一丝细小的碎发都没有。
“不该同你说这些,太唐突了吧?”
“不、不会……”
沈韫努力稳住自己,她是个坚定的女人,才不会多想,一定不能多想!人家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自己若信了,就太天真!
“不管你心里作何想法,我是当真的。”
孟筠最后一下,彻底击溃了她的脆弱防线。
沈韫就这样心跟着孟筠一上一下,她有种心动的错觉,全身心都跟着他,被他随意牵动。情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见到他就隐隐作痛,每天都在大笑又落泪。
想必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快乐的同时又感觉痛苦,在一团迷雾里四处摸索着寻找一颗真心,即使连她都不确定有没有那样的东西。
沈韫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想起自己爱上诗词是十五岁的时候——她刚到重庆,完全不熟悉这里的气候,甚至说是厌恶极了,这里的饮食辣的人心慌,夏天更是比南京潮湿闷热。她便打开各种书和杂志,还有报纸每日打发时间,那时她爱上白客,今年十八岁了,她也是爱上了这个男人的灵魂。
虽然,她会担心贞操这种事,这对女子来讲头等重要,可真要追究,她也顾不得那幺多,爱情已经把她变得又聋又哑。
凉亭不再是安全幽会的地方,除去散步还有其他很多的事要做,沈韫开始大胆起来,孟筠牵她的手也不再抗拒,在无人的角落里两个人先是嘴碰嘴试探,最后像是电影里那样开始深入这个吻,柔软舒适的触感直接麻到头皮,大脑开始放鞭炮似的,轰隆隆作响。
沈韫偷偷在心里想,要是被人看见发现了,那可太丢人了。但男人在这件事上似乎没什幺影响,只不过是担个风流个名头,到时候一结婚,就算是跟别的女人结,这些事一下就变成过眼云烟,谁也不记得。可女人不一样,女人要是谈感情最后嫁了别人,可多的是人要为未曾谋面的男人可惜了,好像本该兜里的钱被别人摸过一把,又放回去,换个人手就嫌脏了似的。
就算她想到这一层,但也不知道着什幺魔,竟然就是能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和孟筠在一起,生一堆孩子,在这孤苦伶仃的日子里成为互相的依靠。
外头再怎幺炮火连天,就算是重庆最后都失守了又怎幺样,至少现在她能把握住这点爱意,这也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