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开心太满了,满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深吸一口气,男孩低头开始打字。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却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名字敲进去。
然而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明明早就存进输入法的姓名,此刻却像头一回摸到键盘。
发抖的拇指找不准位置,按了几次都按错,连带着眉心也不禁蹙了起来。
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越是出错,越是着急。
他大概也察觉到自己磨蹭太久了,手指还在慌乱地找着正确的按键,嘴里已经急急地开始解释:“不用你付钱的……本来就是我喝不完,哪能占你这种便宜……”
话音落下,男孩偷偷擡眼看了看柏川璃。
就那幺极快的一瞬,像蜻蜓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在水心留下涟漪,翅膀已经远去了。却又足够把她的样子再刻一遍进心里。
女孩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眼神澄澈得像一汪秋水,有光落在上面,漾开,碎成千万片粼粼的温柔。
暮色渐浓,晚风把她的发香送进他鼻尖,搅乱了男孩原本就不太规律的呼吸。
后半句话像是含在嘴里的糖块,化得慢了,就只剩甜味往外渗。末了几个音节囫囵着吞进喉咙里:
“还有,我叫施池鱼。施展的施,池塘的池,小鱼小鱼快快游的鱼……我把名字发给你……”
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只剩气息。
可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认真真想传达的。
是他准备了很久、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的。
柏川璃被他这番青涩又郑重的自我介绍逗乐了。眉眼被笑意浸得弯弯的,连带着尾音都翘了起来:
“好可爱啊,小鱼小鱼。”
施池鱼的耳廓一点点烧起来,像落日染过的云边。
少年本就生得好看,眉目如墨染,薄唇似点朱。
高挺的鼻梁在斜阳里投下薄薄的影,浓密的睫毛于眼睑下铺开绒绒的暗。
他站在那里,清清冷冷的,像是刚从墨色里捞出来似的,让人不敢高声语。
偏偏又配了这副含蓄内敛的性子,便更显得疏淡。
可此刻,那疏淡被绯色浸透了。
仿佛初雪里忽然绽开的一朵晚樱。
冷还是冷的,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施池鱼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眼底的慌乱与欢喜。
“璃璃……璃璃可以叫我小鱼。”
声音散在空气里,轻得像暮春时节最后一阵风拂过桃树,你以为它走了,满树的花却还在细细地颤。
柏川璃看着眼前这个羞涩地埋着头、耳尖红透的少男,忽然觉得这场面像一幅正在慢慢干透的水彩画。
没有声音,只有光影在流动。
天边的橘色正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悬在两人之间的那轮落日,好似一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橘子糖。
光线在收敛。从遥远的地平线一寸寸往回撤,走过树梢,走过屋顶,走过他们脚边的草坪,最后缩成那轮圆日周围一圈滚烫的轮廓。
天空被染成蜜的颜色,从最深处的橘红,到边缘的淡金,再往上,是浅浅的粉,薄薄的紫,最后融进那片即将降临的、深蓝的夜。
不知什幺时候,风慢了下来。
或许是错觉,连远处教学楼隐隐的广播声都变得模糊,球场那边偶尔传来的喝彩也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世界像被抽空了杂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漫天将尽的余晖,隔着一颗正在坠落的太阳。
隔着风,隔着影,也隔着他尚未说出口的、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
那秘密太沉,沉得施池鱼每次想起都会心跳加速;又太轻,轻得只够装下一个人。
“那我就叫你小鱼啦——”女孩的声音划破这片静谧,带着笑意,又含着一点点探究,“不过小鱼,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施池鱼擡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此刻正温和地、好奇地看着他。
他无端地有些紧张。
“你是什幺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施池鱼张了张嘴,想说什幺,话却先被记忆抢走了。
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反复回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像春天的河水解了冻,哗啦啦地,往岸上漫。
那是去年的事了。
可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那天风的味道,记得那朵云的形状,记得雨落下来时,砸在树叶上的第一声响。
天气不算好。
阴沉沉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堆在天边,压得极低。
风很大,裹着潮湿的水汽,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地响,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下课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涌向寝室、涌向任何一个能躲雨的地方。
男孩抱着一摞文件,在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路上艰难穿行。
那是帮室友送的。
室友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干事,急着把这些资料送到行政楼盖章。
本来这活儿该他自己跑,可那天学生会临时通知开紧急会议,室友把通讯录里能找的朋友都戳了一遍,愣是没找到一个有空的人。
正急得在走廊里转圈时,撞见了回来拿东西的施池鱼。
“那个……施池鱼?”室友叫住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能不能帮个忙?就送一趟资料到行政楼,真的急。”
说完双手合十,又补了句:“拜托了。”
施池鱼不习惯集体生活,平时不住校。
但床位还保留着,偶尔中午歇一歇,或者学校有事脱不开身时,就会回来凑合一下。
难得有人开口找他帮忙,还是擡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他没理由拒绝。
对方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连声道了几次谢,施池渔点了下头,抱着那摞东西出了门。
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卷着枯叶和尘土,在校园的小路上奔窜。
男孩小心地绕开一处水洼,怀里的文件被风吹得边角翘起。他下意识收拢手臂,把那些蠢蠢欲动的纸张压得更紧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后方直直撞了过来。
是个和同伴打闹的男生,倒退着跑,压根没看见他。
那一下撞得结结实实,肩膀被狠狠剐过的瞬间,怀里那摞文件哗啦一声脱手,白花花的纸张漫天翻飞。
施池渔顿时慌了神,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
可越急越乱,刚抓住一张,另一张就被风卷走;刚按住两张,又有三张从指缝间溜走。
那些白色的纸页在灰色的风里翻飞,像一群受惊的鸟,怎幺都拢不住。
弄丢了,室友那边没法交代。
同学们辛辛苦苦填的表,也没法交代。
负责审核材料的老师那边,更没法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