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麓最近的心情其实算不上好。
前几个月,高层亲自拍板招进来的一个核心人员,简历漂亮得能当教科书的那种,名校海归,顶级投行背景,面试时信誓旦旦要把某某业务线做到行业前三。林将麓给了资源,给了平台,给了整整两年的培养期。
结果呢?
一个本该稳操胜券的项目,被这人搞出了大纰漏。不是市场波动,不是政策突变,是纯粹低级的人为失误——该做的尽调没做透,该规避的风险没看见,该签的条款被人钻了空子,让对手方在交割前夜抓住把柄。
损失的数字,足够让普通人瞠目结舌。
而这些怒火,在林氏周一的晨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椭圆形长桌两侧,坐着集团各个业务线的核心高管。有人低头翻着面前的报表,有人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动不动,有人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太久,像是忘了该放下还是该喝。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和林将麓对视。
她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那份被退回的项目总结报告,红笔标注的批注从第一页延伸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
“两年时间,三百页的尽调报告,二十几次的风控会,最后输在了一个‘没注意’上。”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到之处,视线纷纷垂下。
“尽调团队呢?”她问。
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硬着头皮举起手。
“签字之前,谁确认过对赌条款的表述?”
男人的脸色白了。
林将麓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然后移开,落向另一边。
“法务部呢?”
没人应声。
“合规部?”
依旧沉默。
林将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她缓缓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从项目负责人到尽调,到法务,到合规——你们都觉得这个条款没问题?”
会议室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亿。”林将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谁告诉我,这笔钱,从谁的奖金里扣?”
没人回答。
“明天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复盘报告。”她扫了一眼那个脸色惨白的项目负责人,“包括你个人的去留建议。”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
三天后,那个核心人员的事有了结果。
不是简单的辞退,不是体面的个人原因离职。林将麓让人连夜调出了项目所有的往来邮件、审批记录、沟通留痕。一个本该被掩盖的细节被挖了出来——他在关键条款上的疏忽,并非单纯的业务能力问题。对手方的某个中层,是他读MBA时的同班同学。那条被钻空子的条款,在最终版本签署前,曾经以私人请教的名义发给他帮忙看看——至于这些是否真实存在,证据是真实的就足够。
林将麓什幺也没说,只是把材料递给了该递的地方。商业间谍指控。立案调查。冻结资产。限制出境。
从核心人员到犯罪嫌疑人,只用了七十二小时。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黎烬的文件被送到了林将麓的办公桌上。
那份关于收购案的初步分析,厚厚一叠,装订整齐,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林将麓随手翻开,目光扫过目录,然后是正文,然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结构推演。
她本只是打算粗略浏览。
但翻到第三页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第五页,她停住了。
林将麓垂下眼,继续往后翻。
分析框架清晰,逻辑链条完整,关键风险点的识别精准得让她有些意外。更难得的是那些脚注,每一处引用的数据来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处存疑的地方都列明了自己的判断和需要进一步核实的方向。
她甚至用了林将麓惯用的那种方式,在最后附了一张简表,列出三种不同情景下的估值区间,以及对应的交易策略建议。
非常完美。非常漂亮。
林将麓放下文件,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处。
她就只是把文件放在那里,说了一句自己看。
然后黎烬自己看完了,自己学完了,自己消化完了,现在,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
甚至都没用什幺资源。甚至没花她多少时间精力去教。
林将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客厅里,黎烬擡起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安静,乖顺,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一定是感觉到了。
所以那天晚上,她比平时更安静,更妥帖,更懂得在什幺时候该出现,在什幺时候该消失。做完一切就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绝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乖巧。懂事。好颜色。
林将麓的指尖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叩。
窗外是午后三点半的阳光,金色余晖铺满整个CBD的天际线。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黎烬的那个夜晚——礼堂后门,凉亭,那个穿着发白衬衫的女孩擡起头看她的眼神,混合着警惕、试探,和一闪而过的惊艳。
对比之下,那个废物简直是个笑话。
林将麓忽然想,如果当初,她给黎烬的是和那个废物一样的资源,一样的培养期——这女孩现在,会是什幺样子?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忽然有些好奇。
——
那天晚上,黎烬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自L,只有一个字:
「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