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并未驶向市中心那些霓虹闪烁的繁华地区,而是拐上了通往城市西侧环线的高架。窗外的景致逐渐从密集的楼宇变为疏朗的绿化和低矮的建筑,灯火也变得稀疏柔和。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豪宅区,更偏向于清幽的半郊区,以低密度,大院落和极佳的私密性着称。
门口的安保人员身形笔挺,眼神锐利,查验流程一丝不苟,却在看到车牌的瞬间,敬礼、放行的动作迅速而无声,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敬。
黎烬记得更早一些时候,萧既鸾刚决定搬来这里,她曾陪着来过一次处理相关手续。那次的见闻,让她对特权的具象化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从踏入开发商那只接待特定客户的私人接待中心开始,到后续一切繁琐的购房、过户、物业对接流程,所有环节遇到的工作人员,态度几乎都达到了小心翼翼的谄媚程度。
一路绿灯,畅通无阻。邻里背景,社区规划细节,未来可能的市政变动……只要萧既鸾或陪同的黎烬流露出丝毫感兴趣的迹象,相关信息便会以最恰当合适的时机被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整个过程中,萧既鸾本人几乎无需开口,只需偶尔点头或一个眼神示意。
司机下车,为萧既鸾拉开车门。
黎烬跟在她身后下车,夜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一丝刚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淡淡青涩味。
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远处不知名昆虫的嗡鸣。
她知道萧既鸾的习惯——近乎苛刻的整洁与秩序感,对外来气息有着本能的排斥。
因此,在玄关处对萧既鸾微微颔首致意后,黎烬没有像进入林将麓公寓时那样先观察或等待指示,而是熟门熟路地转向一侧的走廊,目标明确地走向那间专为她准备的客用套房。
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洗澡换衣服。
这是无需言明的规矩。洗去一身从外部世界看不见的尘埃与气味——地铁的拥挤、办公室的空调风、街头食物的隐约油烟,或许还有属于另一个世界,比如汇金,比如林将麓那里的残留印记。在这里,她必须以最洁净的状态存在,无论是身体,还是象征意义上。
客用套房面积不大,但设施齐全,风格与主屋一脉相承,简洁到近乎性冷淡。
她快速褪下身上的职业套装,将它们整齐挂好。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她用的依旧是备好的高级洗护品,全是无香或淡香的,仔细清洁每一寸皮肤,洗发,护发,将长发吹至半干,梳理顺滑。随后选了一套家居服换上。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看。脸色干净,眼神平静,身上只有沐浴后的清新水汽和极淡的洁净皂香。
符合标准了。
她这才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重新回到主厅的区域。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无声。
萧既鸾已经换下了外出的衣衫,看上去也洗了澡,穿着一套质地更柔软的深色丝质家居服,正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庭院里被灯光点缀的景致。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清水,冒着细微的热气。
听到黎烬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好了?”
“嗯。”黎烬应道,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安静地垂手而立,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此刻的场景与过去的那些无声重叠,或许是萧既鸾背对着她,所以此刻她得以短暂肆无忌惮地神游,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想起了林将麓。
A大晚会一向很是盛大,在这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任何公开的荣誉都不仅是奖励,更是身份,实力与人脉的隐形展台。
迎新晚会兼奖学金颁奖典礼,尤是如此。
金融学院,家世背景出挑者比比皆是。A大的光环足够耀眼,踏入其门槛的路径也远不止传统高考一途——国际竞赛、特殊人才计划、以及种种不为外人大众所知的通道不胜枚举。然而黎烬确实是靠传统高考途径进来的,是A大经管院屈指可数的寒门贵女。
十八岁的女孩站在即将领奖的学生队列中,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内侧有一小节没修剪干净的线头倔强地翘着,布料早已经发软。这件衬衫是她考上县一中的时候,初中母校发的奖励,她当时特意要了大一码,想着能多穿几年。只是高中三年没长胖,个子却抽高了些。
但此刻,衬衫套在瘦削的女孩身上,明显空荡了半码。苍白到无几多血色的小脸比洗得发白的衬衫还要白,显得本就清瘦的人更是薄薄一片,仿佛风一吹就飘走了。
在一众准备领奖的男女学生里,唯有她彻底素面朝天。中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漂亮的额头和下颌线条,反倒凸显了骨相的优越。
林将麓代表自家集团颁发林氏奖学金上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除了黎烬。
女人步履从容,即便踩着相对低调的平底皮鞋,身形依旧高挑挺拔。一身六位数手工定制西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那张冷峻又精致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甚相符,久居上位的气场。
黎烬没有转头,因此她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林将麓。
她的注意力不在此。她只想快点领完奖学金,兼职的晚班快要迟到了,迟到会扣钱。她厌恶这种华丽的形式主义——真要资助学生,把钱打到卡里不就行了?何必兴师动众办晚会、开讲座,收获一堆虚浮的恭维与掌声?
因此,当一片带着清冽香气的阴影笼罩下来,高了她大半个头的林将麓已然站在面前时,黎烬才后知后觉地擡起了眼。
那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不是小县城里的廉价香水,是一种很好闻的,她从没闻过的香味。
所以她擡眸了。
视线相撞的一瞬,瞳孔收缩。她预想中的颁奖者,或许是位面容模糊的中年企业家或基金会代表,绝不该是眼前这样一位……年轻得过分,也耀眼得过分的女人。
女人连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致,站在黎烬面前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黎烬同学,”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带着一种平和的肯定,“恭喜。这是你的奖学金,你很优秀。”
林将麓早在后台就远远注意到了这个女孩。
哪怕在她的圈子里都是能惹眼的漂亮,穿着最普通的白色衬衫,白到病态,没有任何饰品点缀,干净得像一捧新雪,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
她随口向陪同的校方人员问了一句。正常来说,学生的详细资料不会随意提供,但林将麓是有特权的人。
黎烬,南方沿海省份,户籍所在地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小地方。孤儿,高中就读于一个教育资源贫乏的县级中学。凭借高考裸分,全省前十的成绩考入A大。并未申请贫困生补助。
但林将麓当然看得出来,这个女孩的条件不太好。
因此,当林将麓上台,目光扫过领奖队列时,她特意多扫了黎烬一眼。毕竟一整排年轻的面孔,只有她没转头。年轻人没想着太过掩饰,隐隐的不耐烦泄露在微表情里。
所以站在黎烬面前的时候,林将麓看到了女孩眼里的惊艳,她心底掠过一丝理所当然的满意。这反应很正常,她对自己的外貌与气场有清晰的认知。
不过,林将麓自己也感到了片刻的惊艳。
比起后台不远不近看到的那一会,此刻面对面的距离,足以让她将这张脸看得更分明。骨相生得极好,眉眼不算浓艳,却清冽分明。眼睛实在漂亮,介于丹凤眼和桃花眼之间,眼神干净灵动,映出头顶的灯光与她自己的倒影。
她在给黎烬发代表奖学金的那个牌子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向前多递了半寸。
于是,她的手指,轻轻擦过了黎烬冰凉的手背,很凉。随后,好似不经意勾了勾。
黎烬的睫毛颤了颤,但随后垂下了眼睛。
“谢谢林总。”
声音响起,比她预想的还要悦耳。清透,灵动,底色是干净的清甜,和人一样。只是被主人刻意压低了又放缓了语速,显得疏离冷淡了些。
林将麓很轻地笑了一声,黎烬听见了。
后面的事情黎烬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台上灯光刺眼,掌声如潮,流程冗长,散场时人群熙攘。她看了眼手机,兼职的时间早已错过。扣钱是必然的,一种细微的烦躁裹挟着无力感涌上来。
她随着人流走出礼堂侧门,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但吹不散心头的烦闷。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走向通往宿舍或校门的路,而是绕到了礼堂僻静的后门。那里连着一个小花园,灯光幽暗,树影婆娑。
她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凉亭里的人。
林将麓独自坐在石凳上,侧影在朦胧的庭院灯下显得愈发清绝。她似乎在与身边唯一那个类似助理的女人的低语。
黎烬肯定,对方看到她了,因为就在她驻足望过去的那一瞬间,女人原本望着夜色的侧脸微微转了过来,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黎烬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形状优美的唇角,又向上弯起了刚才见过的弧度。
没有召唤,没有示意,只是那样看着,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等待。
黎烬低下头,盯着自己有些开胶的旧鞋尖,停留了整整三秒。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走了礼堂的闷热与喧嚣。
风险极高,输赢不定,代价未知,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想多,也不敢想万一猜错,接下来要面对的难堪和自取其辱。
但机会,可能一生只有这一次。
她擡起头,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她没有躲闪,没有故作姿态地犹豫徘徊,而是擡腿,径直朝着凉亭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履不快,却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走近时,她看见女人侧头和助理说了什幺,助理擡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一个人离开了。
等黎烬到的时候,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晚风穿过亭柱,带来隐约的花香和女人身上那缕好闻的香气,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林总。”黎烬先开口,声音比方才在领奖学金的时候,语速快了一分,没再刻意压低。
林将麓没有立刻回应。
她依旧坐着,姿态放松,目光却像有了实质般的重量,没有狎昵,只有评估,像在审视一件刚刚送上门,品相独特的藏品。
黎烬没有避开这目光。
她微微低下头,但眼神擡起,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喉咙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她就这样站在原地,没有更多的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林将麓保持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几秒。
忽然,女人笑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礼节性的浅笑,笑意更深地抵达眼底。黎烬说不清那笑容里具体包含了什幺,只觉得像是一种满意。
“我喜欢聪明的人,”林将麓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无比从容,“也欣赏漂亮的事物。”
她的目光在黎烬脸上流转,语气里带上一丝近乎玩味的肯定。
“尤其是,聪明又漂亮的小朋友。”
林将麓确实是满意的,小朋友非常合她的心意。
她这才缓缓站起身
“那些兼职以后都不用去了,跟着我。”
身高带来的优势在近距离下瞬间转化为无形的压迫感,裹挟着权力、阅历与巨大财富沉淀出的厚重气息,沉沉地笼罩下来。没有商量,她是在下命令。
黎烬不自觉微咬着牙根,跟着擡起头,迎向那道自上而下俯视的目光。
“好。”她屏住呼吸,在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随后,像是完成某个仪式般,补上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声音比在礼堂领奖时更加清晰,也更加诚恳:
“谢谢林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