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几天。这一次尉娈姝回家时,尉舒窈察觉,她女儿的心情并不愉快。

尽管她也试图问起什幺,但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太困了”“有点劳累”之类的话,甚至无法探究其中的真实性。尉舒窈猜想,也许是唐夫人那边对尉娈姝施压过,毕竟已经接连三周在放学后直接把人带走,以先前那位夫人约见尉娈姝的频率来看,她大概已经认为这举动是一种挑衅,也许还非常不满吧。

早晨,她一如既往,出去晨跑,给尉娈姝做简单的早饭,随后就去了书房。八点半,尉舒窈下楼过一次,发现早餐纹丝未动,“她可能需要睡眠”——尉舒窈这幺想,便没有理会,之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进行工作要务和线上会议。

午餐往往会有专人来处理,一般而言,她只需要在差不多的时刻来到餐厅就好。今天也是如此。尉舒窈下楼,见到餐厅里没有人,不过菜品已经摆盘好在桌上了,她先去查看自己的房间,空无一人,才转去敲尉娈姝的房门。

尉娈姝开了门,她的仪容整洁,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阵子。尉舒窈瞥一眼她的书桌,有一个大的笔记本和一张改好的试卷。

“在学习吗?连时间也忘了。”尉舒窈笑笑。

“我没注意。”

尉娈姝有点恹恹的,她揉揉眼窝,跟随尉舒窈下了楼。

午餐除了两菜一汤,还有一碗沙拉,是尉娈姝的,一盘切片好的生肉,是尉舒窈的。整个餐桌上,只有尉舒窈的盘子里出现了肉,因为尉娈姝最近对肉很厌烦,她提出自己不想再吃一点肉,甚至也不想看见肉,于是餐桌上的几乎都是素菜。

尉娈姝看到那盘生肉,没有惊讶,但神情有些古怪,似乎可以说是不耐烦。

“这些肉又来了。”尉娈姝平静地说。

尉舒窈没有回应。她们各自坐下来。

女儿默思一样地咀嚼着蔬菜,她大概对刚刚母亲没有回应的事有些耿耿于怀,不多时,在对方正吃入第二块生肉时,她问:“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是喜欢吃生肉的感觉吗?”

“可以这幺说。”尉舒窈答。

“这些肉不会是用我抽出来的血做的吧?不然你怎幺会这幺喜欢?”

尉舒窈擡眼,观察女儿的神色,她琢磨不出这些问话的暗意,在她的印象中,尉娈姝从未关于此事问话过,今天却一反往日。不过,联想到尉娈姝的双面心理,尉舒窈觉得,或许也可以容忍这种种异常。

她随意提到这块肉是其他制品,没有正面回答问话,显然,对方并不满意,但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提到了另一件事:“你说你信任我,但你为什幺总是隐瞒呢?你在隐瞒什幺,连我也不可以坦白?”

“你指哪一方面?”

尉娈姝耐心、怀疑地望着母亲,抱着不愉快的好奇心。

“啊,‘哪一方面’,你这幺一说,我倒是觉得有很多事情。但我——我,在你面前好像是,赤裸裸的?”

好像不自然的吞咽,尉娈姝的话语也是半露不吐,使得这话在尉舒窈脑海中形成意有所指的印象。

“我在你面前,难道不是坦白的?”尉舒窈问。

尉娈姝疑惑且不自然地笑笑,“什幺时候?”

“嗯?”尉舒窈忽然反应过来,她盯着面前的人,开口道:“你想说我派人关注你的事,让你没有隐私可言吗?”

尉娈姝面容僵硬了一瞬,她低下头,“这是一方面,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若有所思。

尉娈姝缄默,长达两分钟的寂静,只有尉舒窈的刀叉碰到瓷盘的轻微脆声。

“那这件事,你想聊聊吗?”

咽下最后一块肉,尉舒窈看向她。

“什幺事?监视,还是这块肉?”

“啊……都可以,聊别的也可以,只要是你想问的。”尉舒窈放柔语气,试图缓和与女儿逐渐对立起的氛围,“或者你没有想好,由我来问也行。”

“你想问什幺?”

尉舒窈思索着,“那,是你不喜欢我让人关注你的这种做法,然后,你向你的奶奶(尉娈姝皱了下眉)求助,让她处理了这件事吗?”

“嗯。”

“为什幺要向她求助呢?”尉舒窈温柔地问。

“你应该知道的,那个人试图拉拢我,而我给了她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一阵恶劣的微微痉挛忽然掠过了尉娈姝的冷漠,尉舒窈注意到,在这个细小的、生理性的可怖突然占据了她女儿神情的一部分时,她的目光立即变得有些攻击性。

尉舒窈觉得似乎不该再谈这话题了。

“菜要凉了,我们先吃完,好吗?”

“不好。”

让尉舒窈意外的,尉娈姝坚决想要继续这场谈话,她甚至对尉舒窈转移话题的举动有些生气。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幺会去她那里吗?你为什幺——为什幺可以纵容这种行为?”随后尉娈姝又挥了挥手,“算了,没必要问。”

“我是好奇的。”尉舒窈开口道。

尉娈姝盯住她。

“我不明白,你为什幺坚持和她们来往。”尉舒窈不疾不徐,如同在复述一件时代久远的新闻,“可能你想从她们那里得到什幺。”

“为什幺没问过我?”

“你不想说,我当然配合你。”尉舒窈淡然道。

尉娈姝紧压着眉,如同对这话语很不舒服似的,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好吧,看来我们是彼此彼此。”

“那你可以告诉我幺?——她们那里有什幺你想要的东西?”

“真相。或者说,”尉娈姝倾身,语调低缓,目光中骤然爆裂出某种阴狠、凶戾的事物,仿佛随时准备拍案而起,“我这被抛弃的事实,是怎幺开始,又怎幺发展到今天的。”

尉舒窈依然用那幽深的眼神望着她,有好一会,像是发了什幺幻觉般,轻轻地喃喃了什幺,又抿紧唇。

“那……”尉舒窈谨慎地控制语速,“你得到了什幺吗?”

尉娈姝冷冷地说:“全是一群贱人,骗子,令人讨厌,又厚颜无耻!”

倏地,她看向尉舒窈,“她们说我只是个杂种,我那所谓的、什幺‘奶奶’什幺‘爸爸’,一个是虚伪虚荣、即时享乐的老太婆,一个是滥交的早死公狗,呵!——我是他们家买来的一个仆人,一个奴隶。你说,尉舒窈,你自己来辨认一下,这些侮辱里面,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纯粹折磨?!我恨你,因为即便在这样完完全全就是侮辱的话,我也知道有些是真的,而这正是你一手造成!

“你告诉我吧!我真的只是来源于个交易?所以你才会如此轻易地抛弃我,就像丢掉一件物品?!”

“从性质上来讲,是交易。”

尉娈姝攥起拳头,不吭声。

尉舒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扫视餐桌,漫不经心地想,一会让人来把这些冷掉的菜倒掉。

“他们是怎幺告诉你的?”尉舒窈沉吟,近乎于麻木地审视,“说你是私生女?还是……”

“不,不。”

尉娈姝猛地捂住头,抓住自己的头发,她有些癫狂的迹象,却迟迟隐忍着怒音,不知为何没有发作,“这些不重要,不重要!我才不在乎那群人怎幺看待我的,他们算什幺东西?!”

尉娈姝擡头,“那你呢?你在这场交易里面,你充当的是什幺角色?!告诉我!!”

尉舒窈缓缓道:

“我并不是真相的裁决者。”

“当然,当然,对!”尉娈姝浑身颤抖,“你就这样欺骗我吧,你就这样羞辱我吧!你就一直用言语对我狡诈吧!算计我,交易我,把我当成廉价的商品在词句里随便、随便怎幺把我咀嚼吧!我现在简直要吐,你的那些行为、我的那些,啊!我要吐了!一想到我在你面前的举动都是畜生的摆尾乞求,你用着玩乐的心态作践我,虽然我的存在是个笑话,但我并不是一个小丑!唔——呃!!!”她猛地低头,泪水从眼睛里滚出来。

“你个——罪犯!!!”她忽然失控地崩溃大叫,“我要停止这种、可耻的犯贱!!我要杀了你!!!”尉娈姝尖叫一声,猛地站起身,跑向了厨房。

尉舒窈一愣,立即追过去,只是尉娈姝已经拿到了刀,木头似的杵在洗手池边,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身,把刀尖对准了尉舒窈。

“娈姝……”

“别叫我!”尉娈姝冷静、忮恶地盯着她。

在尉娈姝精神紧绷之际,尉舒窈手疾眼快,用餐盘打掉了她手中的刀,在瓷盘碎裂的瞬息,尉舒窈控住了尉娈姝的手臂和肩,把她压制在桌台上。

“娈姝,冷静点。”尉舒窈一如往常,十分镇静,她漠然地看着不断挣扎的女儿,“我理解你不接受事实的心情,那些都已经过去,你也无须接受。但有一部分我认同,虽然这件事我并不是罪魁祸首,不过事到如今,我的行为也并不是无辜的。我要向你道歉。我现在是希望能够担起作为母亲责任的,我希望能够好好地照顾你,弥补对你造成的伤害。也给我一个机会好吗,娈姝?”

控制下的人一言不发,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弱了颤抖,到最后完全不挣扎了。

尉舒窈以为她已经平静下来,便尽可能放柔了声音说:“我们再好好聊聊,好吗?或者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考完试后再找个时间谈。”

岑寂。

片刻,尉娈姝嗄哑地出声:“放开我。”

尉舒窈松开了她。尉娈姝起身时,轻轻嘶气一声,似乎被压制的地方还有些疼痛,尉舒窈见到,关切地扶起她一只手臂,“哪里疼?”

尉舒窈刚垂下眼,尉娈姝就突然扑了过去,头狠狠撞上尉舒窈的下颌,尉舒窈没有料到这袭击,往后退开两步,被尉娈姝狠狠掐住了脖子,即便进行了反制,尉舒窈也有种莫名的窒息感,呼吸略微急促。

“你到底需要什幺?”尉舒窈不解这样的沉默与狠毒,低头靠在她耳边,“难道你唯一想看见的就是我死亡?”

就在尉舒窈话语时,一直沉默、被扼制住的尉娈姝扭过了头,死死咬住了母亲的耳朵;等尉舒窈挣开了这撕咬,尉娈姝的嘴里,赫然叼着半只精巧、滴血的耳朵。

“……”

尉舒窈怔住了。

她无意识摸了摸耳下,一片温湿的血黏连着她的头发,冒出的血珠顺着她的颌线流下,渍到颈和衣服上。

她盯住尉娈姝的脸,挑衅意味的,尉娈姝晃了晃头,舌头把那半只耳朵在唇上翻动,笑了;最后,她一口一口咀嚼那只母亲的耳朵,咽下,露出欢愉的模样。

“难怪你这幺迷恋,”她天真、疯狂着快乐地笑,声调好似华尔兹旋转般不断攀升,在发热的神经上快速弹跳,“原来吃至亲骨肉是这幺痛快!比我苦苦暗地里憎恨你痛快多了!”

“是吗?”

尉娈姝神智恢复了一瞬,她看向母亲,尉舒窈也在看她。女人的脸侧,颈部,衣领,乃至手上都染开一大片血,看起来十分瘆人,且这血还在流下;可主人却没有擦拭的意向,在这种境况中,她的神色愈发冷峻,眉宇显露出深思的静美。

“你恨极了我,你想报复我,对吗?”尉舒窈的唇诡谲地轻轻痉挛,“我让你痛苦,所以你也希望我痛苦,对吗?”

尉舒窈拉开衣襟,露出带血的锁骨及胸口,她甚至还往外拽了拽,以呈现某种献罪态势。

“哈——”她忽地冷笑。

尉娈姝已经完全停住了嘲笑的情态,她惶惑地看着母亲的动作,有那幺一瞬间,她的意识彻底苍白。

尉舒窈缓缓走过去,血痕一条条印在她纤长的脖子上,“你还认为我的话都是虚伪,是不是?”她漠然地保持微笑,在尉娈姝面前把血抹在自己的唇上,“你这幺愤怒,这幺憎恨我这嘴所说的一切,不如把它也咬下来,吃掉好了。”

猜你喜欢

沦为他们的玩物    【nph】
沦为他们的玩物 【nph】
已完结 芒狗

简介如下:一开始,她只想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所以卑微的跪在他们面前,乞求放她一条“生”路。到后来,他们虔诚的跪在佛像面前,祈祷她岁岁平安,无忧无虑。她望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双手合十,“南无阿弥陀佛,信女心怀叵测,愿赌上性命,只求这些人永堕地狱。” 欢迎收看囚人者反自囚之的打脸故事。 男主一:放浪形骸富二代  (20岁)186男主二:小时候的暖心玩伴 (21岁)192男主三:温柔体贴的Sugar  daddy (34岁)190男主四:表面冷酷无情却背“弟”偷情大少 (28岁 )187男主五:她的“契约男友” (21岁)  183男主六:纯洁无瑕的高岭之花 (30岁) 188 有不当人的狗,也有好到不真实的男人。 前虐女,后虐男,狗血玛丽苏,先做后爱!!! 友情提示:如果看得不爽不舒服可以骂男主,请不要骂我女,也不要骂作者,有锅给狗男人背,谢谢(双手合十) 之盏太太的科幻np文,文笔非常有保障——失真

温室的玫瑰
温室的玫瑰
已完结 亚路嘉

他人视角的禁脔是什幺样子的? 明治-昭和背景时期的故事,北海道少数民族蛮女(明日子)X中央军官(尾形百之助)的故事。 和北境之笼是平行宇宙的展开。 可以看作是黄金神威的独立衍生作品。

GL《黑帮大姐豢养的钢琴家》
GL《黑帮大姐豢养的钢琴家》
已完结 武佳栩

【2024年角川百万大赏GL组复选入围作品】 本书的繁体实体书,大陆读者可至【绯沁随性卖】购买实体书另有全新番外〈不擅长的事〉、〈人在江湖〉〈人在江湖〉含温泉之旅互攻H,及车内H 入狱过的黑帮大姐头 VS 基督教家庭的钢琴老师互攻、双御姐、PPL、双向暗恋、救赎温暖系身份迥异的她们,如何一步步克服难关,长相厮守? 人物:暗芷彤:25岁,赤雁帮的花堂堂主。光沐恩:23岁,钢琴老师,主要收入是当钢琴Youtuber。 大纲简介:首都的一处建筑,大门是防弹钢门,往来行人都不知内部用途,却有个怯生生的女人走了进去,她要见的人,是赤雁帮的花堂堂主暗芷彤。 芷彤在办公室里,对着欠了公司很多钱的女人,语气冷淡地介绍着花堂经营的项目,让女人知道未来如何卖身还债,又顺便介绍了公司化经营的赤雁帮,免得新人出去外面,搞不清楚状况会惹事。 处理完公事,芷彤点起了烟,思索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车祸带走挚爱的双亲,收留她的阿姨又癌逝,姨丈在阿姨生前,便利用她的孝,怂恿她去卖身赚阿姨的医药费。她因为卖身认识替她赎身的副帮主萧毅,让姨丈受到制裁入狱了,帮派是她的第三个家,但这个家带给她的是血腥暴力的黑暗日常,她一次次的推着同为女人的她们入火坑,一次次受到良心的谴责…… 因为见识太多为爱欠债的傻女人,加上成长历程,让她不信爱也不懂爱,光沐恩却在一场生日派对上,闯进了她的生命。沐恩邀请的跨年之约,两人的互动与对谈,让芷彤第一次感受到无法遏止的悸动,她不得不面对内心深处的自卑,和对爱情的渴望。 她试着和沐恩培养感情、成为情侣,她一直都想要有个自己的家,但横在两人之间的,是悬殊的身份差异——光沐恩的极恐同父母与她的黑暗背景,她该怎么去突破藩篱? 她要如何用沾染鲜血的手,开创与沐恩的甜蜜未来呢? 作品关键字:黑帮、暴力、卖身、互攻、双向暗恋、甜蜜、救赎、温暖

(鬼灭)欲壑难填(NPH)
(鬼灭)欲壑难填(NPH)
已完结 寻汐月

蓼丸满总是觉得很饿,非常饿。普通的食物已经没有办法填补她内心的黑洞。她以渴望为刃,以情感为食。 自割腿肉,基于自己理解和XP的燃烧激情之作。OOC预警+致歉,私设如山。如有和原着不一样的内容一律视作私设就好。重点标注:年龄私设,16岁以下的人不会发生性行为。拆官配,大部分都会睡的,且会有人不是第一次。 全文免费,每五章会有一章空白打赏章。缘更。不喜欢不认同直接点x关闭就行,不要吵架骂人哦。喜欢的话欢迎留言评论、投珠、打赏,您的支持就是作者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