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海棠

五月初三,相国寺的海棠开了。

傅明月如约而至时,长平郡主已在寺后的海棠林里候着了。

那日她换了身寻常闺秀的衣裳,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褙子,月白绣折枝梅的马面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髫髻,只簪了一对珍珠簪,眉心中间点了红痣,比起那日华服,更添了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风致。

“明月,”她远远看见傅明月,便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脸上漾开明媚的笑,“你可来了,我等你许久,害怕你不来了。”

傅明月含笑行礼:“三娘久候了。”

“快别多礼,”长平拉着她的手往林子里走,“你瞧这海棠,开得多好,我前儿来还只是花苞,今儿就全开了,定是知道我们要来,特地开给你看的。”

两人并肩走在海棠林中。

正是花期最盛时,满树粉白,如云如霞。

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和发梢上。

长平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忽然道:“明月,第一次见到你,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不是前日在寺里,是更早的时候,可怎幺也想不起来。”

傅明月心中一动,侧目看她。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长平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海棠的影子,干净得不染尘埃,她想了许久,才想起去年秋天,渭州知府府上的那场诗会。

那时她为了多听些学问,扮作送茶点的小厮混了进去,还贴了假胡子。

诗会设在知府后园,临湖的水榭里,一群文人墨客饮酒赋诗,她就在屏风后听着,脑子里记下了许多。

散席时已是深夜,她偷溜出园子,经过湖边假山时,听见扑通一声水响,循声望去,只见湖心有个身影在挣扎,是个少女,看穿戴非富即贵。

她来不及多想,跳进湖中将人救起。

那少女呛了水,昏迷不醒,傅明月将她拖到岸上,按压胸口,待她吐出几口水醒来,这才匆匆离去。

夜色深沉,她没看清那少女的面容。

“三娘可曾去过渭州?”傅明月试探着问。

长平眼睛一亮:“去过,去年秋日,随家父去渭州访友,住了一段时日,你怎幺知道?”

傅明月笑了:“那三娘可曾在知府后园落过水?”

长平“啊”了一声,瞪大眼睛:“是你,那日救我的人原来是你。”

她一把抓住傅明月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我就说怎幺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原来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日我醒来后,到处寻你,可谁都说没见过。”

她上下打量着傅明月,忽然笑出声来:“你扮作小厮,难怪寻不着,明月,你真是与众不同。”

“不过是碰巧罢了。”

“什幺碰巧,是缘分,”长平认真道,“若非那日你救我,我怕是早就不在了,今日又能重逢,这不是缘分是什幺。”

她拉着傅明月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荷包,塞进她手里:“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绣的,我女工不太好,绣成这样你别嫌弃。”

荷包是淡青色缎面,绣着几枝海棠,针脚虽不算精细,却透着用心。

傅明月接过,心头一暖:“多谢三娘。”

“谢什幺,”长平托着腮看她,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对了,你那日为何会在知府后园,还扮作小厮?”

傅明月也不隐瞒,简单说了想听诗会学文章的事。

长平听罢,眼中满是钦佩:“你真好学,我父亲常说,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可惜我坐不住,读几页书就头疼,若是能有你一半用功就好了。”

“三娘过谦了,”傅明月笑道,“读书本就是为了明理怡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强求。”

两人说着话,不觉日头西斜。

海棠林里光影渐暗,花瓣在暮色中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长平忽然想起什幺,问道:“明月,你可是要考国子监?”

傅明月点头:“正要准备。”

长平犹豫片刻,“你可知道赵绩亭?”

傅明月擡眼看她。

“前些日子,我父亲不知从哪儿听说这人文章写得好,非要让我见见,我闹了一场,这才作罢。”

”不过听说这人倒是硬气,竟敢当面回绝我父亲,”她说着,忽然笑了,“倒是个人物。”

傅明月面上不动声色:“三娘见过他?”

“没见着,”长平摆摆手,“不过听人说,是个书呆子模样,整日就知道读书。”

她说着,凑近傅明月,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倒是你,明月,我觉得你比他强多了。若是你去考,定能考上,到时候做官。”

傅明月被她逗笑了:“借三娘吉言。”

暮鼓声从寺中传来,已是黄昏时分。

长平依依不舍地起身:“我该回去了,三日后我还来,咱们还在这儿见,可好?”

“好。”傅明月点头。

长平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既要去国子监考试,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教我的先生曾是太傅。”

说罢,她挥挥手,转身没入海棠花影中。

傅明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握着那个海棠荷包,指尖触到细腻的绣纹,忽然觉得,这京华之地,似乎也不那幺陌生了,她也有了朋友。

回到宅院时,天已擦黑。

傅明月刚进院子,就看见西厢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赵绩亭伏案读书的身影。

敲门进去时,赵绩亭正对着一本书皱眉。听见声响,他擡起头,见是她,眉头微展:“回来了?”

“嗯。”

赵绩亭放下书,看着她。

烛光下,她眉眼柔和,动作轻缓,额前几缕碎发散下来,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今日去相国寺,可还开心?”他问。

傅明月在他对面坐下,将白日里与长平郡主相遇的事细细说了。

“郡主倒是率真。”他轻声道。

“是啊,”傅明月笑道,“天真烂漫,没什幺心机,她还说要支持我。”

赵绩亭擡眼看她:“你告诉她你要考?”

“嗯,”傅明月点头,“我觉得她可信。”

赵绩亭沉默片刻,才道:“交友本就不易,你和郡主天生缘分。”

“三娘她心思单纯,待人也真诚,今日她还送我荷包呢。”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海棠荷包,递给赵绩亭看。

赵绩亭借着她的手,借着烛光细看。

荷包上的海棠绣得生动,针脚虽稚嫩,却透着用心。

“郡主待你很好”。

“是啊,”傅明月收起荷包,眼中闪着光,“能在京城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幸事。”

傅明月忽然道:“对了,后日我要去书肆买几本书,大公子可要同去?”

赵绩亭正在整理案上书卷,闻言动作顿了顿:“后日我要去拜访一位先生。”

“哦,”傅明月有些失望,随即又笑,“那我自己去。”

“让阿福跟着,”赵绩亭道,“京城人多,为了你的安全。”

“知道,”傅明月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公子也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赵绩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二日午后,傅明月从书肆回来后,在书房整理书稿,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争执声,她推窗看去,只见春杏正与一个陌生小厮说话,那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态度倨傲。

“这是我们公子送给傅姑娘的,务必收下。”小厮将锦盒往春杏手里塞。

春杏不肯接:“我们姑娘说了,不相干的人送的东西,一律不收,请你拿回去。”

“你可知我们公子是谁?”小厮扬声道,“是京城富云县尉家的三公子,能看上你家姑娘,是她的福气。”

傅明月眉头一皱,推门出去。

“怎幺回事?”

春杏见她出来,连忙道:“姑娘,这人非要送东西来,我说不收,他还不依不饶。”

那小厮见傅明月出来,眼睛一亮,上前行礼:“傅姑娘,我家公子前日在书肆见过姑娘,惊为天人,特命小的送来薄礼,还请姑娘笑纳。”

傅明月扫了一眼那锦盒,淡淡道:“无功不受禄,我与贵公子素不相识,这礼不能收,请回吧。”

“姑娘,”小厮还要再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她说不要,你没听见吗?”

赵绩亭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可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小厮被他气势所慑,后退一步:“你是谁,这样的富贵,其他人都巴巴望着,求也求不来。”

“我是她兄长,”赵绩亭走到傅明月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傅家有傅家的规矩,不是什幺东西都能往门里送的,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厮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说什幺,抱着锦盒灰溜溜地走了。

待他走远,傅明月才笑出声来:“大公子好生威风。”

赵绩亭转头看她,眼中冷意褪去,换上无奈:“你还笑,京城不比渭州,什幺人都有,你须得小心。”

“我知道,”傅明月笑道,“我会小心的。”

这位富云县尉三公子来历一定不简单。

傍晚时分,赵绩亭在院中练字。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字字风骨凛然。

傅明月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擡头看他。

她忽然想起《世说新语》里那句:“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说的便是这样的人吧。

赵绩亭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擡头见她望着自己出神,问道:“怎幺了?”

傅明月回过神,笑道:“没什幺。”

赵绩亭低头整理纸笔。

傅明月走到案边,看着那幅字:“这字写得真好,大公子能教我吗?”

赵绩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同意,傅明月的字比他写得好太多,根本不需要他教,应该是他请教傅明月。

见傅明月一副不会写的样子,他陪着她一起演。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递给她一支笔:“握笔要稳,手腕要活,你先写几个字我看看。”

傅明月接过笔,学着他的样子,在纸上写了个“永”字。

可她习惯了写小楷,这笔握在手里总觉得别扭,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赵绩亭站在她身后,犹豫片刻,伸手虚扶住她的手:“这样,手腕放松?”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傅明月心头一跳,手也跟着一抖,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团。

“抱歉。”她慌忙道。

赵绩亭松开手,退后一步:“无妨,初学都是这样,你再试试。”

傅明月定了定神,重新提笔。

这次她沉下心来,照着赵绩亭教的要领,慢慢写了个“永”字,写出了极为好的字。

“非常好。”赵绩亭点头。

傅明月笑了,擡头看他。

赵绩亭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看着她练了会字,轻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屋歇着吧。”

“嗯,”傅明月放下笔,“大公子也早些歇息。”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明日我还去书肆,大公子真不同去?”

赵绩亭顿了顿:“我还有事。”

“好吧,”傅明月有些失望,但还是笑道,“那大公子忙。”

看着她关上门,赵绩亭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该避嫌。

她虽与他有婚约,可毕竟还未成亲,总该守着礼数。

他轻叹一声,转身回屋。

第三日,傅明月如约去了书肆,只不过换了一家。

新开的书肆果然不凡,三层小楼,藏书万卷,从经史子集到话本杂记,应有尽有。

她在里头泡了一整日,挑了十几本书,结账时才发现,竟要二十两银子。

她正犹豫要不要少买几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这些书,记在长平郡主账上。”

回头一看,竟是长平郡主,她今日穿着与上次相见差不多颜色的长裙。

“三娘,”傅明月惊讶,“你怎幺在这儿?”

“来找你啊,”长平笑道,“去你家找你,春杏说你来了书肆,我就寻来了,买书钱不够,我替你付了。”

“这怎幺行。”傅明月要推辞。

“有什幺不行的,”长平不由分说,让随从付了钱,“我们是朋友,我替你付几本书钱,你就别推脱了。”

她拉着傅明月出了书肆,笑道:“走,我请你去喝茶,我知道一家茶楼,点心做得极好,你定喜欢。”

两人在茶楼雅间坐下,临窗的位置,能看见街上车水马龙。

长平点了壶龙井,几样精致点心,又特地要了一碟桂花糕。

“这家的桂花糕,是京城一绝,”她将碟子推到傅明月面前,“你尝尝。”

傅明月尝了一块,果然香甜软糯,桂香浓郁。

“好吃。”她笑道。

长平托着腮看她,忽然道:“明月,我昨日听说,国子监下月要举行女子特考,相信你也知道,名额只有三个,你有把握吗?”

傅明月放下点心,正色道:“我会尽力。”

“我相信你,”长平认真道,“你很聪明,一定能考中。”

傅明月被她逗笑了:“三娘过誉了。”

“我说真的,”长平凑近些,压低声音,“考中了我可要好好宰你一顿。”

傅明月心中一暖,连忙点头:“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会给三娘你摘下来。”

长平愣了愣,随即笑了:“我就等着这句话,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可要好好选一下,在哪里庆祝。”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从诗词歌赋说到京城趣闻,从国子监考试说到女子科考的难处,长平也喜读书,见解独到。

分别时,已是夕阳西下。

长平送傅明月到宅院门口,依依不舍:“别忘了咱们还去相国寺看海棠,可好,那儿的晚海棠开得更好看了。”

“好。”傅明月点头。

看着长平的马车远去,傅明月才转身进院。一进门,就看见赵绩亭站在廊下,提着灯笼,似乎在等她。

“大公子?”她走过去。

赵绩亭看着她,神色温柔,将放在手弯的披风披在她的身上:“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傅明月点头:“坐在三娘的马车里还不觉得,现在真感觉到冷了,你身上穿这幺点,不冷吗?”

赵绩亭摇头:“不冷,进屋去我给你熬了姜汤。”

傅明月笑道,“有劳大公子费心。”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大公子。”

“嗯?”

“谢谢你。”她轻声道。

赵绩亭一怔:“谢什幺?”

“谢谢你总是为我着想,”傅明月笑了,眼中映着夕阳的光,亮晶晶的,“虽然你总爱板着脸,可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

说罢,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赵绩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马车里看到赵绩亭的郡主捂住嘴笑了起来,看这样子是等了明月许久,最开始担心赵绩亭是个死读书的,会让明月受气。

现在暂时看来,这人还算得上体贴,听说是渭州赵家分出来的,一点也不像那个赵老爷又矮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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