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季聆悦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她没有回答顾之𬱖，但是否回答大概也不会影响他得出结论了。电梯门向两边打开的瞬间，她就飞快地走了出去，甚至没有跟他说声再见。
坐在回家的小火车上时，回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季聆悦更觉得心绪难平。
尽管从表面看，一切都有不错的进展，她不仅很快就适应了这份实习，还获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殊指导，而顾之𬱖也没有任何超越礼貌范围的行动。但所有得到都应该有相应的代价，他如此大方地提供帮助，又要她付出和回报什幺呢？
如果说此前她还能将那些好意勉强看作他说的“补偿”，那幺今天在电梯偶遇时他步步为营的试探，则再次对她敲响了警钟。
季聆悦不愿重蹈覆辙，于是从第二周开始，她只保留了每周两次与顾之𬱖的一对一会议，将其他日子的邀请全部勾选了拒绝。在会议中，也更加就事论事，几乎不分享任何实习过程中的主观感受和体验，仅聚焦于项目本身。
她甚至修改了自己的通勤时间，每天上班都早到20分钟，去茶水间和要下班时则基本与Julia一起行动，杜绝了所有和他在公司里再度偶遇的可能。
即使如此，季聆悦无法把自己变成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更无法操纵其他人的行为。在某天和Emily一起吃工作午餐时，顾之𬱖与他们项目的EM也恰好来到同一家店，正值用餐高峰，她们紧邻的那一桌已经是店里唯一还空着的位置，没有其他选择。
做老板的多少知道自己在场会使下属感到压力，除了特意安排的一对一午餐，只要是边界感稍强的，都不会强行在私人时间打扰对方，尤其是对于隔了一两层、相对没那幺熟稔的下属。
但当下的情况又太过特殊，店里空间规划紧凑，两张桌子相隔很近，无论旁边在聊什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与其尴尬地做邻桌的陌生人又没法畅所欲言，还不如直接拼桌显得更自然。
Emily倒是很开心，她早在第一周就和季聆悦坦诚地聊过，如果她想在实习结束时争取到毕业后的全职Return Offer，只获得自己的认可是不够的，至少要让EM也对她留有不错的印象，所以，有任何能在更高层级老板面前展现自己的机会时，她都希望她能好好把握。
她当然知道在正式的汇报之外，这种一同用餐的时刻也属于典型的机会。EM性格幽默风趣，爱开玩笑，这样的老板多半也偏好同样外向健谈的人，如果席间一直战战兢兢地沉默不语，显然不是好的选择。
在过去，她会因为顾之𬱖在场而感到束手束脚，担心他会怎幺看她，如同那次玩桌游时漏洞百出的狼人发言一样，把一切搞砸。但时过境迁，季聆悦不允许自己再像个沉溺于暗恋的小女生，将全副心思放在一个男人身上，以至于影响自己的状态。
像是刻意要证明已经摆脱了被他凝视就束手束脚的阴霾，她格外热情大方地和EM打招呼、介绍自己。出于职级上的客观差距和作为后辈的礼貌，用餐时她不便频繁插话，但需要的时候，也毫不避讳分享自己的经历或看法。
季聆悦做过心理测试，她不是个能把社交当做充电的天生外向者，但需要的时候，也能戴上开朗健谈的面具，快速融入其中，只是过后总会感到疲累。
无论如何，职场里这样的Small Talk是逃不掉的，即使现在不学，以后也要慢慢适应。能在聊天的间隙偶尔收获到EM和Emily赞许的目光和点头的动作，那就够了。
吃得差不多时，顾之𬱖作为在场职级最高的老板，很自然地起身，去为这顿并不昂贵的工作餐买单。EM和Emily则有会要开，打了个招呼就先上楼了。
季聆悦不想与他独处，于是去了餐厅内部的洗手间，但几分钟后走出来时，他仍在附近等着她。
没有其他人在场，她也就懒于再扮演那个上进心极强的优秀实习生，索性装作没看到他，径直走了过去，但男人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嗨，Leah”，就让她被迫停下了脚步。
她的表情有明显的不情愿：“Elias，请问有什幺事吗？”
正值夏天，顾之𬱖上班时穿商务休闲的衬衫和西裤居多，但今天也许有什幺正式的场合，他衬衫外面还穿着西装外套、打了领带。在衣物的加持下，他身上那种靠近就能感觉到的压迫感变得更为强烈，季聆悦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
但他很快重新将距离拉近，表情自然地像是同事间的寒暄，说出的话却是绝不能被外人听到的：“在躲我吗？”
季聆悦镇定地回答他：“没有，你想多了。”
但心脏跳得很快，她已经不习惯和他靠得这幺近了，咫尺之间，他身上熟悉的男士淡香水味道飘来，是从前不知闻过多少次的雪松后调，她再次被笼罩在他的气息中。
由嗅觉唤起沉睡的记忆是件格外容易的事，季聆悦心中一紧，下意识又往后退，却被男人突然拉住了胳膊，将她往怀里一带：“小心。”
身后的服务生端着餐盘，高喊“Excuse Me”，心有余悸地从过道快速走了过去。如果她刚才继续后退，多半会撞到他身上，带来惨烈后果。
季聆悦意识到他只是在施以援手，应当道谢，但久违的肢体接触就像是恐怖电影里毫无预兆的Jump Scare，让她在第一时间炸了毛。她反应过度地甩开顾之𬱖的手，尖锐地怒斥：“别碰我。”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说什幺，将两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半晌，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他才缓缓开口：“工作场合或非工作场合，我不会再对你做任何奇怪的事，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就像你说的，我已经不是、也没有资格再做你的主人了。”
她没有对那句话给予回应，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就独自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