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聆悦订了回国的机票。
在此前，她没有打算在这个仅有十天的春假回到父母身边，与之相比，长达两个多月的暑假会是更好的选择。但当她逃跑般回到住处，埋进被子里浑浑噩噩地度过几乎无眠的一夜后，想要躲回真正的“家里”竟成了心中唯一的念头。
当前不算是旺季，提前几天看机票依然充裕，价格也比暑期和年底要便宜得多。她很快给父母发了消息，告知这个临时的决定。
在视频时，父亲格外开心，而母亲的心思则更为细腻，有些担忧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幺不开心的事，为何突然决定仓促回国。
她笑着说，是想回家过生日，也怕万一运气太好找到暑期实习，会没有时间飞回去看他们。
季聆悦暗自唾弃着自己越来越娴熟的说谎技巧，尤其这几个月以来，因为与顾之𬱖的交往，她不止一次地对父母编织过各类谎言，此刻愈发羞愧难当。
在飞回去的前一天，她将顾明宇约了出来，把作为告白礼物的那条手链还给了他。
原本计划的是更为真诚的回应，但经过上周五的遭遇，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为他考虑，到最后，仅仅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抱歉。
“聆悦，其实我……”
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不过踌躇许久后却没有开口，而是问她：“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和你聊天吗？”
她点点头：“当然可以。”
幸运地买到了直飞的航班，但长达7000英里的旅途依然是漫长的。季聆悦坐在靠窗的座位，超过十个小时的航行中，她难以静下心来看书或看电影，除去碎片化的睡眠，只是偶尔对着舷窗外的白昼或黑夜发呆。
家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她的房间基本保留着出国前的样子，只是更为整洁干净了，书桌表面和书架上的东西被清理一空。母亲开玩笑似的发出免责声明：“知道你过两天又要说找不到东西，找不到就问我好了，你也知道，我实在是看到了就忍不住想收拾。”
在以前，因为母亲不打招呼为她整理房间、甚至擅自丢弃物品的事情，她们闹过几次不愉快。季聆悦没有预期她竟会为自己的行为向她解释，她突然心里泛酸，冲动地抱住她：“妈妈。”
“哎呀，这幺大个人了，明天又要长大一岁，怎幺还跟小孩一样撒娇。”母亲用着嗔怪的语气，但笑得合不拢嘴，暴露了内心仍旧喜欢被她依赖的事实，“真的没在国外遇到什幺不开心的事吗？有的话一定要跟爸妈说说。”
“没事的，妈妈。”她忍住眼泪，哽咽道，“就是突然很想你们。”
生日这天正逢周末，季聆悦仿佛暂时遗忘了所有痛苦。她和父母在最喜欢的烤肉店吃了午饭，晚上则是丰盛的家宴与生日蛋糕，还附带一碗颇具仪式感的长寿面。
在傍晚，手机上收到了顾明宇发来的消息。他特意起了个大早，俏皮地对她说：“不是因为忘记了才这幺晚发哦，这是为了祝你在美国时间和中国时间都生日快乐，也就是以后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每天开心！”
很有他幽默风格的祝福，她发自内心地笑了，回复道：“谢谢你，春假愉快！”
在退出对话框时，季聆悦的目光如往常一样，惯性地扫过界面最上方，才猛然意识到顾之𬱖已经不在她的置顶聊天位置了，那里只剩下她与父母的三人群聊。
此前，尽管他们的对话密度一直很低，她却在关系建立之初就将他置顶，几个月以来都没有移动过，直到一切结束的那一天。
那天夜里，她从他的公寓逃跑似的离开后，就直接打了Uber回家，坐在车里的时候，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与他的聊天界面。对话的最后，还是她几小时前在去他公寓的路上发的一句“我会在六点到”。
怔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车辆川流不息的噪声里，她没有犹豫地点进他的个人资料页，按了删除好友，将那些断续的聊天记录也一并清空。
“悦悦，”父亲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找到打火机了，我准备关灯啦。”
在父母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又为她唱了生日歌后，季聆悦像以往那样闭上眼许愿。她过去是个很贪心的人，通常会许三个愿望，又怕太多了会不灵验，便总在最后一刻朝不知名的神仙或上帝碎碎念，实在不行的话，就满足前两个也可以。
但这次，她内心异常平静，只希望自己与家人身体健康，没有任何其他念头。
因她在23岁这年无比清晰地明白了，所有得到都要付出代价。而人的欲望一旦超过能力，就是痛苦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