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靖川点评:“好老土。那个小孩,不会出事了吧?”

卿芷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忽的,讲出一句极轻的话。若非此刻太安静,靖川又听得仔细,怕就要漏掉了。

她说:“我不知道。”

又说:“靖姑娘听着就好,这只是个故事。”

继续下去,只是语气慢慢成了靖川从未听过的温柔,好似情难自禁,抑或她自己都未觉察。

“那人草木皆兵,将闯入者擒拿。直到眼泪涌到手上,她才意识到这或许并非敌人,松了手。孩子哭得很是厉害,一句话都讲不出。后来她才知道,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这可麻烦了。那人当时便说:‘这里不是给孩子玩的地方’,结果这孩子说,你看着都快死了,还敢这幺对我说话。”

她讲述的语气十分平静,靖川却闷闷地笑了。在被子里,伸出手,轻轻钻进卿芷手心,搭上。

很温暖。疲惫又一次,涌上来。

“好在讲话难听,性子却不坏。凶巴巴地讲着,却在看清楚那个人身上伤口的时候,眼泪停不下来。”卿芷顿了顿,“那人问她为什幺要哭,对方只是摇着头,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才讲,因为看着好痛。”

好像她也与她,一样感觉到了痛。

“赶不走这孩子,只好任她留下。她仅仅带一个小小的行囊,竟然说要把食物分她一半。赌气出走,能带什幺?全是点心饴糖。无可奈何,只能教她如何采果子、认野菜。打猎要自己来,毕竟孩子是不该动刀兵的。日子就这幺过下去了。”

“后来呢?害那个人的人,有没有遭到报复?”靖川声音已轻下去,迷迷糊糊的,还执着发问。

卿芷道:“一周,还是半月后,那个人恢复好,先把小姑娘带下了山。她们约好以后会再见,就分开了。她并没有去‘复仇’。”

“到底有没有实现呢?也许再见了,她在安定后去找了她。也许没有,毕竟萍水相逢,对孩子而言,一眨眼,也就忘了。大人呢,亦不一定放心上。”

“不对……”靖川含含糊糊地说,“她们肯定再见了……这才是好结局。还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杀了那个对手,才…行。”

她咕哝几个字,再不说话了。卿芷垂下眼,轻轻把被子往下卷些,让伤处透气。靖川却好不安地,又拉回去。来回反复,她心念一动,轻轻握住了少女的手。如此,果然没有再反抗。靖川反握住她,攥得很紧,熟悉的温暖盈满手心。

为什幺呢。

她想,为什幺要对她坦露出这幺柔软、甚至依恋她的姿态?

一只坏透了的野兽,唇上还挂着血渍,忽然翻过身,把肚皮露给她。

这个故事不过是一时兴起讲出,半路意识到,她来这西域,所受折磨,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候是对死亡强烈的恐惧与无助,这次却在甜与毒中辗转煎熬。

若说睚眦必报,此时眼前人双眼不知会盲到何时,肩上亦被毒浸透而失力。非她亲手所报,然而痛苦,的确以一种离奇的巧合,偿还给了靖川。即使她真是太心软,便连她此刻其实比那时的自己幸福太多也不再计较了。一仇报一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少女睫毛静静,呼吸平稳。细看,肩膀仍颤着,握住的手,因痛楚而不自觉收紧,指甲深陷手背,掐出月牙痕,深深浅浅。皮肤苍白,唇是胭脂都难掩的淡,失了血色。浓重的腥与苦浮于周深,翻涌,似不断沸起的药,只是闻着已感到喉头发紧。

睫毛轻颤,盖了深邃的眼瞳,落下细影。卿芷望着她,恍惚间,摇荡烛火熄灭,柔和异香消失,万般纷扰,齐齐收了声。寂静。惟少女的眉眼,渐渐地,连眼角那一尾狭长究竟勾了多少角度,仿佛都明了。

这个人。

最可恶,最恶劣,最虚伪,最乖戾,最任性,最固执,最荒唐,最戏谑,最阴狠。

十恶不赦,罄竹难书,恶贯满盈。巧言令色,捉摸不透,阴晴不定,不知悔改,不肯回头。不敬神,不坦诚,不守戒,不节制。贪嗔痴,尽犯。

她每退一步她便追上,步步紧逼,不知好歹地索取。是她狠毒地能让一个人盲着饿几天几夜只为消磨锐气,是她颠倒是非黑白将见色起意说作一见倾心。她所做的事已不能再恶劣,却还会因她短暂抽手而站在原地怔怔落泪,仿佛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仍是她,她既可恶又可怜。

卿芷知自己该恨,可恨对她来说是种太沉亦太不必要的感情,早在故事里的那个时候她尚会恨守在外面至她于死地的那位同袍,然而如今记得的,更多是畏惧死亡带来的切肤之痛,是在这痛过后,倏地出现的那道稚嫩身影,为她带来的一束光。

她却也记不得。名字忘了,只是情感尚在,便能记住曾有过这幺一个人,存在。

她见过的最爱哭的两个人,一个将她从死阴的幽谷里扯回,一个,是亲手把她推往地狱。

传言佛有两相,怒如恶鬼,静则慈悲。

她心里朦朦胧胧地有什幺在挣脱桎梏,从梦里,从一闪而过的巨大情感里,浮现。

回神时已在晦暗之中。手轻轻拢住少女脖颈,方才发现去了金饰后此处是一种苍白又赤裸的脆弱,命脉一览无余。

只要折下去。

连死亡,也会来得十分温柔。

她不会再痛。

不会再说谎。

是不能用剑的,因为剑太远、太冷。她要亲手来。亲-手-来。

濒临失控,手指收紧。大概,痛得已是逃避着醒来,浑身颤抖竟在将近窒息时停止,安宁地在她手下,一动不动。脖颈是那幺柔弱,连起伏都被扼杀。甚至,隐隐上仰,主动递往她手心。

这种诡异的寂静反让卿芷觉察异样,一瞬是失了魂般骨子里都发凉。

——她做什幺?

杀人当然不是罕见事。但她为什幺会如此失控?

慌慌地松了手,发颤。如盈满掌心的温度,缠绵着,透过皮肤,顺血奔流,一路缠紧心尖,噬咬、轻语。

掐下去呀。

不要停。

这就是恨。

仿佛少女轻柔的嗓音,劝诱着她,就在耳畔。

恢复呼吸,胸口起伏着,靖川竟仍未醒来,只是脸色复上一层浅粉,汗涔涔。她不再发抖了,好似窒息剥夺的呼吸成了一种安抚,教她短暂失了感知,得到片刻解脱。

她在说话吗?

她醒着?

卿芷犹疑地注视着她,慢慢,眸光沉沉,俯下身去。紧盯闭起的眼。

不知不觉,指尖轻抚过唇瓣。她很熟悉的。暗无天日,无数个昏沉的吻。早在认识彼此前,就先认识了身体,直到最深处,亲密无间。

此刻却觉陌生。太陌生了。她们之间甚至没有过一个正式的吻,往后也不会有。没有抹胭脂亦少饮水,靖川的唇此刻干涸起皮,摸着并不细腻,泛着奇异的粗糙。唇纹清晰,看一眼似都知晓血会怎幺流遍,将其润泽得再度鲜红。再近,她犹病着,气息更难平稳,心跳声亦沉。怦、怦。急缓不一,是她的,还是靖川的?分不清晰,只觉已不再有别的感知,心与眼,只为一个欲念所趋。鬼使神差地——再低一些、近一些——

气息交缠。

如柔软又枯谢的花瓣,夹杂一丝饴糖似有若无的甜。

卿芷猛地起身,连往后走过两小步,指尖轻颤。

唇上温度犹在,她擡手去摸,已失魂落魄。世界在一瞬摇荡,恍惚了。她的心底被什幺烫了一下,一块血肉烧成飞灰,尖锐的痛还没袭来,空落落的感觉先至。这算什幺?先前全是强迫全是残忍全是逼不得已,如今这算什幺?她有什幺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

吻是有情和欲的。她与她之间的吻,从来无关情,唇齿相依时不过欲望流淌交缠。然而这一次仍算不得一个正式的吻,是她偷偷印下的,蜻蜓点水,更谈不上出于欲念。

可也是靖川主动蛊惑的。因吻落下那刻,她分明听到少女在很轻、很轻地梦呓:

“留在我身边吧,阿卿。”

她必须得走了。她必须得走。

偏偏靖川这时又微微地动了动。似乎做了个极不好的梦,没有出声,却隐隐地睫毛闪烁,转瞬便有一颗泪滑落,碎了。

灯烛燃烧,火光跳动,抽离的影,又一次回到床边。她守她,烛泪滑落间,芳菲殆尽,一夜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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