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章 迁怒

接上话。魏璟之坐于轿中，只觉心浮气燥，满身狠戾，这不像他的禀性。

伸手撩起轿帘，夜色沉沉，寒风四起，六街关户，三市闭门，经过观音院，门前站一个行脚僧诵经，踏垛坐一个樵夫歇息，灯下蹲一个学子苦读。

魏璟之命停轿，将一包糯米年团子及两吊钱给福安，简单交待几句，福安应诺，走过去，将年团子给行脚僧，钱分给樵夫与学子。

魏璟之到家门首已戌时，下了轿，暗卫拱手作揖，他问：“查的如何？”

暗卫如实禀报：“属下查实，陪夫人买首饰、喝羊汤之人，正是宿住客院的薛将军。”

好，很好！魏璟之脸色铁青，甩手令他退下，也不接福安递来的灯笼，踏着青石板路，进了仪门，沿水磨围墙根儿走，忽然有人与他撞了个满怀，这才回神俯看，柳如意惊叫：“唉呀，是谁？不好好走路！”

魏璟之淡道：“是我。”红橘拎高灯笼，映亮他的面庞。

柳如意忙后退两步，行福礼，窘道：“黑灯瞎火的，奴未曾认清，请二老爷见谅。”

“哦？”魏璟之似笑非笑，这种小把戏，他一眼看穿，只是不动。

柳如意说：“奴冲撞了二老爷，不妨去奴那少坐一时，甘愿沏茶赔罪。”

“好！”魏璟之颌首答应，来香院院门半开，内房窗透灯光，昏黄一片，踏上台基往里走，进明间，柳如意抱过暖垫，铺在官帽椅上，他撩袍而坐。

红橘捧来一盏茶，魏璟之吃了，神情嫌弃，撇唇问：“就给我吃这？”

柳如意忙揭开食盒，端了瓷碗儿放他手前，微笑道：“这羊汤用得是贡汤羊腿肉，烹满两个时辰，肉嫩无膻，汤白不腻，我又添了细细姜丝，洒了胡椒，白酒增香，几滴辣油。这样寒凉天气，二老爷吃了暖暖身子罢。”

羊汤！正触魏璟之逆鳞！他冷冷问：“我忌口羊肉，你竟不知？”

柳如意怔住，忙道：“奴真不知，二老爷恕罪。”     见他作势起身，心下张惶，好容易请进门，岂能就这样将其放走，说道：“奴自幼弹月琴，精通音律乐理，愿唱曲给二老爷赔罪。”

命红橘取来月琴，她调弦再拨，唱道：二八谁家小多娇，有丹青难画难描，见了她所事皆奇妙，嗏，眉儿柳叶飘，眉儿柳叶飘，惹的人心牵挂，惹的人心牵挂。

暗观他神情，眼眸闪烁，薄唇轻抿，似有些兴致。

她接着唱：二八谁家窈窕娘？穿一套缟素衣裳，乌云乱挽风流样，嗏，眉儿浅淡妆，眉儿浅淡妆，恰似莺莺不姓张，恰似莺莺不姓张。

再观他，手指捏盏，转来转去，面色难辨喜怒。

她唱：二八谁家女妖娆，她生的身子苗条，越看越爱天然俏，嗏，轻盈杨柳腰，轻盈杨柳腰，想起他来魂魄消，想起他来魂魄消。

忽听呯得一声，魏璟之竟把茶盏摔了，面带愠色，拍桌叱喝：“吾朝戏曲杂剧甚丰富，多的是阳春白雪儿词曲，有咏景颂物、思乡团圆、庆生贺寿、宫闱秘事、神仙鬼怪数不胜数，既便要唱男女欢情，也应慎重挑选，你好歹也是高门大户小姐，岂能将此等乡野村妇口中挑情小调，唱与我听，满嘴低俗艳藻，轻浮思春意，荒唐！”起身甩手，怒冲冲往外走。

柳如意唬得魂销魄散，腿软的差点跌倒，急哀求：“二老爷，且容听我一句辩解的话儿。”追至廊上，魏二爷早无影了，眼睁睁见院门被带上，铜钹哐珰乱响，不禁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红橘低道：“我劝过小姐，莫唱这个的。”

“你懂甚幺？”柳如意怎不知这曲上不了台面，但如二老爷这样的风流人物，上至宫廷王侯将相府，下至教坊司戏场勾栏院，他甚幺没听过。

她不过是兵行险招，想博一记胜败，显然她没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