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赫说完最后那句话,诊室里陷入了一段长长的沉默。她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仿佛刚才那番自我剖白耗尽了力气。
李医生没有急于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胡清赫,眼神包容,像是在等待她情绪稍微平复。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那种一贯平稳的声调说:“清赫,我们或许可以先不急着给自己贴上‘同性恋’或‘双性恋’这类标签。标签是为了归类,但人的情感体验,往往比标签复杂得多。”
胡清赫擡起眼,眼神里带着质疑和寻求答案的意思。
“那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梳理一下。”李医生的声音很平稳,“你之前的情感或欲望经历,似乎都指向对男性的兴趣。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那种吸引通常是如何运作的吗?比如,你之前在手机上提到会收到男模的腹肌照。”
提到这个,胡清赫的神情稍微活泛了一些,那种熟悉的 ,带着点掌控感的姿态回来了几分。
“是啊,”她甚至短促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和坦率。
“工作上难免接触到一些想走捷径的漂亮男孩。他们发来那种精心打磨过的照片,只发腹肌照都算得上是有羞耻心的了,意图很明显。”
“你通常如何回应?”医生问。
“看心情。”胡清赫耸耸肩,“有时候懒得回。有时候,如果照片确实拍得不错,我可能会回一句‘不错’。甚至……”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甚至有时候,会回一句‘骚货’。”
她看向医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过分,像性羞辱。但在我和他们的那种互动里,这更像是一种……确认主导权的方式。是一种心知肚明的游戏,我站在评价和选择的位置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来自男性身体的、原始的吸引力,它直接、强烈,让我觉得有活力。我和乔峤在一起,最初也是被那种充满年轻荷尔蒙的肉体吸引,这很肤浅,但很真实。”
“所以,在你过去的经验里,对男性的欲望,往往伴随着一种权力的掌控感、直接的视觉刺激和身体冲动,是这样吗?”医生总结道。
“没错。”胡清赫肯定地说,“我一直认为,我的欲望是和这种主导权、这种直观的刺激绑定的。我因此确认自己是个欲望很强盛的人,也确认自己喜欢男人。”
“那幺,回到那个女孩,阿丽娜身上。”医生轻轻将话题拉回,“你对她,完全没有这种想要评价、掌控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欲望,也没有那种直接的身体冲动。”
“完全没有。”胡清赫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却再次变得困惑。
“面对她,我那些熟悉的‘工具’好像全都失灵了。我甚至不敢轻易评价她,怕我的任何一丝惯性的、带着权衡意味的目光会玷污了那种纯粹。我不是想‘拥有’她,或者‘品尝’她,我是……我想‘靠近’她,想理解她那个看起来安静又丰富的世界。这种想法本身,就让我觉得自己很陌生。”
李医生点了点头:“清赫,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取向本身可能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单选题?它或许更像一个光谱,而不是开关。一个人可以被男性身体强烈吸引,享受那种带有权力张力的互动,同时也可能被某个特定的人,因为其超越性别的特质,比如某种神采,甚至只是一个瞬间,而这种触动未必以我们熟悉的肉体欲望形式呈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怀疑自己性取向,或许是因为这个女孩带来的体验,完全颠覆了你以往用以识别‘爱’或‘吸引’的标尺。这个标尺以前是由欲望、掌控感和视觉刺激构成的。而现在,出现了一种全新的、无法用旧标尺衡量的情感,它不通过你熟悉的渠道发生,却同样有力,甚至更让你无法抗拒。”
胡清赫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医生的话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却像在迷雾中划出了一条模糊的路径。
“你的意思是,”胡清赫缓缓地说,“我可能还是喜欢男人,但阿丽娜,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维度的吸引?排除了性和权力游戏之后,纯粹被她这个人本身吸引?”
医生温和地说:“这是一种可能性。重要的是,你要去承认这种感受的真实性,而不必急于给它贴上一个非黑即白的标签。这种吸引让你困惑,只是因为它挑战了你过去的自我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