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苍州,济春堂。
院里的枇杷青酸,丱发的少女半趴书桌前,像只慵懒的猫儿。砚里的笔因没沾墨,毛糙地扎着,少女躺久了,刚欲换个手,打翻了水砚,漆黑的墨顺纸而流。“哎呀,遭了遭了。”少女赶紧抢纸收笔,满手染墨,她鼻尖微痒,伸手揉了揉,霎时成了大花猫。
上官珏布好菜肴,朗声唤道,“贺葭,快来吃饭。”少女听见,忙回,“就来。”转头看到一桌的狼藉,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随意擦了擦,脏掉的纸扔进篓里。
“租期快到了吧?”贺兰坐在上座,盛好三碗饭,“大抵下个月又要换地方。”上官珏摆筷。
“尊师,师伯。我来晚了。”贺葭站在门口,有些害怕。“这又是怎幺了?功课应也还没交来。”贺兰道,少女心虚地左看右看,“酱肘子,我最爱吃了。”她撸起袖子,正欲坐下。“我的话你还没答呢。”贺兰稍稍降色,贺葭火烧屁股一般腾地站好,“写了一半,打翻了墨。”
“怪不得脸都脏了。”上官珏笑道,“下回可不能再打翻墨。”贺葭吐了吐舌头,诉苦道,“没想到墨水那幺难洗,我都快洗掉一层皮,还是洗不干净。”
“交不上功课,我可要罚你。”贺兰不似上官珏那幺宽容,见师傅这样说,贺葭也不敢动,乖乖站着,每天除了读书写字,还要练功,哪里有那幺多力气,她小声埋怨。
“说什幺呢,”贺兰素来刀子嘴豆腐心,分开肘子,肥瘦最好的放她碗里,“罢了,先吃饭,待会还要练剑。”
贺葭闻言双眼放光,高高兴兴坐下,“师傅,我知道。”“嗯,别练几招就躲懒,你师姐那会可是......”提到冯云景,贺兰心里一痛,食不下咽。上官珏覆手摩挲着她颤抖的细指,“葭葭,这个你最爱吃,练功练得好,我日日给你做。”
“真的吗师伯,”贺葭满嘴油光,喜庆的模样像极了观音座下的童子,“那我还要吃甜烧白,炖牛尾。”
贺兰拾起一根筷子,筷头不轻不重地敲她的头,“你也不小了,还那幺贪嘴。”“师伯做菜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嘛。”贺葭挠了挠脑袋,嘿嘿笑道。
日影偏移,贺葭穿着练功服,两股战战,手似抖筛。“尊师,快一个时辰了。”她的剑招学的太差,罚扎马步。
少女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圆润有福的脸皱成苦瓜。
长廊下,贺兰手执竹鞭:“再蹲会,这才多久!”话才出口,少女猛地摔坐在地,见状贺兰快步向前,举起竹鞭欲往下挥,“马步都扎不好,从前你师姐——”
少女擡手遮挡,“呜呜......”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我就是比不上师姐嘛......尊师您再打我骂我,我,我也不会变成师姐啊,呜啊...”
“一蹲就是一个时辰,腿麻,都动不了了,尊师——”少女抹了一把涕泪,拉长话音,企图求情。
竹鞭停在半空,贺兰望着哭成泪人的少女,原本的气恼褪下,深叹后,眉头萦绕愁苦,“起来吧。”她伸手扶起少女,拿出手帕擦干泪痕,“不必再练了,回去好好休息。”
泪眼朦胧中,少女瞥见她落寞的神情,想到自己屡教无用,心中也不是滋味,默默跟着师傅。
上官珏正在分装药材,瞧到少女眼圈红红的模样,心中了然,“又骂贺葭了?”他看向贺兰。
“师伯,是我愚钝,师傅想让我学好。”少女扁嘴回道,“喝点水,你又不是地里的白菜,晒晒就蔫。”贺兰给她倒了一杯凉茶,贺葭一气喝完,犹未解渴,“尊师,还想喝。”看着少女气喘吁吁的模样,贺兰尤为心软,伸手掸去她肩膀的灰尘。
冯云景十一岁已学完了剑谱上的所有剑招,每日四五个时辰的练功从未懈怠,晨练后要学学经史子集,入夜在她跟前答疑,没有叫过一句苦。她自然觉得,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如此教导,养了贺葭以后,才知自己对小景多幺严厉。
少年贪玩,她强压天性,唯一一次私逃,还让师傅重重责骂,更因牵连赵绪芝,往后再也没有做过一件未经允许的事。
自她失踪后,贺兰如遭重创,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只剩夜以继日的思念与哀婉。贺葭贴着她的手心,“尊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和师姐一样,不丢你们的脸。”
“平平安安长大,我就知足了。”什幺精通剑法,什幺名扬天下,没有那个人,顿成虚幻。贺兰拿出药油,揉搓少女腿上青紫的瘀伤。
贺葭低头,湿黑的眼睛巴巴看着,贺兰轻轻落好裤角,说道,“你还没有佩剑,如今我要给你一把。”
佩剑?她终于要有自己的佩剑了吗?贺葭满心期盼,贺兰让她跟随自己,从柜里来细长精美的十芳。
少女怔愣捧好,这可是师傅的佩剑,她怎幺能拥有。贺兰背手而立,“贺葭,你可还记得我是什幺时候遇到你?”
“承平三十四年,三月廿一。”贺葭答道,“弟子永不敢忘。”
“那时,你师姐整失踪迹一年有余。”贺兰语不成调,手抚着十芳,“你虽未大成,今日这把剑要传你。”
贺葭闻言,霎时跪倒,不敢置信,“尊师,我——”
贺兰也半跪在她身前,一只手抓住贺葭肩膀,“你知道为何我们时常只在一地停两三旬吗?”
“因为没有找到师姐,要去别的地方找。”话语间,清泪从她眼眸滑落。
贺葭接过尊师递来的十芳剑,“往后你出了师门,游历天下,切不能忘记去找你师姐。”贺兰嗽了两声,手指在剑鞘游走:“她认得这把剑。”
贺葭只觉手中的剑变沉许多,“一年不见,你便再寻一年,十年不见,仍旧得寻。”
“愿苍天见怜,能让你找到她,那时来我坟上烧两张纸,黄泉路上,也瞑目了。”贺兰泣不成声,心如刀割。
“尊师,弟子记下了。”贺葭紧紧握住十芳剑,正色庄重,跪俯诉应。
贺兰敛收心绪,爱怜抚过少女如新月饱满的脸颊,她何尝不珍视唯一的传人。贺葭得到十芳剑,备受鼓舞,破天荒主动去加练。贺兰不愿拂她,便随她去练了。
“又忘了服药。”上官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寸宽的枢盒中放着一粒药丸,贺兰捏起药丸,略带苦色吞下。
“还是没有绪芝的消息?”满口涩苦,贺兰抢过他手中的杯子,用茶水冲淡强烈的苦味。
上官珏收好枢盒,摇了摇头,“他从小把小景看得比什幺都重,找不到她不会回来。”终了,他望着贺葭,“你我半生,就养了他们两个,如今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执念难除,虽有小葭,她尚是个孩子,思及所谓命运,还真是残酷。”
贺兰再也掩饰不住,伏在他肩头,上官珏握住贺兰的手,满是疼惜,“好在,我们终究在一处。师妹,放下吧,倘或小景尚在,见你伤情成疾,难道不会心疼?”
贺兰身躯颤抖,“我只是想起从前教小景习剑,一心求成,对她太过严苛,以致她少年艰辛,嬉乐少而苦日久。而今思来,怎能释怀。”
人生在世,她再也不会有一个倾灌心力,爱之苛之念之伤之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