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可归

他们长住栖梧山巅,未料一日上山如此艰难,上官珏为了安抚赵绪芝,嘴皮快要磨破了,也没有见他稍有和缓的模样,对于师妹小景的担心,叠上一层对表侄不可控制的后怕,着实耗心力。

上山的小路遍布杂乱脚印,按理来说,当年他以赵绪芝父亲身份买下这几座山,又散布山中多猛兽,不可慎入的言论,多年来,他们与当地乡民河井不犯,理应鲜为人知,上官珏一时间也想不出是谁泄密。

行至山腰,火光越发清楚,赫然就是他们的居所。赵绪芝一言不发,上官珏竟不敢和他搭话,此时此刻,不免想起曲思蓉对他的更深的忌惮。

表妹不满十五有孕,原还是小孩心气,偏生受不了孕气,一时恼火偷偷喝了许多打胎药,到底命硬没打下去,怀胎不足十月,深夜寤生,几乎去了尚且年少的曲思蓉半条命,连接生的婆子都觉得晦气,在庙里待了几日洗身。

且他生来带病,婴时病发常哭闹,带他的乳娘吵的心烦意乱,时不时就用手捂着他的嘴,使其不得出声,憋红了脸,等曲思蓉发觉,遣走乳娘,换了脾气更好的,他见天凉薄的性子已成了型,即使曲思蓉怨他不和自己亲近,拧红了脸,除了几滴泪水,未曾嚎哭。

故而他们带走抚养,反而令曲思蓉宽慰许多,身体见好。

还不等再想,一旁的树丛里传来动静,赵绪芝赶忙用手拨开荆棘,剑光刺来,抵在他喉头,“贼汉子,不想死别动!”声音熟悉,上官珏连忙出声,“贺兰师妹可是你?”长剑收了回去,果然是浑身泥水,神色慌张的贺兰。“贺师君,阿景呢?”

赵绪芝不说尚好,一说,贺兰极痛心,咬着嘴,眼里滴落清泪,“你们怎幺才回来——”她扑到上官珏怀里,拳头锤着他的肩膀,“早不回来,日日做好事,也没得福报。”

“早知如此,当初何苦救我,何苦在这劳什子山养这两个孩子......”二十年,贺兰再没有那幺痛哭过,这摧心摧肝的哭音传入耳中,牵动着赵绪芝的五脏,“师君,难道阿景,阿景还在山上?”聆之已然不成句,贺兰看了一眼赵绪芝,越发不是滋味,泣道:“没有,不在山上,不知被他们掳走去了何方。”

她指甲尽是污泥,额前发丝甚至让火苗燎去了一半,可见找寻时的艰难。

上官珏哪里见得贺兰如此伤心,也红了眼,“莫哭莫哭,哭坏了眼睛,小景岂不也伤心。”

冯云景素日极为敬重她,事事依从,此言真心实意,贺兰闻言泣鸣暂收,“那我们再上山去,细细找,说不准小景也藏着。”

后者连连点头,才欲唤上赵绪芝,身旁早无人影,唯有泥泞山路,多了一双慌极的印子。

离山顶越近,那火光越盛,赵绪芝猛地停下,往日熟知的一切,全付之熊熊火海。

炽热的火光烤干了他脸上的水渍,烧了许久的梁柱撑不住,从中断裂,整间屋子倾然而倒。是阿景住的地方,赵绪芝死死盯着那处。

他来回逡巡,阿景不在里面。踉跄绕过,方见不远处被踩踏的花草,显然是有人过去了,并且不止一个。

必是阿景,他们追着她。赵绪芝片刻也不耽搁,往那而去。地上脚步凌乱,他一路追着,厚重的乌云遮挡日光,显得格外凄清。

杂乱的脚步停在断崖处,却不见冯云景。赵绪芝环视周遭,脚下踩中极为坚固的物体,他拾起看清是冯云景的佩剑。

剑身满是伤痕,还有残余血迹。这双剑是贺兰所赐,除非万不得已,冯云景必然不会抛下。压抑许久的哀情再也遏制不住,他乍而伏地,仿佛遭受重击般浑身发抖。

待贺兰上官珏二人重返,早已没了赵绪芝的踪迹,泥地脚印杂乱,难以分割明白,他们自白日寻找到夜,为了避开来救火的村民,方才依依不舍下山。

倘或疲累的上官珏和贺兰能够再有些力气,一准儿瞧见断壁残垣旁边极高的一簇簇芙蓉花后,那片脏污的衣角。

春雨如丝,仿佛整座栖梧山都没入水中,新生的芙蓉叶再也托不起小洼积雨,低垂落下,倾进赵绪芝散乱的发丝。

他已然分不清日夜变换,时间流逝。只是默默坐在这片少时冯云景不开心时就喜欢来躲藏的花丛,她已然许多年没有钻进去了,小小入口如今早已让层层叠叠的花叶掩藏。

成人更是勉强,蓬勃生长的枝条勾烂了他的衣服,新嫩的胞芽推搡着他的面庞。赵绪芝双眼全然无光,久在雨中,神色苍白。

一只断翅的雏鸟自树梢跌落,哀声苦叫整夜,原来濒临欲亡时,叫声能如此凄厉,可再如何挣扎,它还是死在长夜。

赵绪芝漠然看着雏鸟冰冷的尸身,一日,两日,很快,雏鸟的身上长出密密麻麻的腐蛆,未合上的双眼还愣愣地望着他。

蛆虫吞噬极快,才半日,尸身已然吃了小半。

如果师妹也让这种虫子咬了几口,定然疼痛,想到此,赵绪芝手脚并用,捧起鸟尸,拂去蛆虫,而后将其泡入水中,虫子经不住水,尽数浮了上来。

可是,没有去蛆虫的遮挡,雏鸟细细的白骨裸露,赵绪芝心里一沉,手指搓着雏鸟,仿佛要将这冰冷的身体捂暖,

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要死。

人手劲力太大,雏鸟七零八落,再也不复原样。赵绪芝不知所措般跪倒,怔怔垂视手中的肉块。

他只要一想到,冯云景也会像这鸟一般,身碎魂消,便痛的擡不起头。

天幕散落的春雨不再是雨,成了一道道压垮他的石墙,一片苍翠的树叶飘落到他眼前,他即刻疯魔一般,拾起叶子想要安回枝头。

春日,是生的时候,你如何要落,你为何要死?

赵绪芝拽着枝叶,反而弄落了更多叶片,左一片,右一片,哪一片也回不去。他捡起树叶,拥入怀中,好似在哭。

接着,带着一怀的树叶,赵绪芝发足狂奔。

整整四五月,他辗转群山,褴褛似乞,不知人为何物,困倦之际时倒头,醒来才发现半个身子落入水中,清醒之时,浑浑噩噩,不知寻找什幺,只觉定要找到。

直到一日残月似弦,怀中落出一封发黄的信笺,他撕开,还是冯云景尚在宫中时寄出的。

因为藏的深,未曾失乱,字迹如新,只是一角雨水浸入,墨汁晕开,信尾只剩下方几字:

十五日可归。

十五,赵绪芝擡头看了一眼月亮,离十五还有七八日的光景。又环视周身,污秽异常,顿时清明。

要换件衣服,阿景十五日便会归来,要准备出行的行李,他们要去南海,路途遥远,多准备些。

他高兴地笑起来,顾不上赤足的疼痛,一瘸一拐,走出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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