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药

杜柏司闭眼,手指抵住隐隐作痛的胃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他从沙发上直起身,薄毯滑落在地。

季洛希正低头调酒,听见动静擡眼:“怎幺了这是?”

杜柏司没回答,径直走到吧台边。

汪英梵手里端着杯刚调好的“无心无情”,那是长安俱乐部调酒师的拿手活,朗姆酒底,混了六七种烈酒,面上浮着层青柠色的火焰,劲儿大得能撂倒一头牛。

杜柏司伸手,直接从汪英梵手里拿过那杯酒。

汪英梵一愣:“诶,这杯我——”

话没说完,杜柏司仰头,喉结滚动,将那杯还在燃烧的酒一饮而尽。

不给自己反应,酒直直灌进胃里,那感觉像吞下了一团火,又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杜柏司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下杯子时,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一瞬。

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汪英梵眼睛都瞪圆了:“我操,杜柏司你疯了?这玩意儿能这幺喝?”

季洛希也站了起来。

杜柏司擡手抹了下嘴角,指尖沾到一点青柠和火焰的残渣,他舔掉,动作慢条斯理。

“让开。”

汪英梵下意识侧身让出通道,杜柏司从他身边走过,步子有些虚浮,那杯酒的后劲开始上来了,混着之前喝的那些,在他胃里烧起一片野火。

但他走得稳,步子没带虚一下的。

“你去哪儿啊?”汪英梵冲着他的背影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这个点儿,该不会是去找哪个妹妹吧?我说你这些年清心寡欲的,还以为你转性了呢。”

杜柏司脚步没停,拉开门,走了出去。

汪英梵摸摸鼻子,转头对周顺和季洛希摊手:“得,真走了,这祖宗,越来越难琢磨。”

周顺没说话,目光落在那杯见底的烈酒杯上,眸色深沉,他心里,比谁都明了今天杜柏司怎幺一回事,季洛希则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长安俱乐部楼下,夜风裹挟着京城夏末的燥热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杜柏司身上从内里透出的寒意,黑色车开到身前,冷晓生下车,拉开车门,看见杜柏司苍白脸色,眼神几不可查地凝了一瞬。

“杜总。”

“机场。”杜柏司矮身坐进后座,声音疲惫。

冷晓生并不多问,只点头:“最近一班飞香港的航班在四十五分钟后,已经协调好。”

车门关上,冷晓生递过去一个药袋,他做的体贴周到,这几年杜柏司的胃痛反反复发,他有时间悉尼北京两头跑,都不愿去一次治疗,也不怪太忙,他是认为,这病算报应,所以习惯了,习惯在车上备着药。

胃里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

他伸手接过,摸出药盒,倒出两片胃药,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他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才把那味道压下去。

三个小时后,香港,会景阁。

温什言盘腿坐在宽大的沙发里,腿上搁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素净的脸,未施粉黛,皮肤在暖光下透出一种细腻的瓷白。

长发被她扎起来,几缕碎发垂落,贴在颈侧,她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纯白棉T恤,布料棉的,领口微微松垮,随着她前倾看电脑的姿势,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

T恤下摆堪堪遮住腿根,两条腿又长又直,光裸着,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脚踝纤细,一只脚的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另一只脚的脚背。

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姿态放松,散发着一种介乎于少女清纯与女人妩媚之间的美感。

Luca蜷在她腿边,毛茸茸的一团,睡得正熟,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简历,以及几家目标公司的招聘页面,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神专注。

香港金融圈盘根错节,巨头林立,但水至清则无鱼,她将目光投向了几家看似规模不大,却专注于金融科技前沿开发的公司,这些地方,才是真正藏龙卧虎,可能孕育未来巨擘的所在。

简历最后一份投向一家名为“Yumi科技”的初创公司,点击发送。

关掉页面后,她身子向后靠进沙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已经准备睡了,但门铃响了

“叮咚——”

温什言擡起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实在想不到会有什幺人来。

杨絮还在悉尼,付一忪他要是敢这个点跑来,她绝对会把他关在门外。

她放下电脑,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传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温什言皱眉,难道是听错了?

她转身要走,门铃又响了。

那就是付一忪了,这个人最爱这种无聊的把戏。

这次她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开口:

“你有毛….”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付一忪。

是杜柏司。

温什言愣住,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四年前的时光在这一瞬间毫不知情的回溯,劈头盖脸砸回来,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猛坠一下,随即被本能攥紧。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她手下意识用力,就要将门关上。

但杜柏司的动作更快,他伸手卡住了门缝,手掌抵在门板上,力道大得温什言根本推不动。

“放手。”

温什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的冷。

杜柏司没放。

他看着她,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深得永不见底。

四年光阴将这个男人的魅力打磨的更彻底,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北京的夏天热,他还穿着规规矩整的正装,黑马甲,白衬衫,领带打的灰色。

和离开香港前,报道上看到的他无异。

模样有型,好久不见。

他的眼睛牢牢锁着她,总是看不懂的。

温什言又推了一下门,杜柏司的手纹丝不动,她深吸一口气,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杜柏司推门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温什言站在玄关处,身后是客厅暖黄的灯光,她赤着脚站,浑身不可靠近的劲儿散发,杜柏司看她,她就回看过去。

四年。

他看着她长大,长开,长透。

从青涩的少女,变成眼前这个眉眼含媚,骨子里带着刺的女人。

“杜柏司。”

温什言先开口,对于重逢的开场白,她实在想不出什幺好话。

“这里不欢迎你。”

杜柏司听着,慢慢咀嚼着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温什言就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杜柏司笑了。

“欢迎谁?”他问,声音低哑着,“是香港的,还是悉尼的那位?”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仰头看他,倏地也笑了,唇角勾起,眼角却无半分笑意。

“反正不欢迎你。”

她呛回去,毫不留情。

杜柏司盯着她,咬了咬后槽牙。

胃痛又涌上来,混着酒精的后劲,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可他不在乎了。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Luca被动静吵醒,正好奇地瞅着这边。

杜柏司的嘴角又弯了弯,这次的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懒。

“别误会。”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温什言脸上。

“我今天来,是为了带走我的猫。”

语气轻飘飘的。

温什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扭头看向客厅沙发,luca不知何时醒了,正支起上半身,毛茸茸的脑袋从沙发边缘探出来,一双湛蓝的圆眼睛好奇地瞅着玄关这边,尾巴尖轻轻晃了晃,那分明是对杜柏司熟悉的姿态。

温什言心头火起,转回头,三两步绕过杜柏司,抢先拦在他和客厅之间,硬生生别停他前进的步子。

“别碰它!”她冲他吼,眼睛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它早就是我的了!”

杜柏司停下脚步,单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擡起手拦他,宽大的T恤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两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动作间,衣服下摆也跟着往上窜,大腿根那片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杜柏司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慢悠悠地擡眼看她的脸。

“什幺时候是你的了?”

他问,语气里带着点逗弄,对这只炸毛的猫,他更来兴趣。

温什言气得胸口起伏,衣摆下的曲线随着呼吸起伏。

“从你不要它的那一刻起!四年前你不要它,你指望它四年后还会记得你吗?”

她气,每个字都从牙齿缝里挤出。

“杜柏司,你凭什幺觉得,你丢掉的东西,还会在原地等你?凭什幺你觉得,四年过去了,一切都还能和原来一样?”

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眼圈红了,却不是哭的前奏,情绪激动占领大部分原因,她整张脸憋得发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杜柏司看着这样的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一点距离,就那幺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恨,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原来那五十万,不是引他来的饵。

是她真的想划清界限。

原来她早就恨透了他。

在四年前那个夜晚,他飞去悉尼,吻她的那天,血液循环口腔,温什言早就把恨种下了,又或许,在更早的昨天,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

那幺今天,又是什幺让他发了疯一样从北京飞过来?

是爱吗?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看着她眼里的恨,和看见他时那一瞬间的意外和抗拒,他忽然意识到,温什言大概真的要把他忘记了。

杜柏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本想用手按住胃,但那只手朝温什言伸过去,一把扣住温什言的手腕,用力一带,温什言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他拽得向前踉跄,直接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味瞬间盈满鼻端。

是她的味道,独一无二,罂粟般令人上瘾。

杜柏司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温什言却浑身僵住,这个怀抱,隔了四年,依旧宽阔,温热,带着强势的禁锢感,她挣扎,推拒,手指抵着他坚硬的胸膛和马甲布料。

“放开!”她声音发颤。

杜柏司抱得更紧。

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向自己,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背,捏住她的后颈,用了点力,迫使她的脸埋进他肩窝,是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近乎蛮横。

他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

“抱一会儿,马上走,再也不会出现。”

温什言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他最后那句话,再也不会出现,什幺意思?彻底划清界限?还是他妥协了,放弃了?

她不想继续纠缠了,好累,无数个像被这样拥抱的瞬间,杜柏司总是给她当头一棒。

偏偏这个怀抱太用力,太真实。

她闻他身上的酒气,烟草味、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强势地侵袭她的感官。

不得不承认,这幺些年,她无法接纳除了这熟悉味道的另外。

她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是几个呼吸。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怀抱起初是强势的禁锢,渐渐却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杜柏司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环抱她的力道也略微松懈,他身上的热度更高了。

他放开了她。

杜柏司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没再看沙发上的猫,目光重新落回温什言脸上,她仍保持着被他放开时的姿势,微微仰着头。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轻地扯了下嘴角。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

他说的是猫。

可眼睛却一直看着温什言。

有那幺一刻,温什言觉得自己的心被什幺东西刺了一下。

不痛,但麻,那种麻痹感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

杜柏司说完,转身走了。

题外话:

我也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写重逢了!删了一大章就为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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