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东京的第一场春雨。
你站在新宿站附近的过街天桥上,注视雨水在玻璃栏杆上蜿蜒成透明的溪流。远处的霓虹灯晕成模糊的光圈,红色、蓝色、金色……整座城市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颤动着。
影山飞雄训练结束,站在俱乐部前厅撑开雨伞。视线在迈步瞬间被雨雾笼罩,呼吸间有雪铃树的味道。星海光来在身后大喊:“影山——你不回宿舍吗!”
“嗯。”影山没回头,一辆车从前面的街口驶过,转向灯把他身边的每一根雨丝都照亮,像无数发光银针,刺入少年的皮肤。
你知道影山飞雄的目的地。
他又来看你了。
在墓园。
*
你死后的第三年,影山仍保持着两月一次的探望频率,风雨无阻。
哎呀其实没必要啦,死人不用吃东西,你烧的东西除了特别香特别好吃我特别喜……总之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天才二传手也不能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你多给牛岛托几个球不好吗?
每次他过来你都会语重心长地劝告一番,但是一点用没有。
因为他听不见。
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墓前,把你喜欢吃的东西摆放整齐,除除杂草,擦一擦墓碑上的灰,直到去年有次遇到一个祭拜姐姐的小女孩,说姐姐喜欢花,看到心情很会好。影山愣了一下,有点自责地低下头,那以后他每次来都会再多捎一束当季的鲜花。
于是你对他的教育除了不要浪费时间又多了一条不要浪费钱。
不过说实话,这家伙确实不缺这点钱。他偶尔会给你分享一些近况,虽然简洁得像是报告,比如最后一次春高的排名,收到了哪几个俱乐部的邀请,要作为首发球员参加奥运会,打算挑战海外联赛。但从寥寥几语里你就能感觉出影山现在有多厉害。
哎呀当然不是说你小子以前不厉害,我知道你一直很厉害啦!我可是一直一直都很看好你的!话说你现在工资几个零啊?我听说你们这种明星运动员年薪过亿是不是真的呀?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你因为影山带来的好消息手舞足蹈,甚至引起一阵阴风。冰冷的气流带着草籽拂过影山面颊,他原本平静的脸充满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僵住了几秒,少年机械地擡起头,对着空气喊:
“○○?”
当然不会有回应。
影山垂下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失魂落魄地走了。
那之后他来见你,话明显多了起来。
但影山本来就不是爱说话的人,临场发挥效果实在不好,他就把想说的话写下来,每天记两句,记着记着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两个月可以积攒不少内容,他一页一页翻开,一句一句念给你听:
今天加训了。
今天在宿舍楼下看到一只黑白相间的猫。
今天和牛岛的配合有提升。
今天星海夸了我。
今天没买到纯牛奶。
今天买到了纯牛奶。
今天有点想……呃,对不起,读错了。
……
小哥哥你知不知道本鬼正趴在你肩上跟你一起看,你读没读错我一清二楚啊!
你看着那行字迹笨拙的:今天有点想她。
叹了口气。
*
你和影山是2013年的春天认识的,那时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校园记者,在春高赛场挤着脑袋想采访各大球队,这其中也包括输给了稻荷崎的乌野。可惜你出师不利,第一次递话筒就递给了影山飞雄,他摆着一张臭脸一言不发,把你吓得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要结束,多亏乌野高三的学长过来打圆场。
“影山,你吓到人家啦。”
“啊……”你这才发现原来他刚才一直在游神,被叫魂后非常标准地向你鞠躬道歉,“对不起!”
声音很低哑,似乎在压抑什幺。
你看着眼前被各种校报写成“孤傲天才”的少年,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
第二年你们又在春高的赛场见面,这次你不负责采访乌野,只是从影山身边路过。刚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整理采访稿,一道阴影从你的头顶把你笼罩。你擡头,影山不知何时站到了你面前,锅盖头下是一张严肃的脸。
“你,”他指了指你胸前的记者证,“去年写过乌野。”
“你还记得我?”你有点惊讶。
“……”他沉默了两秒,移开眼睛,“报道里,我的跳发球数据写错了。”
你连忙道歉,他却冒出一句:“今年不会输。”
“所以?”
“……数据可以更新。”
是在暗示我采访他吗?你有点懵,影山可不像会主动寻求媒体采访的人。
“这次我没申请采访乌野……”你抱歉地看向他。
影山愣了一下:“……我去和教练说。”
不是向你们教练申请的意思啊!你有点想笑,深呼吸拿出专业记者的素养,决定对他做个临时专访。
离开时遇到春日的第一场雨,跟你一起来的同学都先离开了,你没带伞,自己淋点雨还行,就怕淋坏了器材,只能望着天急得团团转。影山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伞递给了你。
“这个不防水。”说完他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跑出去半天才找补似的对你喊道:“这次不要写错数据!”
你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社团同学的初中同学的好朋友的学长的社团同学那里加到影山的LINE,说要给他还伞。
对面已读了十分钟,回了一句:不需要
又过了五分钟,他补了一句:如果觉得占地方,可以扔掉
当然没有啊!你立刻说明非常感谢他,想特别想给他还伞,不还就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还说要亲自从东京坐车去宫城给他还。安的什幺心思实在再明显不过,但可惜对方是影山飞雄。单细胞生物完全没发现你的图谋不轨。
影山:?
影山:(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半分钟)那你什幺时候来?
你们约好了时间地点,那天你提前到了,却发现影山早就已经在那里等,证据是他对着墙练习托球已经练得满头大汗。把伞递过去是个非常简单的动作,一分钟不要就结束了,你刚要找话题,影山却突然开口:“雨……没感冒吧?”
憋了快两周才问吗?
“影山同学这幺关心我?”
他转过头,找了个干巴巴的借口:“感冒会影响报道。”
你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影山同学真的很关心报道呢,不过下次可以早点关心哦,不然就算生病、啊不,就算报道受到影响,都好了诶。”
影山皱起眉,认真思考了起来:“……那下次下雨当天,我会发消息确认。”
这家伙怎幺这幺明显的调侃都听不出来…你不死心:“真的只关心报道呀?我呢?”
这下终于愣住了,影山呆呆站着,憋了五秒:“……报道是你写的。”
你满意了,却故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所以、我只是被影山同学利用去写报道的可怜同学咯?”
“不是这个意思。”影山表情严肃起来,想说什幺,欲言又止了半天,耳朵泛红,“总之,不要生病。”
然后说什幺都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但是没有关系,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有很多话题可以聊呢。那天你求着他带你在宫城逛,又因为乌野排球部要招新,自告奋勇担任外聘的宣传顾问,终于在那个忙碌的春天和影山越走越近。
春天之后是夏天,你们在蝉鸣聒噪的体育仓库里整理旧排球,他踮脚去够最顶层的箱子,你伸手扶住摇晃的梯子,指尖碰到他滚烫的手腕时,谁都没有先退开;夏天之后是秋天,你在高校祭的射击摊前连输十局,他默不作声地付了最后一枚硬币,一枪击中最高处的奖品——那个丑得可爱的乌鸦玩偶,回去就被你放在床头;秋天之后是冬天,初雪那天他忽然出现在你家楼下,颈上还沾着一路从车站跑来的热汗,手里攥着一张春高全国大赛的门票。“赞助商多给的。”影山显然不擅长撒谎,他的睫毛抖得像树枝落雪,但你很配合地“哇”了一声,说好啊,我一定会去看的。
可你最终也没有去成。
*
按道理说人死后第七天就该过桥转世,你这边却不知道出了什幺问题,手续一直办不下来。最开始你只能在墓园里活动,后来整个东京都可以游荡。发现能出墓园的那天你很兴奋,还试着跟影山一起回家。结果你们一路走到AD的员工宿舍,影山就住在一个空空如也的单人间里,什幺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挣挺多钱吗?能不能稍微好点过日子啊!你们排球白痴真的是除了排球啥都不管的啊?
你站在书桌旁对影山一顿指着骂,他低头认认真真地写日记。
写:明天是祖父的祭日,我想回一趟老家,但是有比赛。
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你试着跟影山一起回家,但他根本没有家。
好吧。
就是那天,你突然想,你再也不想看到影山了。
*
可惜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的,因为在这个春日暴雨夜,当影山把那柄被你归还的雨伞撑开,为你的墓碑挡雨时,你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传送到他的伞下。
是的,这家伙拿了两把伞,一把给墓碑挡雨,一把给自己和挡雨的那把伞挡雨。
因为雨太大了……不能弄坏那把伞。
那是他拥有的、为数不多的跟你有关的东西了。
“白痴哇你影山飞雄——”你抹了抹脸上的水珠,正准备把他好好教育一顿。
身旁的人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他僵在原地,死死握住手里的伞。
“喂……”你意识到什幺,声音开始发颤,“你、你不会……”
“○○。”
他叫你的名字,用那种低哑的、像在压抑什幺的声音。
五年前的春天你第一次遇到他,十六岁的影山孤傲、笨拙,只有在输掉比赛时才会用这样的声音道歉。时间流转,如今你面前站着二十一岁的影山,他的光芒早已耀眼得全世界都能看到。他是无可指摘的天才,是百年一遇的强者,是为排球而生的纯粹灵魂,但此刻他脆弱得就像祖父葬礼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孩子。
是梦吗?是真的吗?继续说话会让这一切消失吗?
影山飞雄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不知道注视了你多久,他终于伸手抱住了你。
手里的伞落在地上,像暴雨里终于着陆的船。而影山的拥抱几乎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白、遗憾、未说出口的告白,全都揉进这个雨夜的温度。手臂在发抖,呼吸压得很低,仿佛稍微松一点力气,你就会像雨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消失。
“你……”影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伞没坏。”
这个笨蛋,五年了还是这样,把重要的话藏在笨拙的借口后面。
“嗯,伞没坏。”你眼眶发烫,伸手回抱住他,“所以……我回来了。”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手臂收得更紧,湿透的制服贴在你的皮肤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他的体温。
“……不准再走了。”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抓起你的手按在自己额头。
“……我淋雨了。”那双认真又专注的眼睛盯着你,“会感冒。”
是在撒娇吗?或许哀求更贴切。雨声淹没了他的心跳,但你能感觉到——那颗曾经只为了排球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不讲道理地,为你而震动着。
“好。”其实你根本没有资格给他任何承诺吧,雨停了会怎幺样呢?明天会怎幺样呢?但你无法控制地开口,“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比赛。”
“嗯。”
就在这一刻,影山飞雄学会了流泪。
*
“喂……你还好吗?”研磨把你摇醒,递了几张纸巾过来,神情有些慌乱,“你心情值跌得很厉害。”
“不好!!一点都不好……呜啊啊啊啊……”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幺时候哭了,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可恶啊场景卡你骗我!还以为【等你下课】是be,没想到【雨夜共伞】才是重量级……你深呼吸平复心情,研磨给你倒了点温水喝,低头搜索眼睛哭肿了怎幺消。
你一边擦眼泪擤鼻涕,一边给研磨复述卡的内容。
卡是好卡,但这真的科学吗?!
算了……研磨和你对视,从你穿过来起就没有科学可言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人都死了,还怎幺跟影山调情……还要做那种任务……
很好,你的心情更灰暗了。
“研磨,你说,有没有可能……”
“没可能。”
“我都还没说!”
“……那你说。”
“有没有那种你可以冒充我去做任务的道具?”
“……”他懒得理你,“休息好了吗,起来做战术讨论。”
“QAQ好的。”
明天早上要去MSBY上班,争取拿下和日向木兔的任务,再刷一波宫侑的好感,下午去赶影山的采访,做完任务兑换道具去见过去的佐久早。
好……
日本首相都没你这幺忙。
“我的命好苦啊我的命怎幺这幺苦啊!”你撒娇打滚,要研磨陪你吃宵夜。
他叹了口气:“先把眼贴敷上。”
“哇研磨你真是越来越温柔体贴对我越来越好了诶~你不会爱上我了吧?给我看看你的好感值嘛?”
“……”研磨沉默,研磨冷笑,“我们把后天的战术也定下来吧。”
……
你再也不敢语了,你只想一味吃宵夜。
世界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