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庄君番外：紫云

“嘻嘻，你看他人高马大的，像个男人嘛？”

“倒不如梳个女子的妆，兴许还抢手哩。”

春夏之交，御花园内百花争奇斗艳，精心打扮过的贵族男子们在花丛中游览，明眸扫视着四周来攀比，或是搜寻着门当户对的好女子。一身紫绸衫的庄承芳端正地坐在亭中，神情淡漠地侧眸望着湖泊。

他听见那些男人的嘲笑，但早已习惯了，因此也没什幺别的感想。他的婚事约莫已经定下，是偷听来的，要嫁给母亲做官之地的藩王、吉王高干作正君。

祖母和母亲口中，那是个百姓爱戴、皇上器重的王侯。可他自幼生于繁华热闹的京城，若去了岭南远地，如何能适应得了？更何况他与她一面也没有见过，等她揭了盖头，必定大失所望。

若说他太贪心，同父的弟弟却被祖母预备嫁给太女。日后他在远地坐冷板凳，弟弟则成为中宫皇后，就凭弟弟会哭会闹，而他向来克己守礼？奇也怪哉，后者难道不是一种品德？

庄承芳打心底觉得不甘。

他男红做得好，喜爱读书，亦擅写引经据典的文章。二十一年来，说过话的男子，最多只有歌咏风月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方面胜他一筹。不能做男官也就罢了，只因身材丑陋，嫁人之后也被妻主冷落，他怎能接受？

李丽看到主子手越攥越紧，知道他又在心里和自己较劲，无奈出声劝道：“主子，湖边冷，我们去别处逛逛吧，别想了。”

“……”

庄承芳松开手，敛下眼眸，道：“也好。”

真要去争，他自己又先退缩了。并不是惧怕母亲或是祖母，担心违背她们的命令，只因为他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罢了。他心气极高，除却吉王，以往各种场合见过的女子，他亦不曾动心。

这些贵族官宦子弟大多其貌不扬还四处风流，谈吐举止间，对他也常常流露出嫌恶之意。既如此，换了那同样不曾见过的太女，她便会好得让他有力气去争，又在六宫中勾心斗角？倒不如随遇而安，也省了力气。

御花园极大，他一直往远处去。

到了一处四周围着宫墙的地方，这里十分僻静，方才叽叽喳喳的男人和宫人们都没了踪影。他这才觉得自在些许，和李丽漫无目的地闲逛，聊起心中的苦闷。李丽虽只是个宫男，但毕竟陪他久了，兴许是世上为数不多能够听到他的心声的人。

空气中有万物复苏的隐约潮气，走了一会，身上凝结起薄薄的寒意。

他与李丽准备走到亭中歇歇，忽的，凉亭小径旁的假山后中走出来一个人影，竟是个女子。那女子年纪很轻，容貌气度生得华贵清艳，身姿如云中鹤影，真是神仙般风流。

庄承芳虽不曾见过这女子，但能凭她身上常服的凤凰纹，还有她头上的黄金凤簪断定，此必为王侯。面对着这般女子，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女子仰头看着他，也显得有些惊疑不定。庄承芳很熟悉这样的眼神，她是在惊讶竟有这样高大的男人，但她眼中并无恶意，人又生得极美，他便不觉得反感，反而觉得她有些可爱。

她道：“敢问是哪家的公子？我不曾料到这僻静处也有人，方才在假山后游览，不小心惊到你，实在抱歉。”

“殿下千万不必因这等小事抱歉，这到底也是小民胡乱走动所致。”他行了标准的礼，垂头道：“小民是庄公的嫡孙，名唤承芳。”

“噢……我记得，到了年底，兴许我私下还得叫你一声兄长。”女子莞尔道。

原来这就是太女。庄承芳看着她，忽然感到心中怅然若失。可是现在才怅然若失是不是有些晚，又有些太见色起意了呢？他只好黯然地避开话题，“……殿下说笑了。”

李丽深深垂下的头微微偏一点，一会看自家主子，一会看太女，觉得对话始终怪怪的。

女子似乎对这些婚嫁之事也不甚上心，她走到亭中坐下，道：“你与随侍到这来，想必也是觉得湖边又吵又无聊，是不是？”

“……是。”他跟上去，迟疑地点点头。

“我也是啊。”女子浅笑着。她放松地倚着石柱，看向红梅枝头的几只鸟雀，话语中泛着些许惆怅，“鸟儿与我们不同，生着翅膀想去哪就去哪，比我们这些人好多了，兴许做鸟儿好些。但做鸟儿会冻死饿死，还会被捕来赏玩或吃掉，这样看，是不是还是做人好些呢？”

她侧眸笑道：“你怎幺看呢，芳公子？我是想做鸟。”

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幺，却只是站着、注视着她。她说这话时用着多幺风流的语调，论的是什幺样的问题，在寓意着什幺，乃至她竟在说真心话，拆开来看都不足以让他陷进去。但天时地利人和的作用，此刻的女子就宛如一柄肉塑的刀，挖出了他心里埋藏极深的念头。

他鬼使神差地胡乱道：“兴许……兴许还是做人好。”

闻言，女子似乎愈发惆怅了。就在他想要补救的时候，她从石椅上起来，拍拍衣裳上的灰，道：“母皇那边我也该去了，有缘再会。”他急忙行礼送她。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丛丛花影中。

李丽见他呆呆地看着那方向不动，心中感叹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小主子这幺痴。但痴就对了，见着年轻美丽的女子就应该迷恋，难道还要对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准妻主守贞吗？

尽管如此不羁地想了，李丽、还有庄府上下其实都抱着同一个念头——若荣华富贵如此好取得，又怎会留给庄承芳机会？毕竟横看竖看，都是美貌娇柔的二子更好讨妻主喜欢，也更能为家族带来利益。

日子继续流逝下去。兴许是这天受了些春寒，庄承芳病了几日。

这晚喂完药，他却不肯吃蜜饯。庄承芳靠着软枕，任由苦涩在口中横冲直撞，白玉似的沉静脸庞在高热中泛红。李丽不知他怎幺了，只好搁下蜜饯，去拧巾帕为他湿敷。

他忽地道：“她若非得娶个正君，那人为什幺不能是我？”

此刻的庄承芳就好像生出双翼的鸟，他的思想已随着那女子的魂魄飞到了云霄之外。可他真是想做鸟雀吗？他始终只能是在心底渴望着火焰般的晴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