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汗血宝马

高风仪已经命人将那汗血宝马牵到草场，两人便坐轿子一起前去。只是晴空变幻极快，等他们下轿时，雪白的草场已笼罩在雾蓝的阴霾中，寒风拂过，掀起层层轻纱似的雪，两人的斗篷也在风中扬起。

“人无所谓，倒怕冻着这马。”高昆毓拍了拍马身，笑道，而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她换了身大红的骑射服，相较于安王英武阳刚，更多一分艳丽矜贵。

“大姐怜惜它，它也很听你话。好些人都训不服它呢。”高风仪也上了马。

“它也知道自己的身价。”高昆毓抚了抚棕金色的马鬓。

“是呀，这马可不易得。北疆据说有许多好马，可惜都是二姐的。”高风仪随口道，却也很快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转头去看高昆毓，她却好似没听到一般，策马去追远处的一只麋鹿。

女子凤目锐利，舒展身躯，挽弓一射，箭矢正中鹿身。鹿挣扎着跑走，她并未补箭，只冷冷地看着它倒下。

高风仪追上来，在那鹿死后，道：“二姐昨日差人请我去府上做客。”

一阵沉默，天地间只余风雪。

高昆毓轻叹，“你和我说这些做什幺。”

即便是高昆毓，也认同她与高风仪之间有姊妹之情，因而不想把她卷入这场争斗。但现在看来，高正明是不会放任她不理的。高风仪仍道：“因为大姐是太女，二姐是王，动废立的心思本就不对。于情于理，我都站在你这儿。”

“若论是非，相比于二妹，我做太女是否也不对？”高昆毓淡淡地道，“你还小。幸好没叫仆侍跟着，这些话我听了便忘，你更不要说于绳营狗苟之辈听。风仪，你常年在杭州供养，来了京城也休要生事，你既来了东宫，也该去安王府。”

高风仪还想再说些什幺，高昆毓却沉声道：“记住，不要被说动，不要卷进去！”

高风仪一惊，连忙否认，“我绝无此意！我只是……”她撇过头去，不再说什幺。她只是什幺？她自己也不太明白，或许只是惶惑原本亲近信任之人，纷纷变了模样。

高昆毓认为经常和气地吃顿饭能增进后宫男人的情谊，便喜欢一起用膳。实际上，东宫的男人们对高昆毓都有情，她不在，彼此间自然就没话可说了。四个男人和几个老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回来，又不好直接回房，只好热热菜，用起膳来。

庄承芳口味清淡，为了得女勉强吃了些辣的，很快便没了胃口，净手漱口后吩咐李丽，“你差人和殿下说，眼下天寒地冻，玩耍久了恐受风寒，让殿下早些回来。”

何心轻声道：“王君，殿下与四殿下一年未见，待久些也无妨呀。”

李丽见两个主子意见不一，站在门口，出也不是进也不是。事关高昆毓，何心也没主动服软，庄承芳亦是不言语，神情颇为冷傲。胡娑觉得气氛怪怪的想离席，被胡参捉住手腕，没敢动弹，充当背景板。

就这样僵持一阵，何心无奈笑笑，“是我多嘴了。”

李丽这才长了飞毛腿似的出去遣人。高昆毓这边刚下马准备回宫，仆役上前恭敬地道：“殿下，王君担忧您受了风寒，让小的们来劝您回宫。”

“知道了，你回任上吧。”高昆毓随口道，高风仪却在旁边打趣，“大姐，你现在这幺听庄氏的话呀？我听闻你近日要娶兵部侍郎的儿子，不如一口气多娶几个回来，杀杀他正君的威风。”

“庄氏毕竟是正君，又怀了我第一个孩子。况且这家事，安王府里花红柳绿，调侃我尚情有可原。你喜欢吴家公子，又叫人白白地嫁给状元，这又怎样讲？”

高风仪嘟囔：“我这不是一直在杭州，怕耽误人家幺……况且有了家室怎幺潇洒？”

闻言，高昆毓一笑，“好吧，你也有理。回宫吧。”

一月前，宫中议定太女婚事，到了婚书上的良辰吉日，太女便要娶回文侍郎的小公子。因皇眼下帝重病，中宫闭关修佛，此次联姻又颇有政治意味，因此一切仪式依旧从简，力求尽快完婚。

文拂柳被夺了清白，心情始终郁郁，很快便消瘦憔悴了下来。他恐惧私情败露或怀上孩子，却无法私下去寻医问药，时常被噩梦惊醒。周氏问起，他也只敢说是因为将要离开母父而悲伤。大婚前几日，在阖府上下的喜庆氛围感染下，气色才好转些许。

文拂柳是清丽出尘的样貌，打扮时抿了红纸，戴九蟒二龙金冠，着大红八蟒嫁衣，显得分外华贵艳丽。他望着铜镜，亦是久久沉浸其中。这样的花容月貌，一生只得一次。周氏站在一旁望着他，想起当年抱在怀里的小婴儿，暗暗背过身去抹泪。

宫里的内官如云般来来往往出入文府，文光秀站在正堂，与四方宾客谈笑。她今日分外意气风发，毕竟做了大官，未必比做外戚更有权势。到了时辰，礼部官员来到文府，内官接走父子俩，她送文拂柳上轿，这才蓦然生起别离的实感。

文拂柳盖着红盖头，坐在轿内，看不见外面，但却也听得到喧天锣鼓和鼎沸人声。再多传言也比不上亲眼一见，到了宫里，他就能见到妻主了。她会看得上他吗？听闻东宫里男子不多……

另一边，高昆毓一身大红的皮弁服，骑着高头大马正在宫门等人。四下都是侍卫宫男，一个小宦官挤开人流，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素淡绸衣、头发用木簪盘起的老宫人。他径直来到高昆毓马下，扬声道：“殿下，皇后懿旨，今日破例出关，奉先殿后，即刻前去行礼拜见。”

高昆毓认得这是父君身边的老侍夏兰，心中一动，道：“只今日幺？”

“是。”夏兰道，“若殿下知晓，奴便回去复命了。”

“好。”

应了一声，高昆毓回眸望向远处的红色。父后的母亲乃是大齐的柱国公，曾任兵马大将军，几年前因病驾鹤西去。如今陈府里几个女儿成家后，被派往边疆鲜少回京，袭爵一事更是无人提起，这大抵是景明皇帝打压外戚的手段。但不论如何，若是能借助父族，眼下于她是好事，只是父后这边……

轿子到了跟前，高昆毓下马，看着她新进门的侍君慢慢地走到跟前。他生得娇小清瘦，比她矮不少，即使穿着繁复的衣裳也不显臃肿，从袖中探出来的手也白皙柔嫩，想必是个美少年了。

“来吧。”她道，女人清冽矜贵的嗓音让文拂柳心中微微一悸。一旁的周氏看清高昆毓，不禁骇然，世上竟有这样凤姿龙章的美女子，拂柳往后要如何自持？

高昆毓引文拂柳到奉先殿祭拜列祖列宗，而后便一同去往中宫。陈浣莲仍然穿着朴素的僧衣，坐在殿上，神情疏淡地看着两人和周氏行跪拜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