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疯子养大的疯子
次日下午,霍枭的气还没消,季逢秋就扔给他一套衣裳,让他陪自己外出。
这次倒是没给霍枭的体内塞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儿八经地出了门,下了马车看见牌匾,霍枭才知道季逢秋是出来买书的,但是采购书籍这事交给总管不就好了,何必特地跑一趟?
百书轩的柜台坐了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女,见到季逢秋装扮不俗,连忙跳下高脚凳迎接他们:“二位要找什幺书?”
“你们老板呢?”季逢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少女擡起下巴,有些不满地说道:“我就是老板。”
季逢秋微微一笑:“是我冒犯了。”他俯下身子,在少女的耳边说了些什幺,少女顿时瞪大眼睛,表情震惊起来,听完季逢秋的话她轻咳了两声,眼神在两人之间游动,随后用手势示意两人跟上。
七拐八弯来到了书架的最角落,少女把一本书递给他:“这就是你要的书了。”
霍枭定睛一看,上面写了几个大字《龙阳春宫册》。
他一下子明白少女的表情为什幺这幺微妙了。
“当下还有什幺流行的书籍幺?”季逢秋翻了翻手里的书籍,满意地合上。
这句话像是问到少女的心坎上去了,她兴奋地瞪大眼睛:“不知公子看不看话本?近来最流行的当属《泥履叩朱阶》,又名《俊俏王爷与霸道寨主的风流韵事》。”
在一旁听完的霍枭呆了一下:“啥?”
少女风风火火地把书找来往季逢秋的怀里一塞:“今日最后一本了。”
季逢秋翻了翻:“嗯……寨主霸道地将俊俏王爷揽入怀中,铁血的内心难得生出几分柔情:‘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压寨夫人,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保你一世无忧。’俊俏王爷流着泪推开他:‘不,我们同为男子,俗世容不下我们这样的感情。’然而寨主对他的反抗充耳不闻,将他扔在床榻上,褪去他的衣裳,宽厚的手掌游离在他娇嫩的肉体上……”
“停停停,”霍枭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都是谁写的这乱七八糟的玩意?”
少女眼神顿时变得鄙夷地看着他:“这可是我姐姐的新作,连宫里的妃子们都抢着要看呢!你这乡巴佬懂什幺。”
“两个大男人谈什幺情情爱爱,还是跟什幺狗屁王爷,我呸。”
“哼,俗不可耐。”少女冷笑一声,“这种身份反差带来的刺激和背德感可是独一无二的!”
“我很喜欢,”在两人要吵起来前,季逢秋温和地朝少女微笑,“往后有新作都为我留一本,我会差人来取。”
回去的路上,霍枭还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态看着他:“你不会真的好这口吧?”
“哪种?霸道寨主?”季逢秋动作随意地翻阅手里的书籍,似笑非笑地擡眼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霍枭觉得有点耳热,他偏过头嘟囔着:“我才不要一个男人当我的压寨夫人。”
季逢秋的身形微动,双腿径直逼入他的膝盖之间,上本身朝他靠近,一股冷香钻入霍枭的鼻尖,窄小的车厢晃动着,两人的身体时不时碰到一起去,温度也升高了起来。
“干什幺?”霍枭不知所措地咽了咽口水,身体向后紧贴着车厢。
狭长的睫毛在季逢秋的眼下投出阴影,半阖的眼帘似是羞怯般轻掩如宝玉般华美的眼珠,却遮不住眼底流泻出的淡淡金芒,他伸出一只手抚去霍枭鬓角的碎发,薄唇微启,含情脉脉地开口:“霍郎,带我走吧,我愿意做你的压寨夫人~”他用指尖勾住霍枭的下巴,另一只手缓缓向下移。
美貌短暂地蒙蔽了霍枭的双眸,恍惚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要跟自己一生一世的美人,然而下一秒胸口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那只纤长的手探入了自己的衣襟,隔着里衣用指甲掐住了他的乳珠,揉弄亵玩,再擡眼看季逢秋那柔美的笑容,只觉得异常割裂。
什幺俊俏王爷,邪恶流氓还差不多。
“该你了。”季逢秋把书凑到他眼前。
“呃,你真的愿放下…荣的宫…生活与我这样野蛮的土…土匪共度一……呸,我为什幺要配合你。”霍枭回过神来,猛地拍开眼前的书,顺势推开了季逢秋。
季逢秋坐回位置合上书:“谁教你识字的?”
霍枭愣了一下,感情刚才是在试探他呢?虽然也不是什幺需要隐瞒的事情,但他不想那幺老实回答:“我为什幺要告诉你?”
“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季逢秋勾唇笑着,“让我不把你当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机会。”
马车在关键时候停在了府邸门口,下车之后,季逢秋没有再追问,而是对他说道:“晚膳后我会再来寻你。”随后便扬长而去了。
这厮晚上来找他准没好事——霍枭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不堪的回忆。
到了月上树梢,霍枭等得都要睡着了,才等到季逢秋敲门,他拉开门,看见季逢秋单薄的身影站在瑟瑟的秋风中,手里还提着两坛酒。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吧?”霍枭抱着手臂靠在门沿上,晚风吹起他依旧散乱的黑发,高大的身材在阴影中如同一只野兽,带着几分压迫感。
“那我们是什幺关系?”季逢秋站在他面前的身影略显单薄,戏谑地问道,“共赴巫山的肉体关系?”
有一瞬间霍枭确实很想把门摔到他脸上,但寄人篱下,他还是忍住了,把这尊大佛请了进来。
“宫中御赐的松间雪,你会喜欢的。”
季逢秋为两只碗斟酒。
“哼,给我这样的粗人喝真是浪费了。”霍枭不客气地端过酒碗,入口时是清爽而带着微苦的木调陈香,咽下后喉咙泛起灼热的回甘,“好酒。”
“谁教你识字的?”季逢秋又给他倒满,撑着下巴看他。
“一个疯女人,说了你也不认识,”霍枭斜了他一眼,“长得虎背熊腰,做事五大三粗的,闹饥荒的那些年,把我认成她儿子,从煮人肉的大铜锅里生拉硬拽出来。”
“你的亲生父母呢?”
“你猜是谁把我丢进铜锅的?”霍枭讥讽地一笑。
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没什幺太好的背景,季逢秋并不意外,他的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太多别的情绪,接着问道:“那教你识字的人呢?也在黑狼寨幺?”
霍枭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们相依为命多年,她一直疯疯癫癫的,某天忽然清醒了,说要去找她真正的儿子,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眼神难得添了几分落寞,在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擡头再饮尽碗中的酒,没等季逢秋再问,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她走后,我为了自保跟着一群拦路的土匪混,后来越做越大,一路摸爬滚打成立了黑狼寨,当了个山大王,专门劫过路商队的财物。”
“走上这条路,你后悔过幺?”
几碗热酒下肚,他的脸颊泛上了些绯红,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嗤笑一声:“后悔?这个世道,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我抢过钱,杀过人,甚至吃过人肉,为了活命,什幺肮脏龌龊的事情都干了。后悔是给有资格的人谈的,像我这样的人,哪有什幺资格?”
这些话说出口,霍枭觉得有几分痛快,他逐渐放松下来,两人沉默着又喝了几碗,松间雪的甘苦辛辣在口中翻腾了一遍又一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这个被流放的王爷,怎幺也比我这种刁民强吧?”借着酒意,他缓缓将身体凑近季逢秋,低声开口,“该轮到我问了,你,到底是不是个病秧子?”
季逢秋的神情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他伸出一点舌尖碰了碰酒液,没有直接回答:“我遗传了母妃的体弱多病,流放的途中因寒气入体而卧病多年,身体一直不太好。”
“那武功谁教你的?你对付我的样子可不像是寒气入体的样子。”
“一个疯男人,说了你也不认识,”季逢秋舔了舔唇笑起来,“那是我母妃入宫前的老相好,京城有名的侠盗,劫富济贫,身手了得,可惜……” 说到这里,季逢秋的声音顿了顿,也喝下了一碗。
“可惜什幺?”
再开口时,季逢秋的声音染上几分寒意,笑意也不达眼底了:“先皇为除我母族势力,迫使母妃含冤入狱,行刑日他来劫法场,未能救我母妃不说,还被断了一只手臂,攥着仅剩的半条命来晋州将我养大,用蛊虫压制我体内的寒气,再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我,最后殉情于我母妃的墓前——你说,这疯不疯?”
“哼……”霍枭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他仰头一碗又接着一碗,最后“啪”地把酒碗扣在桌案上,把头转向窗外皎洁的明月,带着些酒气的声音悠悠地传来,“两个被疯子养大的疯子,倒是算得上……上……”
“算得上相配?”季逢秋轻笑一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霍枭一时语塞,黝黑的眼珠定定地看了他的脸一会,随后大笑起来:“我,才不要一个男人当我的压寨夫人,特别是你这种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