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之日,帝林先带着紫筝回妖界,两人落在紫筝那许久以前托给阿玺打理的将军府,与其说是将军府⋯不如说是一间随便挂了个将军府匾额的小院子。
帝林整整紫筝的大衣细心叮嘱,「虽说北海城都四季不显,还是小心别着凉了。」
「好。」紫筝抓着他袖子,语气掩不住的担心,「你也别过度勉强自己,若真的不行再想别的办法便是。」
「放心,我心里有数。」帝林张开手。
紫筝踮脚抱住帝林,两人相拥许久才依依不舍分开,帝林最后轻轻吻了紫筝一口,「好了,走了。」
「好。」她目送帝林化为一道金光朝天飞去,看着那道光消失在天际才收回视线。
她席地坐在台阶上整整衣服,再开口时已不是那个担忧夫君安危的女子,「何事?」言语间掩不住淡淡咳嗽。
动作的短短瞬间阶下已站了一男一女皆是黑衣龙纹暗装,恭敬地单膝跪地,「拜见将军。」
「我如今也不是将军了。」紫筝说,「离开都城前我已将军符交还陛下。」
「陛下并未收回梵龙令,您依旧还是咱们的卫主。」女子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却对紫筝无比尊敬,「您回国大伙都十分高兴。」
「卫主,您还回来主持大局吗?」男子迫不期待问。
「⋯」紫筝看着两人,「我只是回来参加登基大典而已,典礼结束便会离开。」
「⋯」两人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殿下也十分盼望您回来。」男子说。
「晴川、晴溪,我不是已经将全部都托给你们了?」紫筝唤着曾是梵龙卫第二把交椅,如今是实质替补她空缺的正式卫主。「别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属下不敢。」晴川为大哥,赶紧回说,「只是殿下也交代了⋯」
「交代什么?」
兄妹互看一眼,晴溪说道,「说若您回国,问问您的打算⋯殿下口谕,若您有意,不管是梵龙卫还是青龙军都有您的位子。」
这是君臣之间最大的互信、也是朋友间最诚实的依赖,只是如今的她不堪重任,「你们也瞧见我的身子了,」站起来,「随便一个小兵都能把我咬死⋯算了,我要进宫,劳烦你们通报声。」
「是。」
川溪兄妹领着她往龙宫走,深知紫筝个性的两人也专挑隐密的路线进入宫殿,路上紫筝不忘问,「陛下龙体如何?」
「陛下龙体康健⋯只是常觉着疲累。」晴溪小声说,「不过确立登基大典日期与章程后倒像是返老还童般活力起来了。」
紫筝免不了笑出声,「被这个位子压了快五千年,终于可以甩手不干⋯开心了吧?」
「卫主是知陛下脾性的,」晴川说道,「听说已经在计划游历妖界诸国⋯微服出巡。」
「不带任何护卫?」
「据说是的。」
「你们接到殿下的命令了?」
「朋晶接到了,随时准备出发暗中护卫。」
「朋晶啊⋯」紫筝思考了会,「他专精武学,确实适合。」
「殿下也是这么说的。」晴溪接着话,「殿下还说,陛下的术法登峰造极,只是千年来少动武器,派个拳脚利索点的跟着便好。」
「嗯⋯」紫筝思考,问出她在意的点,「那此次新王登基⋯咱们的未来龙后有没有戏?」
晴川顿下脚步,忍不住叹气,「据说大臣们也费尽口舌,陛下早就亲口圣旨殿下的婚配自由了⋯可殿下就还没遇到有缘分的。」
「急什么?」紫筝不禁可怜起光棍龙晨,「缘分到就会有了,你们身家调查仔细着点不就好?」
「卫主您说得轻松,北海王族血脉一脉单传很是令人担心啊⋯」
「我说你们做甚跟着操心血脉了?」紫筝不解,虽然梵龙卫大伙跟龙晨情同手足,倒也很少干涉这些私事。
「⋯」兄妹一起哑口,总不能把真心话说出来啊!
以前他们都以为王爷的未来龙后人选定是紫筝将军,谁不知道王爷身边唯一的女性便只有紫筝将军?虽说公事上只谈事不谈情,整个青龙军与北海也未曾视将军为女性,可不少人都单方面认为陛下在培养未来能互相扶持共同治理政务的帝后⋯怎料横插入一个帝林神君,这不是在同情王爷被人横刀夺爱嘛!
完全不知这些八卦的紫筝只是非常坦然地带着询问的目光看他们,看得令人都狼狈起来,「毕、毕竟殿下接下来要孤身面对庞大的政务,若没个人能陪伴⋯实在太孤单了。」晴溪期期艾艾地回应,差点冒冷汗。
「殿下找媳妇你们操心个啥?」紫筝没好气,误会到天边,「好好辅佐他便是了,其他事情不要管。」
「⋯是。」
三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上殿,川溪兄妹朝她拱手便先行离去。
由着侍官引她走入曾经非常熟悉的御书房,一成不变的景色与摆饰。一走近围绕坐在桌前的两人刷地站起来,她自己跪下去,「臣牧紫筝,参见陛下、参见殿下。」声音清脆回荡。
龙晨看着紫筝消瘦的身影鼻头都红了,赶紧走过去拉住紫筝,「快起快起!自家人行什么礼!」
龙王也丢下折子跑过来,有些气愤,「神君是怎么照顾的!怎么还瘦了呢?」他拍拍紫筝的双肩捏双臂的肉。
紫筝湛出真诚的笑容,「…前阵子遇了点事,已经无碍。」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龙王差点老泪纵横。
龙晨往后瞧了眼,「帝林呢?」
紫筝跟着父子走到桌前坐下,「神君回天界请帖参加登基大典。」
「为什么特意跑回去要?」龙晨熟练地拿出茶叶开始起炉烧水泡茶,「与我说一声就好了不是?」
「得有个正经名份呀。」紫筝拢紧大衣,「贸然出席怕天界会有声浪。」
「卿此趟回来打算长住还是?」龙王问道。
紫筝微微笑朝龙王拱手,「臣如今无职在身,万不敢滞留,典礼过后便回人间了。」
父子互看一眼,龙晨发话,「妳来前也碰上梵龙卫了,我提的话怎么样?梵龙卫总令还是得要有个熟手主持大局,我即将登基怕是忙不过来。」
果然还是为着此事,紫筝心里叹气,表面很适时咳了一声朝龙晨伸手,「说再多不如殿下自己搭脉看来得强。」
龙晨狐疑地搭上她的手腕诊脉,一盏茶的时间脸色大变,「妳这不是根本没好全吗?!帝林那臭小子到底多惫懒!」
「与神君没关系,」紫筝将手收回大衣内,「殿下也知道的,我这破败身子⋯要好全怕是难如登天,如今能随时维持人身已是进步,重病难愈实在难以担当大任。」
「⋯」龙晨内心辛酸,「我早前就与他说过让妳留在妖界灵力浓厚的地方养病了⋯偏不听!」
「灵力再浓厚我现在的身子也无法全数纳入⋯余毒难解,光要抑制就费尽心血了。」紫筝无奈,「稍动灵力便是严重反噬,臣顶不起卫主的名。」
「可妳还是得要有个身份晨儿才能派梵龙卫护妳呀。」龙王加入帮腔,「距离大典也还有些日子,不如就试试?」
讲得好像在试酱菜一样⋯
「川溪兄妹虽然技艺超群行事稳重,但妳终究才是一手建立起梵龙卫的人,只有妳才最了解人材选用,现在正是用人时机。」龙晨把茶盏注满,「之前灭了一处一直没补不是吗?」
「⋯」紫筝捧着茶温手,想到那日随她对决魔尊而牺牲的同僚们。
「阿筝,还是帮着晨儿一阵子吧。」龙王鲜少唤她乳名,自从她拜师学艺有成之后更不曾如此称呼,「我老了,这北海还得靠你们守护,就当给善若尽点师门之谊。」
连师傅都给搬出来了,还能拒吗?「⋯我努力看看。」紫筝朝着茶吹气,「看看我还能办到哪吧。」
终于!父子互看对方眼中的欣喜,龙晨立刻起身去御书房宝格中抽出御旨放到紫筝面前,「收着。」
紫筝也懒得谢恩了,摊开来读越读眉头越挑高,「赐封号龙缘长公⋯主?喂喂,这怎么一回事?」封号错了吧?!哪有郡主变成长公主的?!「这不合规矩啊?」
「我就是规矩。」龙晨笑嘻嘻的说,「有这层身份饶想天界也不敢明着对妳下手了。」
「⋯」也许别人会感激涕零,她只觉得麻烦缠身,「⋯这不就让天界有理由对着咱们硬碰硬了?」
「硬着来怎么样?我可不觉得我会输!」龙晨不服气说,「放眼整个三界⋯谁像咱们一样不会自家人内斗砲口一致对外的?」
不就只是因为北海一脉单传想扶持也扶不出个花吗?没把吐槽说出口,紫筝喝着茶,「是是是⋯」
「既然这样说定了妳可不能悔了啊!」龙晨说,「这事就别和帝林说了,怕他难做人。」
紫筝嗯一声,「比起说我⋯」她看了龙王一眼,「昭拂帝女还有继续找你?」
话一出,龙晨喷茶咳嗽狼狈不已,「妳、妳是怎么知道的?!」
手一挥就把茶水扫回龙晨脸上的紫筝没好气,「你自个儿让阿窑找着我的,他那八卦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的正是梵龙卫六大高手之一。
「我可没叫他多嘴!」龙晨大怒,决定回头找人算帐去。
「也行,那我也跟你算算故意走漏我跟帝林在人间消息的帐。」她是病重可心眼不瞎,就这么刚好在登基大典前天界下凡来寻人?
龙晨心虚倒茶不敢回话看向龙王求救,龙王甩甩被喷湿的胡子,无比得意,「我就说你瞒不住她了!」
「爹你到底站哪边的!」
瞪着看戏的老爹与事不关己的老友,龙晨疲惫的抹脸,「十成十天帝的旨意,除了探我北海深浅外顺便掌握帝林的去处。」
「如何?」
「所以我才故意走漏一些。」若太铁桶反而暗箭难防,不如露点尾巴让人以为有机可乘,「昭拂帝女…也算是很努力在动脑筋了。」只是与在战场政治上打滚许久的他们相比,鸡腿比筷子吧?
「你故意引帝林回天吸引天界与帝女注意,趁空档把政权交替办稳不让外人有机会见缝插针。」紫筝放下茶盏,语气不愠不火道出龙晨的计划,即使自己也被算计进去。
还没摊出来说白的,还有顺便引紫筝回妖界,让这两父子有机会劝她回来接掌梵龙卫。不过也不用点明,她与龙晨相望,彼此都了然于心。
「北海还没落魄到让天界干政,只要我还活着的一天就不会。」龙晨也不辩解非常坦诚。
「好棋,但你漏一步。」紫筝说,「帝女倾慕帝林已久,她亦知我与帝林已结为夫妻…若让她得知我成为北海王族,恐怕会巴不得灭我口…」
「处理不好就是天界与北海的战事。」她冷静无比点出问题,「这一招虽然可以助你无痛轮替王权,可后头袭来的风雨变得更难以预测。」
「即使没有深渊驻守,青龙军仍不曾懈怠。」龙晨也看着她。
「…你在筹备待时机成熟进军天界。」话一出,御书房内从相见如欢的气氛转为肃杀。
所以他才属意阿筝必须回来,单靠晨儿可处理不了这么多阴谋诡谲,龙王只是闲闲喝口茶,「孩子们,把冲突维持在平衡与临界点,才是谋求两界和平之法。」
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龙王,紫筝脑子转一圈转通后勾起嘴角,「恐怖平衡。」
「爹,若有机会我是真心想让天界换个人当家的。」龙晨也不避讳,「井水不犯河水,但这些年来越来越过分。」
「晨儿,这片江山是你的,为父也不好说教…是成是败都得自己吞。」龙王说,「但青龙军不曾有败仗…」向来和蔼的眼神严厉,「现在不曾,以后也不会。」他亲自扶植的军队与人才,不允许失败。
「那是自然,」紫筝接过话替龙晨发话,「你若不得不拚搏,咱们一定会赢。」
一片严肃中龙晨先笑出来,「谢谢你们。」
这便是北海政权如此稳固的原因,因为他们有的不是猜忌与斗争,而是坦然相对与互助互持。
「不如妳先住进宫吧。」最后龙王说,「晨儿的府邸跟妳的府邸阿玺一直打理着,但不太安全。」
紫筝本想拒绝,想想如今的自己若遇上危险恐怕难以应付,「知道了。」
「将军们很是想妳,有空去军营走走。」道别前龙晨留话,他还忙着典礼要事,空不出手送人。
出了御书房川溪兄妹已候在外头,这次穿着侍官的衣服,「陛下旨意,属下奉旨为郡主随身侍官,这边请。」
「⋯我说你们,演起戏来倒颇有心得嘛。」忙了一整天紫筝十分疲倦,说起话来无力缓慢。
「卫主今日也乏了,」晴溪绕过来接住紫筝的手扶着她小声地说,「还是早些歇息吧。」回头用眼神意示晴川先回去准备。
晴溪扶着咳嗽逐渐加重的紫筝行走,最后甚至是架着人轻功微步只为快点抵达未来的长公主殿龙宁宫,等她们好不容易踏入殿内时已经有一排侍官守候。
先前过度动用仙法惹出的病还未好全,紫筝抓着沾染点点血迹的手帕,看一排熟悉的脸孔傻眼了,「你们⋯」
一排人神情激动单膝跪下,此时没有外人他们不用伪装,「拜见将军!」
⋯不知道是龙王还是龙晨的手笔,整个殿的侍官通通都是梵龙卫同僚,这保护还做得真足,「这⋯」话说不完一句,紫筝掩着嘴咳嗽,众人慌张的围过来。
「别瞎慌!」晴溪非常冷静,「阿窑去把药端来,凡竺随我扶着卫主回寝,其他人该干啥干啥去。」
话一说完所有人立刻散开有条不紊各自行事,唤做凡竺的女孩接过紫筝另一边手,两人架着已经站不太住的紫筝往里头走去。
服侍着紫筝坐上床,晴溪接过阿窑端来的药汤,「卫主先喝过药再休息吧,这里有咱们。」先行一步回来的晴川点起炭将室内烘暖,事先龙晨交代过紫筝身体状况的他们不敢懈怠。
确实到极限的紫筝乖乖将药喝光,凡竺快手快脚脱去她大衣与外衣,刚沾枕紫筝便晕睡不醒人事,但即使累极睡去仍不甚安稳咳嗽不断。
「⋯卫主的瘴毒是不是很难好了?」一直沉默的凡竺轻声问晴溪。
「⋯」晴溪放下帐纱领着所有人出来,「卫主一定会好的,」她坚定地说,「咱们好好执行任务守护好卫主,神君会治好她的。」
他们盼了这么久,终于能再次见到卫主,当初九荒一役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无数人心底后悔当时没能跟着一同出任务⋯不只赔上众多伙伴的性命,连他们最重要的紫筝将军都差点折进去,这一次不能再有任何差错。
夜深,紫筝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浑身冷汗。
她慌张的朝旁边看去,身旁的床位空荡荡,喘了会才稍微冷静,「⋯」
「卫主,您还好吗?」轮值守夜的人在外头轻声喊,紫筝认出是晴川的声音。
「⋯没事。」紫筝回话又躺回去,抱着枕头却睡意全消。
习惯听着帝林的心跳声入睡后,现在帝林不在身边内心堵得慌又有些害怕。想不到她都两千岁的成年人了,没有人陪着一起入睡还会做恶梦,梦到在地牢暗无天日数着水滴声过日子,疼痛仿佛还烙印在身上。
明明才分开第一天,她已经止不住的思念,只想时间快转到相见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