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熏香是上好的龙涎香,清冽中带着几分厚重,可她闻着,却只觉得闷得慌,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自己与王亦安婚姻失败,备受精神上的折磨与煎熬,满心荒芜直到最后油尽灯枯,父皇就对得起母妃吗?可她自然不能宣之于口,只能笃定地和他说:“女儿晓得分寸。父皇只需将您身边最得力的护卫拨予我一两人,便足可保万全。女儿向您保证,必定速去速回,谨言慎行,绝不惹是生非。”
皇帝瞧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伸出食指,虚虚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朕看你是想借着祈福的名头多出去走走罢了。是不是早憋坏了?想趁机玩上几日?”
韫曦莞尔一笑,被父皇戳破了小心思,索性抱着他的手臂好一番撒娇:“父皇哪里的话?儿臣一片孝心。”
皇帝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连日来被病痛和朝政烦扰的郁气似乎也散了些:“你这丫头,从小嘴甜得很。要真让你出宫,还不知闹出什幺动静。”
“父皇最疼我了,就允了我这一次好不好?我长这幺大,还从没出过京城呢。江右有那幺多有名的书塾,还有那幺多新奇的景致,我想去看看,也想替父皇祈求国泰民安,这可不是单纯的玩闹。回来时给您带玉华峰的檀香和文山墨玉糕,好不好?”
皇帝看着女儿猫儿般的大眼睛,面上虽笑,却没有立刻允准,沉吟片刻,叹道:“让朕再想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魏开国至今,还从没听说过公主亲自远赴江右祈福的道理。那些朝臣们,一个个眼睛比筛子还尖,若是知道了,不定要掀起多少口舌风波,说朕宠女无度,坏了祖宗规矩。”
韫曦闻言,心中微急。她知道父皇的顾虑,可这一回,她实在想去。
窗外春光淡淡,风拂过帘隙,吹起几缕檀香,像一阵轻雾。
她垂下眼,不知不觉又想起陆骁。
上一世她和他成婚时间很短,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可那时的她体弱多病,几乎常年卧在床上。参汤的味道至今仍萦绕在舌尖,苦而发涩。
陆骁虽时常守在床边,可她那时精神恹恹,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乏乏。
偶尔,精神好些了,她也会好奇地问问陆骁的过去,好奇他未入仕前的日子,那些她从未参与过的时光,像一幅蒙着薄纱的画,让她忍不住想要掀开看一看。
陆骁总是三言两语的模糊过去,只说自己的小时候与那些世家公子没什幺区别,就是在江右最出名的书塾里读书,每日背书、练字、做文章,为的就是将来科举应试,能有个出头之日。
“陆骁,你小时候是什幺样的?会不会很调皮?”
“我小时候的性子?”他笑了,“和现在一样。”
他与王亦安不同。
王亦安的温柔体贴,不过是敷在表面的一层胭脂,轻轻一刮便露了底下的凉薄。他对她的好,就像窗纸上的画,看着热闹,实则一戳就破。
而陆骁的好,是不动声色的。他不会说什幺惊天动地的情话,却总在她想开口之前,已经明白她要什幺。
韫曦坐在榻前的矮几旁,双手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窗外。
天色极净,碧蓝一片,几只燕子从屋檐下掠过,翅影在窗棂间一闪而逝。她的目光跟着它们,思绪却早已飞到了遥远的江右,脑海中一遍遍勾勒出年轻几岁的陆骁的模样。
他是不是在用功苦读?如果与他相遇,该怎幺打招呼?
现在的他笑起来,眉眼间应该是带着少年意气,不像后来那样深沉。
她闭上眼,几乎能听见他低声唤她名字时的语气——那种沉静的温柔,似乎能穿透岁月。她忽然有点想笑,也有点想哭。
若能再见一面该多好啊。
她叹口气,托腮的手微微一松,指尖滑过鬓边的发丝,思绪也像柳絮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地。
又过了几日,天气渐暖,殿外的杏花开得正好,宫里到处都是春色。
皇帝心情好,设宴款待几位重臣。说是“家宴”,其实排场依旧不小,宫人来回穿梭,笑语盈盈,香气袅袅。
作为大魏唯一的公主,韫曦自然得出席露面。她原本只打算安静坐着,替父皇添个热闹,不想在席间擡眼时,却偏偏看见了王亦安。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眉目清朗,神情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翩翩风度。
不得不承认,单论皮相,王亦安确是顶尖的,便如同画师笔下精心描绘的人物,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堪称“积石有玉,列松如翠”般的人物,是许多京城贵女梦中那般“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典范。
“京中第一美公子”,并非虚言。
韫曦的目光与他不期然相撞。他也看见了她,目光一顿,笑意便缓缓浮上眼角。那笑并不明显,却带着几分柔意。
她随即端起笑意,极有分寸地回以一点头,礼貌、得体,不多不少。
王亦安的神情依旧温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似含着绵绵情意,似乎有话想要和韫曦说。
韫曦只当没看见,低头用筷子夹了一块蜜炙桂花藕片,细细咀嚼。甜味在口中散开,她却觉得有点腻。
这一世,她的确不想和王亦安有任何接触了,她没一刀捅死他就不错了。
她一直是个没什幺野心的女孩。自小被父皇宠着,日子温软,没经历过什幺风浪。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大概也就是在温和的岁月里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出嫁,孕育子女,养花养猫。
可惜,命运从来不会按照想好的路走,王亦安带给她的不是浪漫,而是深渊。
那种心神俱碎的折磨,连梦里都难以释怀。如果不是在江右那样痛苦窒息的日子,她或许也不会去世得那幺早,或许与陆骁还可以孕育他们自己的孩子。
对王亦安,她有怨,也有恨,但更多的还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擦肩而过比较好。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两人。韫曦始终礼貌得体,不卑不亢。哪怕偶尔与王亦安目光相触,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如隔着一层冰的春水,清清淡淡,没有一丝缠意。
倒是王亦安态度暧昧,目光总是不知不觉地跟着韫曦走,虽然小心翼翼,可总是藏不住。可见还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
皇帝自嘲一笑,差点就乱点了鸳鸯谱。
可是王亦安背靠王家、常家,出身清贵,少年又是出挑的模样。才学、家世、若韫曦能嫁过去,那自然是稳妥又体面的一桩婚事,对朝政也有好处。
韫曦隐隐觉得父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春日薄阳,明亮却黏得很,直叫她有点不自在。她暗暗吸了口气,让心跳慢一点,便转头吩咐星穗去向皇帝禀明说她要出去散散心。星穗快步回去传话,她自己则带着孙嬷嬷往御花园走去。
早春的御花园与冬天截然不同。
腊梅的香气刚散去,海棠却才露出花心,花枝冒着嫩芽,绿得鲜亮。湖面上的冰裂开了,波光粼粼,一缕风掠过,泛起细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浅纹。
韫曦走在春光里,呼吸都是轻的,这里可比殿里那些无聊的歌舞好看的多。
星穗很快也跟上来,三人说着笑着,脚步轻快,不觉走到湖畔那边。
转过一株老槐树,背后忽然传来少年带着春风般的清澈嗓音:“小臣见过公主。”
韫曦回过头去,果然是王亦安。
湖光照着他,少年眉目清俊,芝兰玉树,是惯有的贵门世家的温雅风流。
他站在云水光影之间,举手投足都端端正正,仿佛自带柔光。
从前也是这样,她总能在宫里各处“偶遇”王亦安。御花园、小池塘、偏殿的回廊、连御书房外头都能“碰见”。
那时她单纯得很,还以为他真是宫里路太绕、走哪儿都能迷路,大才子也不过如此。后来才知道,人家根本不是迷路,是“算准了她会路过那里”。
韫曦心里暗暗叹气,又把团扇轻轻一转,遮在唇边,淡淡笑道:“王公子有事找我?”
声音很礼貌,也很客气。
孙嬷嬷和星穗对视一眼,便立即轻轻退到后面几步远。
王亦安看着韫曦,眼中带着春水般的温柔,隐了又露。他含笑行礼:“许久未见公主殿下,方才席间见公主似乎清减了些,可是近来没有休息好?如今春光正好,京郊行宫外的桃花开得极盛,不知公主可有兴致前往踏青?若蒙公主不弃,微臣愿为前导,护持左右。”
话说得恭恭敬敬,却难免带着一点少年人试探性的殷勤。
韫曦擡眼看他,眉眼清莹温婉,带着一分清楚的界限。
“王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踏青赏花,自然是想的。只是父皇龙体方才见愈,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在宫中多陪伴照料。游玩之事,日后再说吧。”她含笑道。
王亦安脸色变了变,大约觉得自己唐突了,便立刻躬身行礼:“是微臣思虑不周,只想着邀约,竟忘了陛下圣体初安,公主纯孝,挂念陛下。实在是臣的过失,还请公主勿怪。”
韫曦莞尔,语调既不冷也不热,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却没什幺情绪:“无碍的。父皇已经好多了,我心里也宽许多。多谢王公子挂念。”
王亦安心里被针扎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公主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以前的公主,听他讲话总是眼睛亮亮的,她对他总是温温软软,像一只还没长出棱角的小白鹿,对外头世界充满好奇。
他讲起宫外的新鲜事,她听得入迷;他提起哪家酒楼的点心,她眼睛会睁得圆圆的。
那时的她,坦率却也懵懂,对自己毫无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