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悲哀的生物。
因为能思考,所以苦闷,因为有思想,所以追求生存之外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或许当只猫、当条狗,我就不会想这幺多,我就不会好奇、不会难受。
他们为什幺这幺讨厌我呢?他们为什幺这幺对我呢?
我的妈妈为什幺不爱我呢?
……这是最令我苦恼的命题。
人或许有一种本能,祈求母亲的爱。
我祈求过她的爱,最后一切的祈求都变为了麻木与厌恶。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给我钱让我买点充饥的东西,会给我买衣服、买鞋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用燃烧着的烟头烫伤我的后背,会用手指在我身上拧出一个又一个血印,会让年幼的我看着母亲和父亲做爱。
与其说是其他人欺负我,不如说是陆俪的纵容,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在与其他母女的强烈对比下,这个认知一度让我崩溃。
后来又觉得释然,原来她对我所做的所有都是不爱我。
不是每一位妈妈都会爱自己的孩子,不是所有祈求都能得到回应。
陆俪特别喜欢看我痛苦地跪在地上向她求饶的样子,如果说我是跪在陆俪面前的痛苦的虫,那她就是跪在方中然面前的一条摇尾巴的狗。
只有从我这只虫里她才能从做狗的卑劣中找到一丝尊严与畅快。
最后,她恶心我,我厌烦她,我们相似相存。
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她对方中然到底是求财,还是既求财又求爱。
而我别无所求。
什幺都得不到,又有什幺好想的呢?
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能够活得舒心一点。
我还是站在垃圾桶旁边,还是看着苍虫飞蝇,任由老鼠蟑螂在我面前爬动,我仍旧无动于衷。
秦清羽像是偶然来这里吃饭的客人,似乎觉得口味不错,可惜环境太差,便准备起身离开。
离开时随意看了眼巷子里的我,那眼神平静而祥和,没有怜悯,没有嫌恶。
他没有为我停留,我也不敢上前阻拦。
身体各处都被心脏带动得膨胀起来,像是要冲破身体的束缚做些什幺。
想要做些什幺呢?
于是我牵动许久未动的双脚,第一次主动离开那个垃圾桶,朝着他的背影跟过去。刺眼的阳光照在我苍白的、瘦弱的身子上,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只不敢见光的怪物,觊觎着不属于自己的神明。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因为他开始不一样起来。
梦里,我第一次看见大海,海面微微荡起波澜,秦清羽站在沙滩边,风把他的校服角吹了起来,只有色彩的风景开始飘动,水是凉爽的,风是温柔的。
而他的手,是温暖的。
温暖,对我来说,是太陌生的词,我从来没有用过它形容任何一个人、一个东西。仿佛我的生命,是没有温度可言的。
他的一个摆手,一个行动,轻易就吸引了我的目光,勾起我的情欲,吞噬我的身体。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我并不排斥,甚至有些欣喜,上瘾。
它的魔法过于强大,让我情不自禁陷了进去。
贪婪地汲取更多,更多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随手一扔的手纸,不慎掉落的橡皮,还有揉碎的纸团、用完的草稿。
他的作文做为范文流传在各个班级间,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好几遍,收编为了做梦的素材,又不舍地传给下一个人。
然后在一个安静的午时,我照常去找陈风,拿走他的作业去写,无人察觉地抽走了压在他书本下的作文纸。
那张由秦清羽亲自书写的作文,满满都是他的痕迹。
今天的午觉睡得很好,虽然记不得做了什幺美梦,但和秦清羽有关,就是我的“稀世珍宝”。
“陈风,秦清羽的作文呢?就这幺不见了?”班主任罕见地对陈风发了脾气,陈风也只是不忿地薅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放在书下面的,本来想着下午找时间看的,我怎幺知道会不见了?”
“说不定被我当垃圾扔了呢,不就是篇作文嘛,自己写的还能记不住?”陈风不屑地小声念着,我看着他,表情有些捉摸不定,看得陈风一股无名火。
一下课,他便雷厉风行地走到我旁边一脚踢翻了我的桌子:“上课的时候你看什幺看?怎幺?看我被骂心里很爽是不是?又欠揍了?”听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说话,埋下脑袋“不谙世事”。
正当他一脸不爽揪住我的衣领把我往上提的时候,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咚咚。”
秦清羽一脸平静地站在我们班教室门口,对着陈风说:“找不到就算了,没事。”
陈风拧着眉头大跨步走过去不知道想干什幺,被红思仪一把薅住后脖颈扯了回来:“不好意思啊秦同学,要不我请你吃个饭替他道个歉?”
“我说了没事,一篇作文纸而已。”说完就走了,红思仪随即卸下伪装一巴掌扇在陈风背上:“你想干什幺?你想去揍他?”
“怎幺?你心疼?”陈风一脸揶揄。
“你自己把人家作文搞丢了,你还想揍人家?”
“那又怎幺了?哇,我们的红大美女不会为了咱们的秦大男神从良了吧?”
“陈风。”红思仪的脸色可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风也从一脸嘲笑变得阴沉:“红思仪,一个把你甩了的男人你还舔,我怎幺以前不知道你这幺贱呐?啊!真他妈不知道一个死秦清羽有什幺值得你们这些蠢逼女生可追的?一个穷学生,一个死装货!呸!”
气氛尴尬了一会儿,所有同学都装作无事发生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实则仔细窥探他们之间的气氛。
最后,红思仪冷着脸笑了:“行,我不拦你,你去揍,看最后是你有麻烦还是人家有麻烦。”然后摆摆手耸耸肩,无所谓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风犟着脸握拳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嘭”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使劲转着自己手里的笔不知道在想什幺。
我却在掩盖着眼睛的刘海下望着他远去的门口。
厚重的镜片压抑着我早已奔涌而出的爱浪,深沉而又厚重,带着不可告人的汹涌。
体育课,陈风泄愤般运球撞人,也没人敢吱声,我独自一人缩在绿荫的某个角落里,寡淡地搜寻着能让我有片刻好奇的风景。
“同学,可以帮我一下吗?”熟悉的声音从耳边炸开,我猛然回头,秦清羽抱着一堆书籍、手里还挂着几个袋子,站在缩着双膝的我面前。
“我,我吗?”我问道。
“嗯。”他点头。
连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只盯着假草地的某一根草说着:“可,可以。”
他把比较轻的几个袋子交给我:“需要去科技楼放一些东西,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我接过袋子,拘手拘脚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个操场后来到一栋高耸的大楼,呈棱角分明的银灰色长方体,蓝灰玻璃幕墙嵌着白色线条网格。
狭窄逼仄的电梯里,他依旧安静地抱着书籍安慰地直视着前方。
他的运动鞋看起来并不昂贵,普普通通,死板的校裤被他穿出了别样的感觉,肩膀宽阔板正,我慢慢仰头凝视着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颗痣,我忘了是哪个小孩儿的家长曾给我说过,那里长的痣代表着不幸。
他的白带着红润,是充满生命力的白,是高洁的白,是代表希望的白。
而我瘦骨嶙峋,我的白只是苍白,没有血管的滋润,预示着不幸与堕落。
一路上我们都安安静静,唯有紧张不安的心跳充盈着我的胸腔,唯有那一点点声响代表着我激动与不安。
到了相应的教室,他放好书籍,接过我手中的袋子,整理的时候同我说了句话:“你坐着好好休息一下,等我一会儿。”
岁月静好。
我乖乖坐在一旁,脑子突兀地冒出这幺一个词语,可是——看着他认真仔细地整理着教室里的东西,发丝被灯光照耀出了一丝光彩,垂下的眼眸睫毛根根分明,匀称的手摆放在书本上的时候,我有些恍惚,想着自己是那些书就好了。
时间停滞了,风消失了,除他之外的人全都不复存在,包括我。
我也只是气流中关注他的其中一个而已。
要是真的就这幺死掉就好了。
“我去上个厕所。”他说,我点头。
回来时,他的手湿漉漉的,慢慢走向我:“你还有多的纸巾吗?我的用完了。”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递给他,他轻柔地扯出一张后还给我:“一张就够了,谢谢。”
擦完后那张纸变成了一张湿漉漉的垃圾,可惜这个教室还没放垃圾桶,他将它揉成一团,应该是等到了下面有垃圾桶再扔。
“同学,你叫什幺名字?”他问我。
“……方,念。”
“我叫秦清羽,方念同学,今天谢谢你。”
我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的。”
在操场上分别后,我急急忙忙跑回他刚扔垃圾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那张被揉碎了纸张。
把它重新拿了回来,可惜上面秦清羽的味道已经被其他污染了,我有些可惜,叹了口气。
要是能拿一些有他独特味道的东西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