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商人

48.商人

蒙第达尔上城区。宽阔的宅邸内，窗明几净，绿意掩映。

灰袍侍女抱着厚重的卷轴步入书房。屋里刚被收整过，转眼又堆满了杂物——信函，书卷，以及各式各样的异国手信。宅邸的主人站在书桌前，袍角还沾着薄尘，此时却挽起了袖口，专注地摆弄着一个造型精巧的双层铜壶。

“大人，您何必亲自动手？”

“难得清静片刻，巴特勒又不在，我便想试试。”棕发男人笑了笑，“都说这煮茶的工序极为讲究，水温，时间，乃至倾倒的角度……”

他话音未落，壶嘴倾泻出的深红茶汤已然溅湿了桌布一角，满溢的杯口升起一股浓涩的香气。

侍女静立不语。男人端起杯盏轻抿了一口，不由蹙起了眉心。

“看来有些事，确实交给擅长的人更好。”他将杯子推向一边，“收拾了吧。”

侍女利落地撤换了桌布，随即在桌面上铺开卷轴。大幅的羊皮地图上，山河疆界勾勒精细，不同颜色的丝线纵横交错，串联起各色图钉与小巧的徽记。

男人的目光投向地图中央，他们如今的立足之处。

莱弗利亚，蒙第达尔。

“大人。”侍女汇报道，“祭礼骚乱的源头仍未查明，引发混乱的刺客依旧在逃，凯鲁斯殿下已借机在陛下寝宫安插了不少人手。”

“不是查不到，是有人不愿深究。”男人向前踱了半步，“米夏呢？”

“小殿下平安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频频闹着要出宫透气。”

“就依他吧，还是按老规矩安排，确保万无一失即可。”棕发男人苦笑，“这幺久没去见他，那孩子心里怕是早怨上我了。年初还答应带他去港口看新船下水……这下承诺又要延期。”

他的手指向北移动，越过边境的粗线，落在一只被红色丝线缠绕的金号角上。

阿瑞利亚，坎弗提领。

“那个摄政王的动作挺快。”他摸了摸下巴，“坎弗提亲王急着把孙女嫁过去，结果倒也不难想象。拉什纳的人，和阿瑞利亚那边……”

“已经碰头了。”侍女答道。

男人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小匣中取出一枚银徽，放在了与坎弗提领相邻的莱弗利亚边境线上。

“把这消息透露给凯鲁斯。”他微微一笑，“他刚刚得了代传御旨的权限，正愁无处施展。我们就帮他找个合适的靶子，让他去元老院的各位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您是指，拉什纳殿下与东方军队接洽借道之事？”

“东方大军压境，谁又说得准他们是想借道，还是另有所图？”男人擡眸，看向下属，“瑞纳耳关口上下，所有能为我们发声的舌头都要动起来。”

“但负责那片边境防务的，是席里娅公主的亲信。她若出面澄清……”

“席里娅正为她那支宝贝佣兵团在伊斯第尔的意外损失焦头烂额，暂时还分不出神来。”男人表情平淡，“趁这段时间，把声势造足。必要时，新制的那批助兴剂也该用上，挑几位关键人物送去。”

“是。”

男人的指尖继续西移，掠过狭长的海域和广袤的平原，停在一片标注着大量冲突记号的区域。

乌拉斯，奥尔德蒙。

“可惜，我们跟荒漠之王的交易，算是血本无归。”男人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他的王后，还没找着吗？”

“各方都在加紧搜寻，包括我们的人。”侍女回答，“那位圣女自脱身后便踪迹全无，或许她并非我们原先想象的隐于幕后。”

“她只在王座上待了三天，”男人手指虚划，“但这三天，足够她把整个乌拉斯的局势彻底搅乱。现在西尔西提斯的矿民和北边那帮海盗正忙着宣告独立，乌索里斯港名义上仍受管辖，可真要打起来，只会作壁上观。”

他顿了顿，将一枚蓝色徽记，从坎弗提领向西推至乌拉斯东部边境。

“这些动向，不妨先漏一部分给阿瑞利亚人。若他们直接从巴伊拿攻入阿格里科，荒漠之王相当于腹背受敌。我们的老主顾要是再不做出点回应，乌拉斯必将回归一盘散沙。”

最后，男人的视线落在三国之间的一个小点上。

知识之都，亚坎德。

“我们送进学城的人，近来收获如何？”

“最近一批入选者，已有半数都拿到了铜令牌，也有两人拿到了银令牌，但高塔顶层只对持有金令牌的学者开放，我们的人……暂且无法触及。”

男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罢了。时机未到。让现有的人手逐步撤回吧，学堂和修道院一直抱怨缺人，商会里也需要新鲜血液。他们该把学到的东西，用在更合适的地方了。”

***

艾拉在弥漫着草药清香的小屋里难得睡了个好觉。简单洗漱过后，柯迪娜便带她出门。

沿着碎石小路一直前行，拐过两条窄巷，那个被底层民众交口称赞的商会很快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铺面本身并不起眼，门楣上的标识除了莱弗利亚商会通用的金币纹样外，仅在两侧绘制了缠绕着的草叶根茎，下方则用通用语书写着“荆棘商会”四字。

略显陈旧的木门被推开后，内部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衣着朴素的人们穿梭其间，或是抱着账本与人协商，或是在柜台后低头记录。靠墙的木架上堆放着各类货品，散发出浓郁的药材气息。

其中最为醒目的，当数大厅中央那座半人高的白石祭坛。石台打理得纤尘不染，上面供奉着一位老者的雕像。他双目微垂，面容慈祥，一手握着展开的书卷，另一只手里，拎着一盏盛有蜡烛的提灯。

“愿智识之光指引你，柯迪娜。”一个穿着素雅长裙的女人迎了上来，“这位是……？”

“一位新朋友，珐黛小姐，暂时需要一些帮助。”柯迪娜介绍道，“珐黛，这位是托莉娅，负责这里的日常接待。”

“欢迎来到荆棘商会，珐黛小姐。”托莉娅向她友好地点点头，取出一本厚厚的簿子和一支羽毛笔，“按照惯例，请在这里做个登记，方便我们为您提供合适的引导。”

这段开场让她立刻想起了冒险公会。看来，这里的规矩也同样不少。

艾拉不得不提起笔来，顺着簿子上的栏目一个个填下去。看到她在专长下方认认真真写下的一长串，制药、格斗、伤口处理，甚至礼仪和舞蹈，托莉娅不禁莞尔一笑。

“其实不用写这幺多。您只需填上来访事由，最后按个指印就好。”

艾拉的耳尖微微发红。早知如此，她就不会硬着头皮把所有本事都列出来了。

“这样就可以了。”托莉娅合上登记簿，视线投向大厅中央，“您似乎对智识之神的祭坛很感兴趣？”

艾拉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注视着那座雕像。

“它……和我以前见过的祭坛不太一样。”

记忆中，无论是生命女神的庄严神像，还是乌拉斯部族的粗犷图腾，都带着一种不容接近的威仪。它们总是被精心供奉在殿堂深处，从不会出现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商会大厅。

“很多初来的朋友都这幺说。”托莉娅望着祭坛，语气充满敬意，“我们的会长是智识之神的虔诚信徒。他常常教导我们，知识是最大的财富。所以，他开设免费学堂，资助穷苦学者，也为我们这些底层人提供工作。”

“听起来，这位会长既充满善心，又富有睿智。”艾拉若有所思道，“他一定是位家底丰厚的慈善家吧？”

尽管在蒙第达尔停留得不久，她已经切身体会到了这座城市对金钱的狂热追逐。这位商会会长将分享与救助置于利益之上的理念，反倒显得不太真实。

“会长从不以慈善家自居。”托莉娅微笑着摇了摇头，“他首先是个商人，一个相信善行终会带来回报的商人。”

这番说辞让艾拉感到些许困惑——将慈善视为投资，期望神祇给予回报，这究竟是真诚的信仰，还是一场精明的算计呢？

艾拉的目光落回那尊神像上，心中异样逐渐加深。

在穆德安灌输给她的认知里，智识之神与轮回之神，均属于冥神的不同侧面。

就像在莱弗利亚被尊为商业与丰饶守护神的大地女神，在阿瑞利亚也被认为是生命女神的一个化身一样，这些神祇的面目在跨越了文化的边界后，总会被赋予截然不同的解读。

正当她还在四处打量的时候，货柜旁传来了柯迪娜陡然拔高的声音。

“东面隘口被封锁了？什幺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没好气地说，“二皇子的人私下跟阿瑞利亚军方碰头，不知怎幺传到大皇子耳朵里，那位殿下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吗？自然是大发雷霆，认定这是通敌叛国！现在关键隘口全由重兵看守，商队堵得动弹不得，光额外打点的费用就翻了几番！”

旁边正在核对货单的女人也擡起头，愁容满面地插话：“帕里奇说的没错。陆路走不通，海路也没好到哪里去。所有前往东方的商船都要接受军队检查，目录对不上的就直接扣留。很多航线都要停了，这生意还怎幺做？”

柯迪娜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会长大人之前安排的那几条备用路线呢？”

“现在看下来，怕是备用路线也悬。”男人摇头叹气，“听说东方人的兵马就搁在边境线上，这时候谁敢冒险？只盼着会长大人和管事先生尽快回来，帮我们拿个主意了。”

听到他们的对话，艾拉胸中猛地一沉。

航线停运，隘口封锁……阿瑞利亚军队在边境的动作，是否与她的失踪有关？是为了向乌拉斯施压，还是……亚德里安殿下在寻找她？

“真没想到局势的变化来得如此之快……看来短时间内，想去阿瑞利亚怕是难如登天了。”柯迪娜同情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安慰道，“珐黛，既然暂时走不了，你总得有个地方安顿下来，攒些钱，等风声过去。”

艾拉低头紧攥着手指，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时，一个穿佣兵皮甲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粗糙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嘿，柯迪娜，这位新朋友看着挺面熟啊？”他咧嘴一笑，不等回答就自己接话，“别想瞒我，这不就是金蝎角斗场那个放倒了‘巨拳’格尔默的小姑娘吗？现在这形势，护送和押运的价钱翻倍地涨！尤其需要点特殊手段避开麻烦的差事……怎幺样，有兴趣来运输队试试吗？”

“不……我……”艾拉紧张地退了几步。柯迪娜闻言立刻皱起眉头，像护着小鸡一样站到她身前：“汉克，少在这出馊主意。珐黛是我重要的客人，她不是来给你当雇佣兵，去跟那帮盗贼和边境巡逻队玩命的！”

“就是，”柜台后的女人也叉着腰帮腔，“世道本来就不太平，这下边境说不定真要打起来了呢！”

“他们打起来，我们这些人才有油水赚嘛……”被几双眼睛围着瞪视了一圈，汉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艾拉不由有些动摇。一番犹疑之后，她拽了拽身前少女的衣角：“柯迪娜小姐，没关系的。我……我可以试试。我跑得很快，也多少会一点……”

“瞎说什幺呢！”柯迪娜按住她的胳膊，“赚钱的路子又不止一条，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光能打有什幺用？”

不等艾拉再开口，柯迪娜直接拉着她走向了柜台，将一沓账簿塞到她手中，“莎提亚，帕里奇，珐黛暂时留在商会帮忙，麻烦你们带她熟悉一下配货流程。晚点我带她去集市买些东西，也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差事。”

艾拉下意识抱紧怀中的账簿，朝柜台后的男女拘谨地点了点头。

“至于回家的事……”柯迪娜看向大厅中央的那尊神像，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等会长大人回来，总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