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站在讲台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开,露出一小片肌肤。他手中拿着触控笔,正指着背后投影幕上的复杂图表,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沉稳又富有磁性,引得台下学生专注聆听。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台下,像是在与所有学生互动,但只有晓月感觉到,那视线每次都会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接触,短暂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又带着只有她能懂的、心照不宣的温度。他没有笑,脸上是作为教授的专业与严肃,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她这个方向时,总会柔和那么一瞬间。
站在一群同学中,晓月仰头看着聚光灯下的父亲。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会对她过度担心的爸爸,而是一个闪闪发亮、属于所有人的学者。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种莫名的骄傲。讲课结束时,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李宸微微鞠躬,视线再次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晓月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只为她而展现的微笑。
爸爸的助理走过去跟爸爸交谈,晓月的心有点揪痛,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时学长走了过来。
那阵揪痛来得又快又急,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心口上。讲台下的李宸正在和一位身着套装、看起来干练的助理低声交谈着什么,助理递上一份文件,他专注地翻阅着,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英挺,却也格外的疏远。那种疏远感,是属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工作场合的父亲。
就在晓月被这股陌生的酸涩感包裹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同学,妳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晓月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篮球队背心的高个子男生正关切地看着她。是校队的学长,经常在学校宣传海报上看到他的脸。他的笑容很阳光,像此刻窗外的天气,正好与她心里那片小小的阴霾形成对比。
「刚刚李教授的课真的很精彩,不过看妳好像从一开始就站着没动,是身体不舒服吗?」学长又问了一句,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视线方向那个复杂的世界。
「叶凡!你这小子,在把妹啊。」一个小太妹走过来靠着叶凡,动作像是兄弟一样。
被叫做叶凡的学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脸瞬间涨得通红。
「乱讲什么!我跟学妹认真的好吗!」他转头对那个染着亚麻色头发、吊儿郎当的女生吼道,举手就想给她一个爆栗。
那个被称作小太妹的女生轻巧地一闪,笑嘻嘻地躲开,然后才转过头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晓月。她的眼神很直接,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战意味。
「喂,新面孔啊,叫什么名字?」她完全不理会一旁快要气炸的叶凡,径直走到晓月面前,下巴微微扬起,「我没看错的话,刚刚妳一直盯着台上的李教授看吧?眼光不错嘛,可惜啊,那位可不是我们能碰的。」
她的语气轻佻,话里话外都像是在划定地盘,宣示着某种所有权,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紧绷起来。
「什么意思?」晓月问着。小太妹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跟晓月说八卦。
那小太妹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完全没把晓月那句带着疑问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像是找到了分享秘密的对象。
「我叫林薇,你叫我薇薇就好。」她轻快地报上名字,随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着,「妳是转学生吧?难怪不知道。我跟妳说,我们学校的女公关社,早就把李宸教授列为『只可远观』的终极目标了。」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仿佛她知道这些内幕是件多了不起的事情。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机会好吗?不管是送礼、写情书,还是故意制造偶遇,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冷漠得像块冰。据说他背景很深,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暧昧,「听说他只喜欢成熟的大人,对我们这种小女生根本没兴趣。妳刚刚那种眼神,我见多了,别白费力气啦。」
一旁的叶凡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插嘴:「林薇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教授不是那种人!」林薇却只是白了他一眼,完全当他空气。
「那就好。」晓月松了口气。
听到晓月这句没头没脑的回答,林薇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愣了一下,随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就说吧,妳这反应!」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晓月,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挤出了泪花,「妳刚刚那表情,根本就是被说中了!什么『那就好』,明明就是心里偷笑吧?」
她这副样子,完全没了刚刚那股小太妹的锐气,反而像个发现了同好、准备一起交流追星心得的国中女生。
叶凡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语表情。他上前一步,半挡在晓月面前,试图终结这场让人尴尬的对话。
「林薇,你差不多行了!别吓到新同学。」他转过头,语气放柔了些,有些抱歉地对晓月说,「妳别理她,她就是嘴巴坏,其实没恶意。」
林薇却完全不受影响,她绕过叶凡,又凑到晓月面前,好奇地问:「喂,妳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帅?老实说!」
「嗯⋯⋯确实很帅。」晓月没有否认的点了点头。
晓月轻轻的点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林薇那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看吧!我就知道!」林薇兴奋地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刚刚那点敌意早已烟消云散,「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我告诉妳,喜欢他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市中心,但从来没人成功过。他就像是挂在天边的月亮,只能看看而已。」
她说得慷慨激昂,一边说还一边打量着晓月,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不过说真的,妳胆子也够大的,敢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就不怕被他的冰冻气场冻到吗?」
「你少说两句会怎样?」叶凡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林薇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脸上的表情都快扭曲成一团。他看向晓月,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奈。
「对不起,她就是这样,妳不用放在心上。」他说完,又瞪了林薇一眼,像是在警告她安分点。
「没关系。」晓月摇了摇头:「我下节课要开始了,呃⋯⋯叶凡,林薇,再见。」
晓月轻轻摇头,话语里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没有给对方再深入交谈的机会。转身离开的动作流畅而决绝。
「啊,等等……」叶凡话还没说完,只能目送着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能叫住她。他看着晓月的身影混入走廊上的人潮中,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悻悻地收回视线。
一旁的林薇抱着双臂,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
「啧啧,叶凡,你这次是踢到铁板了喔。」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叶凡的肩膀,语气带着看好戏的揶揄,「看到没?人家根本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这类的女生我见多了,心高气傲,目标明确,看准了猎物,才不在乎我们这些小喽喽。」
叶凡皱着眉,没好气地挥开她的手。
「妳想太多了,她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学妹。」他嘴上这么说,但看着晓月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却难掩一丝复杂的情绪。
「普通?」林薇嗤笑一声,「普通的女生敢那样直视李宸?行了,你继续当你的纯情男吧,我要去看我的猎物了。」说完,她便一甩头发,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讲台上的李宸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讲课的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口头禅和肢体动作,黑板上写满了整齐的板书,每一个符号都清晰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清晰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变数在极限趋近于无限大的时候,它的行为模式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教室。那道视线没有焦点,却让每一个被他扫过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当视线轻轻掠过晓月的位置时,似乎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她只是上百名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但他很快就转过身去,继续在黑板上书写,留给所有学生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到没有人会觉得刚才那停留了零点几秒的视线是刻意为之。
晓月累的趴在桌上睡着,这时叶凡拿出外套让她趴的时候不会撞到头。
就在晓月的意识渐渐沉入梦乡时,一件带着干净皂香气味的外套轻轻地覆盖了下来。叶凡小心翼翼地动作,试图让外套柔软地垫在她的手臂和脸颊之间,好让她睡得更安稳些。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发丝,却又在最后一刻猛地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这个小小的动作在安静的课堂上却格外显眼。讲台上,李宸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过身,但整个教室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从讲台的方向蔓延开来。过了几秒,李宸才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开口,话却是对着叶凡的方向。
「那位同学,如果我的课让你这么有空帮别人准备枕头,不如你上台来,帮大家解一下这道方程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叶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僵在原地,外套还拿在半空中,进退不得。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又窒息的气息。
「啊!我!对不起我睡着了⋯⋯」
这个慌乱又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并不是来自叶凡,而是从那堆外套底下传来的。晓月猛地擡起头,因为睡得太沉,脸上还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周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成了全场的焦点。
李宸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聚焦在了她的脸上。那道视线不再是刚刚那种无意识的扫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穿透力,让人无处遁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教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睡着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原来是我的课堂太催眠了。」
他说完,视线从晓月的脸上移开,转而落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叶凡身上。
「还是你觉得,我的课不比一件衣服重要?」他声音里的质问意味不言而喻,「两位,谁先上台来给大家解释一下?」
叶凡的脸色更加苍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晓月,终于在周围同学的注视和李宸冰冷的目光下,彻底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对不起!我自己去罚站!」晓月跑出教室,站在教室外,让自己冷静。
教室的门被晓月拉开,随即又「砰」的一声轻轻关上,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跑。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却让教室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
李宸站在讲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没有波澜,但握在手里的粉笔却在无意识中被捏出了几道细碎的裂痕。全班同学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低着头,假装专心看著书本。
大概过了半分钟,李宸才将那截断掉的粉笔丢进粉笔槽里。
「继续上课。」
他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结束了这场小小的骚动,仿佛刚刚跑出去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只有坐在最前排的学生注意到,他接下来讲课的语速比之前快了许多,板书的力道也重得惊人,粉笔灰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
他没有再看向门口一眼,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有一半飘到了教室外面那个独自罚站的身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