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番外（一）遇旧

经这一夜，柳文娣确实想通了很多事。

她本也不是傻的，又嫁了个心眼儿多到堪比蜂窝的男狐狸精，常年在此人身边浸淫着，她便是再傻如今也开窍了。

这两年间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他怎幺会那幺巧，刚好赶得及来救她？

他的封印不是要突破好几年吗？

再加上这两年她也开始修行，为避免重蹈覆辙，还特意去研究过当初玄览的那个封印，也发现，此封印只要突破第一层，后面两层封印并困不了他多久，只要解开第二层封印，就无法再限制他的自由。

她那时只当他急于拿回身体，与她团圆，从未深想过他或许是故意。

他没有理由伤害她。

直到昨晚意外听到他的话。

她几乎一夜未眠，心里又气又委屈，恨不能一脚将他踹下床去，一偏头却又看见男子毫不设防的无辜睡颜，纤长的睫毛，立体的五官，优美薄红的唇，好看的不像一个男人，让人不忍心责怪。

她清楚的意识到，这张美丽皮囊之下，隐藏的是一只强大又狡猾的妖，冷漠又自私，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可以旁观她的苦难。

可她也知道，做下那些事的人并不是他。

如今凶手已死，一切追究都再没有意义。

她明明知道的。可即便知道，也还是没有办法轻易的放下。

过去三妹常说，要她多想想自己，多为自己考虑。过去她做不到，后来有了可托付之人，若是连他都不心疼她，那她遭受的委屈又算什幺呢？

再一想到仲云疏失声后他也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连解释都不想听了。

好得很！

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想到此，柳文娣眉眼又冷漠几分。

坐她对面喝粥的小少年动作一顿，擡起长长的睫毛，不动声色的去观察她的神色，片刻后擡起肉肉的小手主动去拉她，在她看来时眨了眨那双大眼睛，在她手心缓缓写下几个字。

「娘亲，莫气。」

柳文娣勉强露出笑颜，收起思绪，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疏儿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就去看大夫。”

见仲云疏点头，柳文娣结了账，牵起儿子的手，走出粥铺。

途中经过两名妇人，她神色淡淡，那两人却皆是一怔。

柳招弟表情僵滞了一瞬，扭头看去，忍不住喃喃，“……娘，方才，那牵着孩子的女子好像二妹……”

可女子和孩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自然是能救的，只要服用了老夫特制的符水，定能药到病除！只不过，这香火钱嘛……”

刚踏进门，柳文娣就听见了这道声音，顿了一下，缓缓擡眸，目光精准落在了几人中那精瘦如猴的老头身上。

察觉到娘亲不走了，小小的云疏也乖乖停下来，跟着望了过去，眼神颇有几分好奇。

“没钱？呵呵，人有人的规矩，妖自然也有妖的法子，老夫不会问诸位钱都是从哪来的。此次就先交定银，余下的，等下个月初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几位可好？”

清微道长一派高深的送走几只奇形怪状的妖精后，满意的颠了颠钱袋，收进袖口，可一转身，竟对上了一大一小两道视线。

他吓了一跳，目光不断地在这对年轻母子身上逡巡，几秒之后忽然眯眼，小的倒是好说，虽然看着像是个四五岁的男童，可实际就是个刚满两岁的狐狸崽子，可这大的……

他一时竟看不出这女子的道行！

虽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子，可她周身的气息太过纯净，凡人气浊，她根本不可能是凡人！

若说是妖，她身上倒是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

可那妖气又不像是她的，而且那股狐骚味……闻着还有几分熟悉，倒像是他几年前遇到过的一只……

等等——

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清微道长暗骂一声，故作镇定的捋了捋胡须，“……不知阁下找老夫有何贵干？”

一边说着他一边细致的端详起了这对母子，尤其是那小狐狸精的模样——

越看……他越心惊。

这小狐狸生的精雕玉琢，面皮白净，略微擡眼，一双狭长狐眸静幽幽扫来，霎时间，如同跨越时空，和多年前那双阴邪冷戾的狐眸重合。

他脸色一白，捂紧脖子骇然后退了一步。

时隔几年，他仍记得被那书生扮相的狐眸男子拦路时的场景。

紫衣男子懒散倚在桃花树下，把玩着折扇，漫不经心扫来一眼，一双含情狐眸充满杀机，略含轻鄙。

连一句话都懒得多说，只轻轻挥扇，他同时感觉一道轻柔凉风略过脖颈，下一秒，鲜血忽然溅涌而出！

本该一击毙命，若非有一道祖传的符咒保命，那狐妖又被一声“二爷？”喊住，只怕如今他已经交代在了那里。

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强大的妖，单是对视就令人胆战心惊。

如此细看，这小狐狸精分明！分明就和当年那男狐狸精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在此时，那眉眼温顺的女子忽然幽幽启唇，“来此地是为替我儿看病，不知道长可有方子？”

他已猜出这两人身份，闻言吞了口口水，忍着腿软，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我，我治不了，女施主……请，请回吧。”

“治不了？”

柳文娣歪了歪头，目光一错不错的落在那慢吞吞往后退的老道身上，忽然笑了，就在他即将退到门口之际，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

老头一个腿软跌在了地上，他连滚带爬的起身，只见那女子抱起儿子坐在石凳上，擡眸扫来，   “……哦？道长的降妖符不是声称包治百病吗，怎幺会治不了呢？”

听见降妖符，他心底一颤，疑惑擡眸只见那清凌凌的眸光含着笑意，语气疑惑，甚至称得上和善，可下一秒——

“若治不了，你当初收了我全部的嫁妆钱，岂不是骗了我？”

半柱香后，老道士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朝这对母子磕头，“姑奶奶……你就饶了小人吧，小人，小人当初有眼不识泰山，这才冒犯了姑奶奶您，小人，小人这就把钱还给您，您大人有大量……”

仲云疏躲到柳文娣身后，不知所措的望着眼前一幕。

柳文娣垂睫看了老头一会儿，唇角微动，“我不要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她走投无路时诓走她一身嫁妆钱的江湖骗子——乞雨观的清微道长，没想到如今他竟然又回来了。

还打着个妖医的幌子，诓骗妖代他去行偷鸡摸狗之事，以此敛财。

此人模样变化不大，长脸吊梢眼，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来，只不过一开始他并没有认出她来。

遥想当初自己无路可走，竟天真将性命寄托于此人，悲哀之余，只剩感慨。

想她走上如今这条路，也还要多亏了他。

“……那，那您要什幺？”清微道长哭声一哽，身子止不住的哆嗦，仿佛生怕她下一句话就是要他的命。

柳文娣牵着仲云疏的手，闻言淡淡瞥他一眼，“我说过了，来此地是为帮我儿看病。”

清微道长迟疑了一瞬，皱眉看向她怀中的男童，正要开口却被她温吞打断，“若道长有法子医治我儿，你我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那……”

“若没法子，”乌黑的瞳珠幽幽一转，她轻笑了声，“医者仁心，道长自然会去想法子，你说呢？”

“而且，我那夫君的脾气，想来道长也是知道的。”

清微脸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