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五月下旬，粘稠的暑气开始酝酿。蓝若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一份社团活动计划书。
周芸留给周自珩的那间老旧公寓里，周自珩正戴着耳机，面对那台母亲留下的、键盘泛黄的雅马哈电子琴。屏幕上的音轨软件幽幽发光，几段旋律雏形无声滚动。他修改了很久，删掉了最后那一簇过于明亮、几乎要挣脱出去的音符群。曲子结束在一个悬置的、温柔却克制的长音上，像一声未尽的叹息，又像是默默收回的手。
他摘下耳机，房间陷入沉寂，只有电脑风扇的微响。这份他准备了数周的生日礼物，最终变成了一份安静的守护宣言。
程煜回来了，而且变了个样。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被高原的风吹得糙了些，皮肤是均匀的小麦色，那双总是跃动着不安分的眼睛，此刻沉淀着某种更为扎实的光亮。他出现在蓝若办公室门口时，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仿佛来自旷野的气息。
这事还得从上次蓝若跟他的谈话说起，程煜行动力惊人，迅速入手哈苏 X2D并找了专业摄影师指导和职业模特，但程煜很快厌倦了那种精致却死板的摆拍。
于是，他直接跟学校请了一周多创作假，独自飞往西藏。他最初想拍自然风景拍壮丽山河，却最终被当地藏民脸庞上刀刻般的皱纹、孩童毫无矫饰的笑脸、转经筒前沉默而坚定的身影所吸引。他不再纠结于完美的构图与光线，而是用眼睛和心去感受，在那些自然流露的瞬间按下快门。他将冲洗出来的照片送给被拍摄者，看到他们眼中纯然的喜悦，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种与他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艰苦却坚韧、朴素而热烈的生命力。
行程刚结束，他就带着成片冲回了学校。
“蓝老师！”他声音爽朗，递过来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
蓝若擡头，险些没认出他来。她接过相册，翻开。不是风景明信片式的糖水大片，而是一张张面孔，一道道目光。皱纹如沟壑的老人对着镜头坦然笑着，眼中有混沌也有清澈；脸颊带着高原红的孩子奔跑中猛然回眸，眼神亮得像未经打磨的宝石；转经的妇人侧影沉静，握着经筒的手指关节粗大，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力量。照片的构图并非不完美，有些甚至没有构图，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几乎要撞破纸面。
“你拍的？”蓝若一页页翻看，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讶异。
“嗯，西藏。”程煜挠挠头，笑容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赧然和踏实，“本来想去拍雪山湖泊，结果……光顾着看人了。他们也不会什幺动作，我干脆就瞎按快门。”
他指着相册后面特意留出的空白页：“老师，当初说好的，等我练练手，就给您拍。这儿，给您留着位置呢。” 他眼神恳切，“就这个周末，您有空吗？不用特意准备什幺，就像平时那样就好。我现在觉得，摆出来的，再好也缺点什幺。”
蓝若看着他。这个曾经以速度和刺激为乐的少年，如今站在那里，身上似乎多了种沉静的重心。
“好。”她没多做犹豫，“周末下午吧，具体时间你定。”
程煜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得嘞！等我消息！” 他抱着相册，风风火火地走了。
蓝若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份无可挑剔的、关于高考课程衔接的初步计划。陆乾坤已经审核通过，解下来就需要她去对接相关老师进行课程安排，同时学校的相关课程进行协调。
她拿出计划书，开始联系相关老师，商讨授课计划。
周自珩与国内高考轨道脱节太久，时间又紧迫，蓝若干脆为周自珩申请了长期在家自学，只在学校有重要统考或关乎毕业评价的节点时才需露面。
她必须为他铺设一条在最短时间内，既能相对高效攻克，又符合最终目的的长远路径。
与几位资深教师反复推敲后，选科组合定为 “物理、地理、政治” 。相比“物化政”，选择面略窄，但已足够覆盖绝大多数理工与社科门类，最关键的是，这个组合能最大化地利用周自珩出色的空间思维和对人文地理议题近乎本能的敏锐。
逻辑清晰，理解与批判性思维远超同龄人，这是巨大优势；语言功底虽显平实，但完全可以通过精准的模板化训练和背诵来弥补。高考作文，立意的新颖与深刻往往比辞藻堆砌更重要，而这恰是他所能及。
蓝若制定的计划表包括每天六小时高强度线上新课，四小时课后巩固与体系构建，十小时强制睡眠。剩下的三个半小时，是洗漱、三餐、以及每日雷打不动的四十分钟体能锻炼。每周唯一的喘息日，也有一半时间被标注为“自主梳理与查漏补缺”。
专业的营养师会计算他每一餐的碳水、蛋白质与微量元素，确保这台学习机器燃料精准。陆宅二楼那间改造后的书房，恒温恒湿，升降书桌与人体工学椅，新风系统精准控制着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使之始终保持在0.1%以下。
大约需要四到五个月的时间，才能将所有新课内容高强度地过完第一轮。代价是几乎没有喘息，且容错率极低。但唯有如此，才能为后续更关键的一轮轮复习、串联、模拟冲刺挤出宝贵时间。慢悠悠地学，知识只会成为一盘散沙不成体系，难以面对高考的严苛环境。
面对这份残酷的计划表，周自珩只是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看不出抵触或畏惧。他擡起眼，看向蓝若，问了一个与计划本身无关的问题：“老师会监督我的，对吗？”
蓝若点头。她的工作本就因学生进入申请季而变得弹性，加上钟书宇的助力，她拥有足够的“灵活办公”权来履行这份贴身督学的职责。
“好。”周自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