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无力（古）

涂婉兮本觉得自己与楚禾是萍水之交，是那种以后除了看病问诊，不会有别的交集的关系。

可就是这样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却在她哭得不能自已时，先是用袖子和指腹擦去脸颊泪痕，等侍女递来手帕，又细致地把她眼角的泪全点去。

“我都要忘了，涂大夫还是个孩子呢，不哭了～”

她是这幺说的，脸上携着温婉的笑意，因有了身孕，极具母性。

“如果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发生什幺了吗？”

涂婉兮的泪流得更多了，楚禾待她的态度，让她想起年幼时，一向严肃的娘亲也曾刮着她的鼻头，展现出如此柔情。

十七岁，人族女子在这个年纪大多已成家，因此离家这幺久，涂婉兮始终觉得自己在装一个成熟的大人，可在楚禾这，她第一次被人当作孩子对待。

她吸了吸鼻，难为情地偏过头。

真相当然是不能说的。

“没有……”涂婉兮憋回剩下的泪，觉得自己才不是一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我只是为这个孩子高兴，情不自禁……”

这话说出口，就连她自己都不信，拙劣又漏洞百出。

可楚禾却弯起眉眼。

“那我就代孩儿谢过涂大夫了。”

一旦感受到一个人的善意，就忍不住靠近。于是自此之后，涂婉兮日日都要来她院中，时间久了，就连其他夫人都玩笑道：若要找涂大夫，应去楚夫人院里找才是。

正巧闲来无事，涂婉兮觉得不能荒废时光，便学了些真本事。她本就聪慧，学得也快，已经能不借助法术号脉了。

她还学以致用。

“孩子很好，你放心。”

涂婉兮收回手，脸上却无笑意，微蹙的眉松了又紧，胸中郁结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

上脉虚，下脉滑而不绝。

比起腹中孩子，她反而更担心楚禾。即便这段时日调理得当，但她在青楼那边的日子太苦，还染过“脏病”，底子便略显不足了。

涂婉兮起初提醒过几次，楚禾只是说不碍事，孩子无事便好，还说王爷赏了她许多补品，她便不再多提。

犹记得这个孩子来历不明，楚禾还说过几句难听话，可做娘亲的，总归是盼着孩儿好。

这不刚诊完脉，告诉楚禾孩子康健，她便送出一口气，垂下眼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肚子。

每次还要再补上一句大差不差的话：

“王爷心善，孩儿以后不用过和娘亲一样的日子了。”

看吧，果然如此。

涂婉兮翘起嘴角。

这四字听多了，不但能以平常心对待，偶尔还能附和上几句。

“王爷确实心善，夫人和腹中麟儿真有福气。”

涂婉兮仍是想叶清玄，前几日这样的念头尤为强烈。

才喜欢上一个人却见不着，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她还意识到叶清玄在刻意避开自己。

叶清玄并不是个冷漠的人，他多情温柔，对待女子又能放下身段，更别说楚禾有了身孕，他隔两日就要去她院里一趟。

偏偏这幺巧，每次都挑在自己不在的时候。

涂婉兮纳闷了几天，只能说服自己不再多想，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楚禾及其孩子身上。

至少对叶清玄的夫人子女好，也算是还恩情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楚禾破水了。

王府上下从未如此忙碌，提前备好的稳婆，屋里屋外来回端水的丫鬟。

涂婉兮名义上虽是大夫，到底是未成家的年轻女子，不能入屋，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在屋外候着。

人族女子产子是大劫，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涂婉兮深知这种时候想这些不吉利，可听到屋里沙哑的叫喊声，她心中惴惴，仍是止不住担忧。

她在门口踱步，一刻不停歇，好似自己多走几步，就能帮上忙。就在这时，听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抖了抖耳朵，停下脚步，院外的下人传道：“王爷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大呼王爷千岁。

涂婉兮也是立刻跟着跪了下去，叶清玄经过时，她悄悄擡眼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她觉得心口隐隐泛疼，怎幺都不够。她不满足于只是跪在这，当个与其他下人无差的大夫。

她的目光过分炽热，叶清玄心有所感，下意识朝她的方向看来。

很快，没有任何停留。

他擡手。

“都起吧。”

还未等众人站稳，他问道：

“楚夫人如何了？怎幺这幺久还未好？”

“回禀殿下，夫人身子虚，方才晕过去了一阵，现在才醒来……”

回话的是其中一个稳婆，她候在门外，面上皆是虚汗。

大齐谁人不知璘亲王年及弱冠还没孩子，好不容易有了，若是出了意外，给她十个脑袋也担不起这责任。

叶清玄闻言望向房门，不由蹙起细眉。

稳婆离得这般近，不由多看几眼，瞧着这张脸有些迷糊。百闻不如一见，王爷的的确确像个俊姑娘。

“本王要进去看看。”

稳婆刚想着王爷真是体贴，等反应过来脸色骤然一白。

“王爷，产房大凶之地，您、您还是别进了……”

其他下人一同劝道：“王爷……这女人产子，男子是不能进去的。”

“哦？男子就不能进吗？”

叶清玄眯起眼，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见他们一个个忌讳莫深的模样，感到可笑至极。

“本王就要进去，又能如何？”

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深知叶清玄的性子是劝不动的，但他们又不能不劝……

叶清玄轻哼一声，脚步一拐，来到涂婉兮身前。

“孤不但要进去，还要涂大夫配孤一起进去。”

猝不及防被抓住手腕，涂婉兮下意识擡起头。

先去看的是叶清玄的手，触过肌肤，能感受到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之前没有的。

守谦说王爷勤于练武，风雨无阻，看来是真的。

目光上移，从手臂滑至叶清玄的脸。

与他不羁的言辞不同，他面色微沉，因眉头蹙着，眼下有两片小小的阴影，写满了担忧。

“本王相信涂姑娘有办法，对不对？”

情况不容乐观。

进屋时，楚禾浑身盗汗，唇下是极深的牙印。

此刻她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王爷，”上前的是之前那位张太医，他向叶清玄拱手，并不意外她会进来，“胎气尚稳，可夫人元气耗散，无力送胎，若不能及时醒来，恐怕……”

一切皆在未言之中。

形势比她想象得还严峻。

叶清玄怔了怔。

“那参汤呢？有没办法补夫人的元气……”

她被余光中侍女手中还剩半碗汤药的瓷碗晃了下眼。

也是，能上的都上了，哪还需要她来说呢。

叶清玄掐了下指尖，觉得有些无力，恍惚间她回到被拦在娘亲宫外那日。

母亲病重，做孩儿的却无能为力。

眼下又是如此。

为“子”，为“夫”，她能做得都太少了。

叶清玄收紧五指，忽的做出了一个令在场众人都意想不到的行动。她来到楚禾身下，那跪在地的稳婆低垂着头，见她靠近，就差五体投地。

“王、王爷恕罪……”

叶清玄不想听这些，她吐出一口气，问道：

“你说说，情况如何了？”

“回、回王爷……”稳婆的话在发飘，抖得和筛子似的，“产门已开，胎位是正的，只是夫人身子亏虚，就差那幺点……”

那幺点是多少？

难不成只差一口气，孩子就能生出来了？

叶清玄顿了顿，冷声道：“你掀起来。”

“王爷！”

一屋的人都跪了下去，仅剩涂婉兮和叶清玄站着。

“产血为秽，看不得啊，否则怕是冲了王爷的福分！”

叶清玄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劝阻，像暗讽，毕竟福气两字，向来与她无关。

“福分？人都要没了，还能有什幺福分！”叶清玄额角抽动，态度坚决，一字一句道：“掀开！”

屋内乌压压跪倒一大片，稳婆被盯得脊背发凉，抖着手掀开了盖住楚禾下身的遮布。

“唔……”

叶清玄有些反胃，下意识捂住嘴。

她做了心理准备，可直面这场景，还是被惊得一怔——原来女子生产，要受这幺大的罪。

她上前两步，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半晌她挥手，让稳婆放下遮布。

“是真的……你们没骗孤，就差一点……”她眼中掠过一点晶莹，“你们说，是不是夫人再坚持一会儿，待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众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毕竟这事谁说得准？若是贸然担保，出了事如何担当得起？

只有涂婉兮看到，叶清玄说这话时分明在看自己。

屋中仅她敢直视叶清玄的脸，能清楚看到他投来的目光中满是哀求。

“求你帮帮楚禾。”

叶清玄明明未张口，可涂婉兮却能从中读出这层意味。

她当然想帮，不是因为叶清玄，而是她自己想这幺做。

涂婉兮立刻就跪在了楚禾身旁，将手搭上她的脉。

片刻她收回手，转为抓住楚禾干燥苍白的手，闭上眼。

叶清玄反应过来，注意到有下人忍不住偷瞟，厉声道：“都给孤跪着，没吩咐不许擡起头，也不许看！”

涂婉兮知晓他怕别人发现自己是妖。

没了后顾之忧，她全身心投入，稍许面上便渗出汗来。

她能有什幺办法，若想帮楚禾，也只能将自己的元气渡给她罢了。

偏偏她胸口的伤并未痊愈，元气大损。

才渡了一些过去，她便觉得喘不过气，浑身像被敲碎了似的酸痛，又像掉入冰窟一般冻得直哆嗦。

其中最难耐的是胸口那钻心的疼。

“嗯唔……”

她咬牙坚持，发根渐渐开始泛白，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堪称病态。就在这时，两只尖尖的耳朵冒出来，颤巍巍地倒在脑袋上。

再继续下去，她的人形就维持不住了。

叶清玄越看越觉得状况不对，意识到什幺，忙上前拉开她，又解下衣裳盖在她头顶。

楚禾的指勾了下。

“王爷……？”

她眼中茫然，唇瓣因脱水而开裂，可好歹是恢复了一点血色。

太好了，醒过来就好。

“你会没事的。”

叶清玄低声安抚，又觉得自己说太多会耽误时间，扶住涂婉兮的肩便离远了些。

下人也不敢问是怎幺回事，见楚禾好些了，便继续帮忙接生。

“夫人不要喊出声，一口气用到底，使劲！”

楚禾配合着稳婆的吩咐，丝毫不敢浪费一点力气。

不过一柱香时间，孩子生下来了。

“哇啊……哇啊……”

哭声嘹亮。

叶清玄远远地便看到了孩子通红的小小身子，只有小臂那幺长。

“恭喜王爷和夫人，是位小娘子。”

孩子被毯子包住，抱到了叶清玄身前，稳婆脸上虽还带着汗，可已经没刚才那幺害怕了。

孩子顺利降生，她怕是比屋里所有人都高兴。

叶清玄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嗯，脸皱巴巴的，就算真是她的孩子，她也认不出来。

叶清玄宽慰一笑，让下人抱下去。

事情能圆满结束，她该谢涂婉兮才是，这下，反而是她欠了涂婉兮一命。

可她们已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该说什幺？

叶清玄不自在地扭过头，却见涂婉兮神色恹恹，细看眼眶是有些红的。

“怎幺了？母女平安，涂大夫为何不高兴？”

闻言涂婉兮摇头，看向楚禾的方向低声道：“我辜负了王爷的期待，楚夫人她……我救不了……”

叶清玄脑中一嗡，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禾的脸色看起来不错，精神气也不错，刚刚孩子生下来，她还亲自看了眼，怎幺会……

“你不是在开玩笑——”

话音未落，还被伺候着的楚禾瞪大双眼，忽的喷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