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线·第四章 早起(一点回忆杀)

断断续续的小雪飘了一夜,院内的松柏复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虞慎睁眼的时候,天还不亮,屋内的铜炉只零星燃着火星。

他惺忪片刻,注视着床帐顶部意识慢慢回笼。昨夜的绮梦浮现在脑海里,他独身多年,年轻那会儿刚进军营,血气方刚,常常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这几年人稳重了,梦也渐渐变少。

只是谁知道不做梦则已,一梦就梦到了……回想起梦里那张堪称清晰的容颜,虞慎心底浮过淡淡的尴尬。

趁着天色还早,侍从们还没起来服侍,虞慎打算先把里衣换掉。凭借多年来的经验,他向身下摸去,结果非但没碰到料想中的濡湿一片,反而在动的时候,发觉到了不对劲——什幺东西沉甸甸的,正靠在他胸膛上。

虞慎大惊,登时掀开被子。

入目是黑色的发顶,长而顺滑的头发遮住面庞,一袭宽大的长衣下,是一双交叠的裸腿。

是个妙龄女子。

府里的婢女吗?

虞慎皱着眉毛,他多年洁身自好,身边一贯不用婢女伺候。莫非是管事自作主张往他房里派了侍女,这才导致他在不清醒时做下错事儿

饶是他身居高位多年,养出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功夫,在此刻也心乱如麻。虞慎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了女子遮脸的长发,在看清面容的一瞬间,他如遭雷击。

怀里女孩的容貌与春梦里那张脸合二为一,他怀里的赫然是他早逝的弟媳,虞忱的妻子,陆氏。

虞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深刻怀疑自己尚在梦里还没有醒来,在狠掐自己大腿两把被疼得一激灵后,他终于接受现实。

……怎幺可能!

稚嫩的脸庞贴在他胸口,一脸酣然。她整张脸呈一种苍白色,唯独嘴唇粉嫩,还留着齿痕。虞慎探着她鼻息,又摸了摸她柔软微凉的脸颊,心里滋味难以言明。

她死的时候还很年轻,那时候她已经缠绵病榻许久。虞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暴躁易怒,守着她,不肯让任何人见她一面。

远在西域的虞恒闻讯星夜赶回来。他在府衙当值,半晌午府里家丁匆匆来报,说二少爷风尘仆仆回府,一进门就直奔寒英堂,眼下正跟三少爷扭打在一起,侯爷还在白练山修道,老太君分不开他俩,只能请他回去。

虞慎连忙回家,一见面就吓了一跳,两个弟弟都不成人样,虞忱双目通红,头发凌乱,嘴角一大片乌紫的淤青,虞恒形容更可怖,不知道路上跑死了几匹马回来,发梢还夹杂着沙土,眼底青黑,双颊微凹,不像是活人,像是无间地狱爬出的恶鬼。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朝堂中波谲云诡,他自己担着侯府的重担,又操心弟媳的重病,连月下来,也是满眼的红丝。

他回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拉开,互相不知道骂了什幺,均一脸憎恨看着对方。

屋内养病的病人被惊醒,问清楚状况,叫侍女过来先把虞恒带了进去。她的话仿佛成了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两个弟弟的情绪,虞忱这次没再动手,哪怕再不想让二哥见到妻子,他也到底温驯地听从来自室内的要求。

庭院只留虞慎与三弟相望。

虞忱视线扫过他疲惫的脸,冷笑一声,“大哥可真是友悌的典范。”

虞慎深吸一口气,到底念在他妻子重病,不欲与他争辩,只淡淡道,“你什幺意思。”

虞忱冷哼,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虞恒迟迟不出来,他眼见虞忱手指泛白扣着院中梅树,树干上留下深深的指痕。虞忱似乎又要发作,这几个月来,他反复无常,疯狗一样见谁咬谁,虞慎心道不好,正欲唤来府卫拦住他,冲进去打伤虞恒事小,惊扰了病中的弟媳才是真的坏事。

谁料虞忱怒极反而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下了那股子怒火,对着他开口,像是要转移注意力,“我欲带着内子搬到名下一处别院养病。”

虞慎想也没想道:“不行。”

他好言相劝:“府库里药材齐全,若真有万一,我还能递牌子进宫请太医过来为弟妹诊断,阿忱,不要拿她的安危来赌气。”

虞忱扯动受伤的嘴角,正要张口反驳什幺。虞恒就出来了。

他姿容干净了很多,想必是弟媳不忍看他狼狈,借了锦帕梳篦为他打理。

虞恒桃花眼轻飘飘瞥了虞忱一眼,又对着虞慎道,“她喊你进去。”

虞慎其实已经把那次见面忘得差不多了。

但仍能记起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憔悴、病弱,没有一丝生气。光是看着,都让人无端害怕她翩然离去。

弟媳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明亮。她对虞慎轻笑一下,嗓音沙哑又气力虚弱,她说,没想到再见大哥竟然是这样的场合。

她一向柔柔弱弱,此前面对虞慎也是敬怕大于亲近,总是会忍不住躲避他。

这不怪她,谁让他面对她时鲜少有过好话。

虞慎心里懊悔,沉重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再多看一眼,就忍不住为她落下眼泪。

病中的弟媳一改柔弱,显露出劲草一般的坚韧。她跟虞慎寒暄,略带愧念地为丈夫的无礼道歉。

她说,阿忱生性重情,非是有意出言无状,其实他很是尊敬大哥。

她说,她知道大哥一向挂心弟弟们,她知道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她嗓音很虚弱,说上两三句就要一阵咳嗽,但还是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无非都是些为虞忱打算的话。

虞慎听出她话语中托付的意味,到底没忍住打断,说,“何必这幺悲观,侯府家大业大,重金之下定能找到能治好你的大夫。你……你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弟媳安静听他说完,然后笑了一下。很轻柔很轻柔的笑,眼睛弯弯的,唇角也是。她说,我果然没看错,大哥是个好人。

她说完这句话,又说了很多,无非也是那些托付虞忱的话。

让虞慎没想到的是,对话的结尾,她还提到了虞恒。

她也说,虞恒是个好人,至情至性,只是心思太沉,大哥若有余力,也望能照拂虞恒一二。

她没喊二哥,而是连名带姓地称呼他。虽然都落得了好人的评价,虞慎却不知道怎幺了,心底无端像是被刺扎了一下。

很多年后,他初入军营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际,忽然想到这些,心里的刺依然留在心底,未被拔掉。

二十八岁的虞慎,后知后觉意识到,多年前,他也许对这个称不上熟悉的弟媳抱有过一丝好感。

然而彼时,侯府颓势已显,虞恒不知所踪,虞忱也在接二连三的寻死未果后,自请去了南疆。

兄弟三人,再不相见,当日应承下来的照拂,也失了约。

时过境迁,白雪皑皑落满京城,虞慎再度踏足侯府,怀里依偎着早该化作一捧黄土的弟媳。

他心里竟微妙地不知所措,想叫醒她,问清一切,又舍不得片刻静谧,直到怀里的人睡足了,揉着眼睛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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