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

下,还是不下?

陆溪踌躇不敢动,正在这时,身后竹林脚步声逼近,她心中一惊,本就酸软的大腿一个没站稳,径直顺着瓦片摔了下去。

“小心——”

高熙文立即飞身上前。

衣摆和长发飘扬,下一刻,原以为的撞击没有出现,陆溪被一个稳稳的怀抱接住。

男人的手臂很结实,身上还散发着好闻的皂角味,方才在庭院中离得远,真被牢牢接在怀中后,陆溪才注意到他体型比远看时大上很多。

高熙文看着她从怀中扬起的小脸,皱起眉。怀中人轻盈纤细,身上穿着男人的衣袍,他原先当做是哪家调皮的小郎君,这时离得近了仔细打量才发觉不妥。

只见她肌肤雪白,长发如墨一般浓郁,一双乌亮的眼睛泛着水光,眼角微红,双颊泛粉,嘴唇莹润,还微微喘着气——哪里是小郎君,分明是个极貌美的小姑娘。

高熙文下意识想松开手,把她放在平地上。

目光却在要移开的瞬间顿住了。

只见她衣袍下摆凌乱,白皙如玉的小腿从中裸露出来,高熙文顺着看去,这才发现她竟然没穿鞋袜,一双赤足还沾着泥土和竹叶,两只脚腕上被蹭破了皮,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再往上一点是一圈尚未褪去的红痕,像是被什幺勒过一样。

高熙文的眉毛彻底拧起来了,他收回目光,把怀中的姑娘放进了庭院中的石凳上。

庭中微风吹过。

高熙文站直身子,负手而立,日光照在他背后,身前投出一大片宽阔的影子,陆溪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之下。他目光锐利,审视着陆溪。

陆溪拽着衣角,指尖轻微发抖,她低下头任由凌乱的长发遮挡,避开了高熙文的视线。庭外的脚步声顿下来,来人似乎也在围墙边踌躇。

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鞋底扒着墙面的声响。高熙文目光随之射去,他厉声扬眉,冲着院墙高声喝道:“什幺人!”

院墙外的端王没成想里面还有人,他被低喝吓住,脚下一个打滑摔了下来。

但端王无愧是皇子,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便擡声询问,“是在下唐突了,敢问兄台可曾见到一位姑娘来过?”

陆溪倏地擡头,手指攥住了高熙文绛紫色的衣角。她不清楚来人是谁,但自己这份尊容她不敢让任何外人再看到。

高熙文不动声色抽走了衣角,冲着院墙回道:“不曾见到。”

他认出了来人的声线。槐城之战,他从百里外赶过去,就是来给这位皇子贵胄收拾烂摊子的。

高大的男人眼中浮现出讥嘲,他理所应当地把眼前女子的惨状归咎到了端王身上。一意孤行致使战事失利,忠良殉国,回到京城后不仅不思悔改,还敢在姑母生辰当日狎弄少女。

他方才两句话都没有刻意改变声线,端王甚至没能听出他的声音,这蠢货!

墙外的端王难掩失望神色,他眼睁睁看着仙子向此处来,却没成想扑了个空。但他又很快打起精神,仙子的行踪岂是他能轻易掌握的?找不到她不正说明她绝非凡人吗,

端王乐颠颠走了,他坚信今日惊鸿一瞥只是开始,日后他绝对还能再见她一面。

庭内二人侧耳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

高熙文垂眸打量少女,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谁?”

陆溪侧过头躲避视线,继续沉默不语。

这让高熙文犯了难,他十七岁从军,至今年近二十九,十二年来少有同女子相处的经历,更遑论是一个看着就小他不少的姑娘。

他思索片刻,拎起衣袍,半蹲下来。他这些年驻守南疆,那边气候湿热,獠人女子衣着轻薄,常常赤着小腿裸足在山野奔跑,交谈起来个顶个的豪放。

但京中的贵女显然不同于她们的大大咧咧,这里的少女心思细腻,眼前的姑娘又是被端王追赶到这里的,想来应该更害怕他这样高大的男人。

高熙文半蹲着,直视陆溪。尽力用更平和的语气询问,“你是哪家的姑娘?可是跟着父兄来赴宴的?你不要怕,我乃桐州卫指挥使高熙文,寿安长公主是我的婶母。即便是端王,他也不敢在此造次。你若开口,我便送你回父兄身边。”

高熙文?那位平定珑州之乱的高将军?陆溪看着他,心底关于他的情报浮现出来。

本朝官员的朝服制式大体承继前朝,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穿红衣,三品以上则能穿紫衣。高家本来是江南的豪族,可是近几十年已经落败,尤其在寿安长公主的那位高驸马死后,整个高家,除了主支,也只有眼前这位高将军能穿上红衣。

不同于长公主的几个儿子,高熙文的大红官袍,是真的实打实凭自己穿上的。

珑州叛乱前他已经是四品武将,总领桐州军政要事。虞恒悄悄和她提过,凭借着次战功,高熙文也许真能跻身三品,着上紫衣。

他才二十九岁,尚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到了别人几辈子不能抵达的高度了。

陆溪悄悄扫了一眼他绛紫色的常服,这个男人的野心快铺到明面了。

她心中是敬佩的,也是感激的,毕竟虞忱的尸首也是被他麾下的兵士送回侯府的。

但她却不能说些什幺,只能含糊不清道:“……我、我是跟表兄一起来赴宴的。”

“我缠着表兄,想看一看长公主的豪宴,这才做这身打扮……”

她咬了咬嘴唇,恳请道:“高将军,能否不要闹大,容我略作整理,再把我送到外院,可以吗?”

高熙文的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脚上,陆溪感受到目光,局促地往里收了收,她一阵羞臊,鞋袜统统丢在竹林中了,说是略做整理,实则她除了件外袍什幺都没穿。

或许、应该让他派人去前院喊一喊虞恒?

高熙文叹气,道:“我若让你原路回去找鞋子,你应当是不愿意的。这样吧,姑娘如若不嫌弃,我便为你找几件干净衣裳,这样可好?”

陆溪慌乱点点头。

高熙文眼中滑过一丝满意,倒不是他善心泛滥,只是这里毕竟是长公主的别业,他住在这里,算作是半个主家人。此事如若闹大,不仅长公主的面上不好看,端王更是如此。

珑州之战的处理,陛下那边还没有定论。他有心保自己儿子,至于身死的虞郎君那边,在之后陛下想必也会给平昌侯府满意的补偿。

而他虽有战功,但无奈年纪太轻,长公主那边漏了口风,说陛下也有心破格提拔他。

接受了陛下的提拔,便不能再叫端王难看。此女识趣地息事宁人,也正巧不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而且,观她容貌之盛,若真的失身于端王,那个好色胚子定不会轻易放手,日后此女的前程也未可知,别说真的嫁进皇家,即便是只做个外室,也是大造化。

高熙文轻声道,“长公主别业毗邻淞山,此处庭院也引入了一方温泉。姑娘若不着急,可以去略作梳洗,”

陆溪点点头,感激地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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