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分。
注：“请切换到音频模式——A thousand years，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许听是在今年元旦出的狱。这场官司案情本不复杂，于她而言，却是一段十分坎坷的路程。法院重审后，当庭宣判她无罪；那个曾加害于她的局长，也因包庇吸毒的儿子、扰乱执法、殴打犯人等多项罪名，锒铛入狱。
许听重返校园，在本地一所大学继续学业。江頖则在南江一中复读，近来被各种琐事缠身，今天难得闲下来，她想兑现一个迟到已久的承诺。
家里的窗帘被江頖换成了白色蕾丝双层款，门外那棵绿树不知何时已长得愈发繁茂。淡绿的枝叶透过窗帘缝隙隐约可见，微风拂过，整棵树便摇曳着显露出来。许听在窗台上晒了些玫瑰花瓣，打算日后做成干花茶，或许还能卖些好价钱。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轻轻落在卧室门上。江頖推门出来时，两人的视线恰好相撞。
“我们要去哪？”他好奇地问。
这是许听第一次见江頖穿西装，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便匆匆挪开，脸颊的温度却顺着时间慢慢攀升。她站起身，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些人，可以吗？”
江頖疑惑了两秒，随即点了点头。两人手牵手，一同走出了家门。
此刻正是响午，阳光铺洒进丛林里。光线穿透丛林，化作细碎的金线缠绕在杉木枝干上，枝头的嫩芽在交织的光影里破壳而出。山间群鸟啁啾，叶片接住了春日的邀约，嫩绿的叶尖随着微风飘曳，荡开一片暖融融的春潮。高大的杉木下，一条蜿蜒平坦的小路延伸向深处，路旁垒着规整的石头，淡紫色的芫花星星点点开在两侧。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杂在空气里，春风拂过时，清晨的露珠从草叶滚落，渗入泥土，空气中便弥漫开清冽水汽与细碎花香交织的味道。这片古老而神秘的丛林，今日迎来了两位特别的访客。
许听牵着江頖的手走在前面，两人顺着小路缓缓上行。坡度不算陡峭，没多久便走到了丛林深处的一片空地。江頖踩在柔软的草地上，细细打量周遭。空地不大，呈圆形，刚好能容纳五六个人，几颗高大的杉木将这里团团围住，圆形边缘长满了山矾。阳光恰好洒在两人身上时，许听停下脚步，轻轻松开了江頖的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长袖纱裙，轻薄的面料贴合肌肤，勾勒出纤细窈窕的线条。光斑落在裙面上，随裙摆一同拂过草地，像落了一地的星光。许听双手背在身后，身姿轻盈得如同坠入森林的仙女，灵动又飘逸。
她唇边漾开幸福的笑意，可爱的梨涡浅浅浮现，圆圆的杏眼弯成了一轮小小的月牙。头发半扎着，垂落在肩头两侧，耳垂上特意贴了一朵小巧的雏菊。耀眼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绒毛随微风轻轻晃动，空气中似有似无地飘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江頖看得入了神，光线落在他的眼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张开，脚尖下意识地想往前迈。
就在这时，许听解开了腰间的丝带，往前跨出一步，踮起脚尖，轻轻将丝带缠绕在江頖的眼睛上。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江頖呆愣了几秒，微微俯下身，本能地想伸手去握许听的手。许听反应更快，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展开他的手掌，在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等我。”
江頖迟缓地点了点头，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许听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条红绳，系在江頖的手腕上。江頖便保持着擡手的姿势，静静等着。许听牵着红绳慢慢往后退，直到绳索被拉成一条笔直的线，她才蹲下身，从树后拿出一个小巧的铃铛，挂在了绳索中央，擡眼看向站在前方的人。
他立在阳光下，头发梳理得整齐却不刻板，带着几分自然的蓬松感。若是解开丝带，许听定会看见，他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脸颊上透着欣喜与腼腆，笑意漫在眉眼间，让冷峻的五官多了几分暖意。
江頖身着一套剪裁精致的黑色礼服西装，搭配白色的衬衫，西装的肩线挺括利落，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修长，暗色系的礼服在绿意盎然的林间下，更添几分庄重与贵气。
许听深吸一口气，山间轻盈的微风吹散了她心底的紧张。她带着满心坚定不移的爱恋，一步一步朝着江頖走去。每走一步，便轻轻摇晃一下红绳，让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 叮……”
清冽而细碎的脆响落入江頖耳中，与她轻盈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他似乎读懂了许听的意思，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心跳随着铃铛声起伏，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震得脉搏发疼。
突然，缠绕在眼上的丝带随着最后一声风铃声飘落。江頖从始至终都没有闭眼，丝带落下的瞬间，许听的脸庞比阳光更早一步撞入他的视野。
不知何时，她在他的领口别上了一朵小巧的白色胸花。许听将红绳全部塞进江頖手中，微微仰头，望着他的眼睛，笑意温柔：“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江頖怔愣了一秒，随即点头，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她，仿佛眼前装下了整个世界。
许听的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无比庄严认真：“江頖，我的家人就埋葬在这片土地之下。山野里的生命渐渐复苏，我画笔下的篇章长满生命。春日来临前，我已将我们的婚礼请柬画了上去。我想，此刻，上面一定长满了嫩芽，那些根系扎到地下，我的家人。她们一定收到了请帖。”
说到这里，许听停顿了一秒，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眨了眨眼，又接着说：“江頖，我的梦想，我依旧会独立去践行，可唯独你，我不忍再让你继续等待下去了。一直以来，你都在坚定不移地朝我靠近，你将这世上最动人的声音带进了我的世界里。”
她的眼睛渐渐湿润，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诚恳真挚：“感谢你，不抱有任何偏见地爱上一位聋哑人；感谢你，尊重我的所有选择，深知我的处境，却从未轻视我的思想；感谢你，总在每个雨季来临时出现在我身旁，儿时密不透风的情绪网，从此放空了。”
“谢谢你，江頖。你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师。这一次，就让我朝你迈进这最后一步。”
泪水滑落的瞬间，许听擡手轻轻拂去，眼底清明透亮，恰好倒映出江頖的模样，像丛林深处的湖水，静谧而庄重。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绚烂得如同春日暖阳。不知何时，天空突然洒下一片花雨，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肩头。许听带着这份独属于他们的浪漫，郑重开口：
“今日，我想向江先生许诺，邀你与我一同踏入婚姻殿堂。以山间草木为证，泉山溪流作伴，谨在此诚挚祈盼你的答复。”
“江頖，你愿意吗？”
听完这番话，江頖的眼泪轰然落下，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心海里像是漫过了整座春潮涌动的岛屿，暖意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嘴角洋溢着幸福到极致的笑容，往前跨出一小步，擡起手，用标准的手语认真比出：“我愿意，许听。”
随即，他俯下身，轻轻吻在许听的脸颊上。稍稍后撤时，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睛弯成了一轮月牙，眼尾还挂着一颗明亮的泪珠，清澈透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亲昵地唤她：“谢谢，听听。”
话音刚落，他紧紧牵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
许听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轻轻扑进他的怀里，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晚上回到家，江頖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日记。许听站在他身后，轻轻将他往前推了推。江頖回过头，许听被他呆愣的表情逗笑，温柔地说：“我先去做饭，你在客厅等我，好吗？”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厨房。
江頖怔愣了许久，才缓缓走到茶几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在沙发上坐下。他轻轻翻开日记，里面的每一页，都在回应他那段暗无天日的悔恨与思念。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见了当年那张承诺信，以及那笔医疗费。心口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麻痒的震颤蔓延开来，脱去大人的外衣，他也不过是一个青涩的少年。
江頖将日记翻回第一页，一滴眼泪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了工整清秀的字迹。
那一页写道：
“我的丈夫江頖，是一位心思细腻又温暖的人。喜欢踢足球，不喜欢过于甜腻的食物，吃不了辣椒；喜欢散步，每每春天来临前，他总兴奋得睡不着觉，我知道，是因为我喜爱春天，还有他。桃花总在春日绽放，我在他的眼睛里提前欣赏到了——春天。
对不起，江頖，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那里。
江頖，不像我。你更爱我，我爱恋的所有空格，是你填写的，谢谢。
我也爱你，江頖。”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