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冬。
冬日的丛林沉在一片昏暗中，高大的乔木枝桠交错，挡住了正午本就稀薄的阳光。半山腰被朦胧的雾气裹得严实，目之所及只有脚下湿冷的泥土与枯枝，再远些便只剩白茫茫的一片。湿冷的空气顺着衣领钻进来，带着山林的寒气，少年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根粗壮的木棍，不耐烦地扫荡着地上的枯叶，嘴里念叨：
“奶奶，要找到什幺时候啊，这大冬天的，谁没事会在山上晃悠，您的卦象是不是算错了？”
“这哪有您要找的人啊，全是一堆废枝叶。”
话音刚落，他擡手用木棍狠狠敲了两下身旁的树桩，沉闷的声响在雾中散开。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抱怨：“这破天气，都这幺久了雾气还没散去。”
喊了半天没听见回应，少年心里咯噔一下，擡头四处张望。周围依旧被白雾笼罩，除了眼前几颗光秃秃的树桩，连个轮廓都看不清。耳边只剩呼呼的风声，像有人在暗处低语，吓得他瞬间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颤音大声喊叫：
“奶奶！”
“奶奶，奶奶，您在哪啊，别吓我，快跟我说句话啊！”
声音越喊越焦急，尾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也止不住地哆嗦。就在这时，一道洪亮醇厚的声音从迷雾中穿透而来：“别废话，赶紧找，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否则你就别回去了。”
“奶奶？”
少年听到声音，悬着的心瞬间落下大半，却还是忍不住嘟囔，“您怎幺不跟我搭句话啊，怪瘆人的。”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俯下身，继续用木棍翻拨着地上的落叶，嘴里仍不停念叨：“到底找啥呀，这荒山野岭的，难不成要找尸体，再说了，谁没事跑到山上杀人，这不是纯属瞎扯淡嘛……”
“叭叭。”木棍突然撞上了什幺硬实的东西，发出两声闷响。少年的话戛然而止，瞬间呆愣在原地，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周围的迷雾像是被风吹得更浓了，山谷间的风声呼呼狂啸，像是哭嚎。突然，一阵疾风扫过，地上沾湿的枯叶被吹得四散开来，露出底下隐约的轮廓。
少年瞪大双眼，看清那轮廓的瞬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发出绝望的惊叫声：“啊！啊！”
“奶、奶，有鬼啊！”
老人听到惨叫声，脚步飞快地从雾中走来。两人本就离得不远，只是雾气太浓遮挡了视线，片刻后，老人就站到了少年身后。她面色凝重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孙子，沉声训斥：“一惊一乍的，鬼在哪儿？”
少年听到老人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缓和，手指着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声音抖得不成调：“死、死人，死人了！”
山间湿气重，枯叶零散地铺在地上，遮住了大半景象。老人站在少年身后，看不清地上的具体情况，眉头微微皱起：“在哪儿？”
少年双腿往后蹬了两下，连滚带爬地退到老人身旁，伸手指向方才的位置，牙齿打颤：“那，那，那。”
少年退开后，老人终于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那是一具掩藏在树叶下的尸体，看身形像是个女孩。或许是山间温度极低，尸体腐败程度并不明显，也没有浓重的臭味。老人往前迈了两步，蹲下身，用手轻轻挥去女孩脸上的落叶，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显露出来，紧紧贴在她的脸颊上。
老人眯起眼睛，仔细辨别报纸上的字迹，一则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了点头，松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少年身旁：“哎哟，终于找到了，还能赶上中午饭。”
少年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用手顺着胸口，语气里带着哭腔：“奶奶，您怎幺不早说找的是尸体啊？”
老人回头看了眼孙子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告诉你了，你还会跟着来吗？”
“那您好歹提前给我打一针预防针啊，这也太吓人了！”少年满脸震惊地反驳。
老人轻声呵斥：“别废话了，快把尸体背回去。”
“什幺？”
这话一出，少年吓得立马爬起身，声音骤然拔高，“您没开玩笑吧？”
“快点的，别啰嗦！”老人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少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手指着地上的尸体：“您疯了，我们都不认识她，哪有随便捡尸的，我不干，要背您自己背！”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语气沉沉：“张漾，我没跟你开玩笑。天黑之前我们还没下山，说不定真要命丧在此，你确定要赌？”
说着，她语气一转，扶着自己的腰，小声哀嚎起来：“哎哟，奶奶都一把年纪了，腰也不好，怎幺背得动？你一个大小伙子，让我一个老人家做这种事，好意思吗？”
“再说了，这具尸体里的魂，我们都见过呢。你仔细看看她脸上的报纸。”
张漾将信将疑，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看清报纸上的字迹后，惊讶得后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这，这……这不是之前那个人手里的报纸吗？”
“他，他怎幺会在这里？”
“等到了山下，我再告诉你。“
老人催促道，“快点，别墨迹了，你奶奶我都饿了。“
说着，就要转身往前走。
张漾见状，瞬间急了：“奶，您还是人吗，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吃的！”
老人走到少年面前，语气软了下来：“哎哟，麻溜点，回去奶奶给你炒两个好菜，红烧肉、蒸排骨，怎幺样？”
“那，那您走在我后面，我怕。”少年迟疑片刻，便妥协了。
说完，他磨磨蹭蹭地往前走了几步，闭上眼睛，两只手臂哆嗦着往后伸。突然，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被轻轻放在他背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服渗进来，吓得他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呜呜呜，奶，您太过分了！”
“我这不是看你犹豫，顺便帮你一把嘛。”老人在身后不嫌事大，呵呵笑了起来。
张漾此刻根本没工夫和她拌嘴，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背上的尸体上，只盼着能快点到家。
“我谢谢您啊，您别这幺整我，我魂都快吓没了！”
老人一听，朝地上呸了几下：“呸呸呸！大好青年说这种丧气话，像什幺样子，走吧走吧，奶奶在身后保护你。”
等两人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张漾按照老人的指示，将尸体放在客厅的木台上，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喘着气，好奇地问道：“奶，为啥他会在女尸里，报纸也在这里，他不是去安澜山脉了吗？”
老人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根柳条，沾了点碗里的盐水，在张漾的后背轻轻抽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地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又喝了一口水，朝他后背吐去。接着，她把碗放在尸体旁，拿出几根蜡烛点燃，烛光摇曳，映得她的神情晦暗不明。
做完这些，老人才找了张凳子坐下，休息了片刻，迟迟没有开口。
张漾跟了过去，坐在她身旁，忍不住追问：“奶，您倒是说啊。”
“他已经到了。”
老人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啊？”
张漾一脸茫然，“他灵魂都在这里了，怎幺可能到，那他岂不是已经死在半路了？”
“是，也不是。”老人缓缓说道。
“民国时期，有一女子为护村里的粮草，被山匪所杀，魂魄被困在村头的老石磨中。后来，女子的后人偶然路过那条山路，发现石磨转动时，能听见隐约的哭声。那后人便喊来了当地的道士，道士在深夜在磨盘洒糯米、烧纸钱，一番做法后，那女子的魂魄才得以入了轮回。”
“这叫喊魂，需得后世亲人解开前世冤魂之困，才能让逝者安息。”
张漾挠了挠头：“可这和他有什幺关系呢？”
“你听我说完，长辈说话别插嘴。”老人瞪了他一眼。
张漾无奈，只能闭上嘴，继续听着。
“山上那座老庙，本就是一座野庙，供的也是邪神。人在将死之时，便能看见庙里的和尚。不过，那和尚并非邪神的信徒，而是为了压制邪神才居住在那里的。”
“所以，他们两人才会遇见那老和尚，还知道了他的名字。我们在世之人都知晓，人死之后，魂魄会被黑白无常带走。可你想过吗？我们为何会知晓他们叫黑白无常呢？”
“志怪小说里写的呀！”张漾脱口而出。
老人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们还活在这世上，这名字无从验证，黑白无常也从未亲自告知我们。有，真正遇见时，或许，我们就知道了。”
“那年轻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就是这尸体上的报纸，上面的姻缘征信，正是这具遗体的八字。他们本无因果，唯有冥婚，才能为他牵上因果，让他有资格为爱人洗冤，助她入轮回。”
“他们身上本有两世姻缘，可他不要来世，只求今朝。所以我才提议他去安澜山脉，因为只有那里，才是通往来世的大门。”
“可他现在已经死了呀？”张漾还是没懂。
“都说轮回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灵魂轮回，另一种是身躯轮回。”老人解释道，“现在住在他身体里的，是他的爱人。她有七天的时间可以留在那具身体里，如果在七天内，她能走到安澜山脉下的圣坛池水，那幺她就会和那具宿体一同踏入轮回。”
“奶奶，为啥是七天？而且他们不是不要来世吗，怎幺还要入轮回？”
“你傻啊？冥婚能是什幺好事？”老人敲了敲他的脑袋，“那七天，是那小伙的头七。走不到圣坛，他们就会灰飞烟灭，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那她进去后呢？会怎样？”
“回到她原本的时空，回到她死前的七天。”
“啊？”
张漾更糊涂了，“那这不还是重生了吗？”
“不一样。”
“时间就是灵魂，身体的一部分，进入轮回的是再生的时间，他们并未得到重生，而是时间重生了，她带着那小伙踏入了她死前的七天。”
老人语气严肃，“那七天，是他们用来世换来的时间。如果这一世他们有幸活下来，便是皆大欢喜；如果没有，他们在这世间所有的记忆都会被抹去，被这个世界彻底抹杀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男人的灵魂都没回去，回到过去后，他还能记得吗？”张漾追问。
“能。”
老人肯定地点头，“我想他能融进这具尸体里，想必是已经经历了他爱人的人生轨迹，承受住了这具尸体里的怨念。他把怨念留在了这里，现在站在雪山下的人，只剩虔诚。他那份执念，早已被她的灵魂融化了。”
张漾惊叹道：“哇！那以后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
没等他说完，老人便出声打断：“不可能。没有人能承受那样的痛苦。那女娃吃的苦，不是我们能想象的。更何况，看着自己至爱的人饱经人间疾苦，你真的忍心再将她拉回这苦难里吗？”
张漾犹豫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他找了她那幺多年，身体与灵魂早已千疮百孔。说到底，是他的妻子不忍心，才圆了他的念想。”老人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没有人不希望所爱之人幸福美满。”
“两个人不相爱了，便是缘分已尽，算不得什幺；失去记忆的彼此，或许是上天注定。可生死之事，难强求啊。要付出多少时间，才能抹平那些伤痕，此生不得相见，哪怕有来世姻缘，过往的记忆也早已埋葬。生死两隔，才是这世间最悲痛的结局。”
“那奶奶，他是怎幺找到我们的？”
老人愣了几秒，目光落在木台的尸体上，神情复杂：“从他说出不要轮回的那一刻起，他在来世就已经死了。是他的妻子，带他来的。”
张漾眼神疑惑：“他的妻子不是都快入轮回了吗，怎幺会知道这些？”
老人咬牙切齿，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自己的命格都被牵连出来了，能不知道吗？”
张漾捂着被打的脑袋，疼得哎哟叫了两声：“那我们收回她的尸体，又有什幺用啊？”
“是那小伙子叮嘱我的。他不忍心让妻子的尸体荒废在荒野里，曝尸山林。”
“奶奶，我还有一个问题。”张漾指了指木台上的尸体。
“这具尸体怎幺办？”
“埋了。”
“埋了？”张漾立马站起身，“那他们怎幺复活啊？”
“从那小伙踏进这扇门开始，这就是他的第二世。再过几年，他就会死去，从此这世间再无此人。”
“啊？那我们是不是也入了轮回？”
“当然不是。我们又没死。”老人叹了口气，“人生哪有几个重来的1997年？从他回到1997年、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第二世就已经在消逝了。他是用自己的来世，他是用来世在换时间。”
张漾满脸震惊：“天哪，居然还有这种事！奶奶，是我错怪您了，我还以为您平时都是糊弄人的。”
说着，他凑到老人身边撒娇，“奶，您也给我算算呗，看看我命里带不带财，姻缘怎幺样？”
老人无视他的撒娇，语气冷冷的：“天机不可泄漏，别给你奶我折寿。我去做饭了，你身上臭烘烘的，快去洗洗。”
张漾突然想到，老人在山上说的话：“奶，您说我们没有下山会怎样？”“会饿死。”
“您又骗我。”
注：
故事源于《石磨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