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萧凭儿拜访沈君理时,秦遥关从南方回到了江宁府。
益宁郡频发雨灾,他的整个秋季都在那儿赈灾度过。
五尺道难行,西南地势高峻,群山万壑拔起。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抵达宁州,这次赈灾的经历不禁让他感叹那儿百姓的艰苦。
回到驸马府后,秦遥关第一时间唤来燕临。
燕临欲行礼,被他温润一笑拦住,“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多礼了。”
原来,燕临的真实身份是燕王与府内婢女所出的私生子。出于种种原因,燕王没有给他一个名分,而是将他训练成了暗卫,之后让他做了燕王世子萧写意的随从。
云游四方至燕地时,秦遥关通过燕王世子结识了燕临。他们都是燕王府的人,而燕王府正是欲和宇文壑起兵造反的势力。
“我去赈灾的日子里,可有要事发生?”
“皇帝病重了,此外并无要事。”燕临回。
一袭碧衣的年轻男子抿了一口新茶,又问,“我派你监视萧凭儿的事如何?”
燕临神色不变,“公主府加强了戒备,属下难以潜入。”
“罢了。”秦遥关拢了拢袖子,眸中风云翕动,“年末将至,这几日我会忙于朝事,你继续暗中盯着上官适。”
一直以来,他与父亲都有间隙,这就是他年少离家游历天下的原因。
从燕王府回到江宁府后,他本被燕王府派去朝中,谁想到阴差阳错地被父亲荐之殿前,成为了四公主的驸马。
冬月初一,进宫请安的日子。
萧凭儿和秦遥关同乘一辆马车进宫。
二人相对无言,萧凭儿靠在一旁,纤指扶额,娥眉微蹙,这种心悸的感觉又来了。
说起来,她从年满二十后,就偶尔头痛乏力且夜间恍惚,最近更甚。而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道一切安好。
年号五年更换一次,如今已是启熙五年。
进宫后,萧凭儿从一脸激动的萧宿口中得知,此次更改年号,已经二十年未出宝塔的国师将为越周朝钦定年号,并且在开春后进行祭祀,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提到国师的时候,萧宿看起来无比恭敬,似乎一位信奉神祇的虔诚信徒一般。
萧凭儿则是一脸茫然,毕竟此人二十年未出宝塔,她自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要去皇后那儿请安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挽起男人的手臂,“兄长,凭儿与你同行吧?”
听着这道称呼,萧宿有一瞬的出神。
他们之间仿佛重新回到了他怀念的王府时光,他是她最崇拜的兄长,可爱的小丫头甜甜地唤他“哥哥”,在他从军回府后跟在他身后到处跑。
“好,那就与我同行。”高大的男人摸摸她的脑袋,二人举止亲昵。
眼收这一幕的秦遥关诧异不已,四公主与太子的关系何时这样亲近过。
他离开江宁府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幺?
太子妃匆匆瞥了一眼秦遥关,想起早年间她曾在府内见过前来拜访的秦家父子二人,再见时没想到他们都已成了皇亲。
不过她自然也不会告诉秦遥关宫内有关萧凭儿与萧宿之间的流言,因为那些流言传到萧宿耳中后他勃然大怒,下令再有蜚语者流放,所有人都缄口了。
在皇后的宫殿里,萧凭儿被礼貌地招待了。
随后,皇帝的一道圣旨将她叫了过去。
皇帝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寝殿内一股子药香。
照顾了一会儿重病的父皇后,不知不觉宫人已经全部悄然退下,萧凭儿去寻萧宿的身影,也没有找到。
一阵脚步声响起,在墨色的大理石地砖上,在这个只有她和父皇二人的偌大宫殿里,一个身影逐渐朝他们靠近。
履声不疾不徐,仿佛每一步都先算好了该如何布局。
萧凭儿察觉到什幺,朝某个方向看去。她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着,珠玉碰撞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脆。
在看到来人相貌的一瞬间,她呼吸一滞。
这是什幺样的男子?
银白长发如瀑倾下,仿佛一层冷冷的月光。那张脸却年轻貌美,鼻梁高挺,淡眉如雾,黑眸如玉,又像覆着薄冰的深谭。
他靠近时不急不缓,当目光落到她身上那一刻,殿内的空气似被无形的手轻轻拢住。
真是惊为天人。世上还有此般的男子幺?她本以为国师已是白发老儿,可是……
萧凭儿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眉间本来略带忧郁,见了她仿佛是因她而变,露出另一种难以揣测的神色。
“凭儿。”
另一道略显喑哑的声音响起,是父皇在唤她的名讳。
萧凭儿心中一跳,转过头担忧地看着床上的中年男人,蹙着眉道:“父皇,怎幺了?”
“此乃为我朝国师。”他平躺着龙床上,看着那位依旧年轻的男子,心中无比敬畏。
此人竟然异发异瞳,果然不同凡响。他曾听先帝提起国师,在位期间曾多次拜访国师未果。不想第一次与国师见面,还是因为萧凭儿,同时自己也大限将至。
“在下闻彧。”
面对皇帝,银发男子丝毫未有行礼之势,反而将目光落在萧凭儿身上。
“公主的近一年可是身体不适?”闻彧声音如同机械,直入主题般,没有太多感情。
“是。”女子轻轻颔首,同样回望他。
她怎能这样看着他……
宽大的湖蓝衣衫下,闻彧攥紧双拳,指骨甚乎泛白。
他强压下某种情绪,于是望着她的银眸里,神色变得疏离克己。
“你已年满二十,若不服下此药,你会在二十一岁时的第一日暴毙。”他从容说完,拿出一枚药丸,执起她的手,放入她的手中。
体温与指尖的相触如此陌生。
在无措的心跳下,萧凭儿收回手,药丸被她紧紧攥住。
“凭儿,这是父皇为你求来的气运。”皇帝病重后罕见地一笑,“国师已经二十年未出宝塔了,此次……终于因你,让我见到他的真容。”
“父皇?”萧凭儿吃惊地唤他,“既然如此,父皇为何不请国师医好您的身体?”
“我命数已定。”皇帝朝她摇摇头,“凭儿,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事。”他看着站在床边的二人,“启熙年末,国师已钦定你为国祈福,凭儿,你务必要保住越周的气运,好好配合国师大人祭祀。”
“是。”萧凭儿低眉应下。
她只觉胸口发紧,掌心药丸的触感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人身上有种难以言表的冲击感,仿佛他与这个世界隔离着一些什幺。
“公主,请服下药。”闻彧淡淡道。
萧凭儿摊开手掌,看着这颗比珍珠稍大的白色药丸,犹豫了片刻还是服下。
她还不能死。
她也绝不能死。韩、窦两家在朝中的勾结,上官与秦家的倒戈,余下世家的倔强。她那无用的太子皇兄,被卷入斗争被赐死的母妃,沈君理对她的期望,还有这天下都在等着她。
一切,来得都太突然了。
“下个月初,请公主连夜进宫。”男人清冷的声音。
不知何时,闻彧已用黑色缎带蒙上了双眼。
眼尾的结扣落在鬓边,他擡手一绕,之后又戴上一顶与他衣衫颜色一致的浅蓝头纱。
似乎察觉到萧凭儿的目光,那个被布料包裹住的躯体微微一僵,之后像机械重新启动般径直离开了皇帝寝殿,仿佛他不受被黑色缎带遮住视线后看不见的影响。
“退下吧。”
皇帝闭上眼睛,“朕乏了。”
“是,女儿叩谢父皇赐药。”萧凭儿作了个宫礼,“女儿告退。”
她出了寝殿后,宫廊里还能看见那人的背影。
贴身婢女容儿好奇地开口,“敢问殿下,这人是……”
萧凭儿望着他那抹优雅的蓝色背影,不禁想到有一年,她也穿着同样颜色的襦裙,在这初的宫廊里端坐着,只为偶遇新册封的年少大将军。
“是国师大人。”她回道。
婢女状似了然地点头,很快她就一如往常,声音略显欢快地道,“殿下,是时候回府了。”
萧凭儿收回目光,朝着与国师闻彧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出宫廊,离开了皇宫。








